《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79、七十九、去荆州

　　骑手的喝斥声如雷霆，十分耳熟。我心里“咯噔”一声，背上顿时冒出冷汗。这声音，我最近听得实在太熟悉了。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我最不愿意再遇到的文钦啊！

　　如果有镜子，我一定能看到什么叫做“面如死灰”。我僵硬着身子，听着身后马蹄轻响，几个骑马者快步上前，为首的文钦再次喝道：“你们两人，转过身来！快些！！”

　　我条件反射地扭头向星寰求助，却见他脸上并没有大祸临头的惊慌之感，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下头。我猜他的意思是叫我不用担心，便见他果然大大方方地转身，对着文钦行礼道：“文将军好早。这是往何处去，这般急切？”

　　我见他如此淡定，心里也安定不少，跟着转过身去。文钦带着三名部下，一行四人都是轻甲快马的装扮。文钦没有戴头盔，用却敌冠将头发束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本就瘦长的脸显得更长了。我偷瞄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去，竭力避免跟他正面接触。他看着星寰，冷哼了一声。

　　“想不到在此处遇见先生。这倒是不才想问先生的话了！这么一大早的，先生又是往何处去？怎么几日不见，先生反倒朝着许都方向走了？”

　　我们为了送齐非和陈庆，绕了些路，眼下的确是朝着许都方向走。星寰不慌不忙，淡然一笑。

　　“昨日出城，不及赶回城中，是以今日一早折返。”

　　“是么？”文钦故意拖长了声调，“可不才得到的消息，却说先生自从那晚议事之后便不告而别，好似在躲避什么，次日一早便不知所踪啊！教不才跟大人好找！”

　　“承蒙看重，予惭愧、惭愧。”

　　文钦沉默了一阵。两个回合下来，他没从星寰口中抓到什么把柄，甚至没能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心里显然不爽。他到底是武将心性，并不是沉得住气的人。我正在猜想他下一步会怎么做，眼前突然一花，一截明晃晃的枪尖骤然朝着胸前刺来。我一惊之下本能反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枪杆，同时下意识地朝着长枪刺来的方向看了过去，顿时与文钦四目相对。

　　文钦依然骑在马上，在我面前不超过两米的距离，左手御马，右手持枪，枪的另一端握在我的手中。握住枪杆，我才发觉他其实并没有灌注力道，只是虚晃一个架子。而我信以为真出手招架，同时已经无法避免与他的正面接触。

　　文钦“哼”了一声，扬声道：“那么先生又怎么解释，先生与夏侯三公子的这份交情呢？”

　　我脸色骤变。他终究是说出来了，他也终究是认出了我。话音落地的同时，他抖了抖枪杆，将我的手甩开，将长枪带在马背上。我朝旁边退了两步，暗中咬牙，正不知该如何回应，星寰再次开口，反问道：“将军说什么夏侯三公子？此处不是唯有将军一行、还有予跟这位赵兄弟么？何来夏侯公子？”

　　文钦一愣，指着我问道：“你说什么？你说这人是谁？”

　　“赵兄弟、赵乐，是予在前来许都途中结识的友人。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胡说！”文钦脱口而出，冲着我勃然怒道：“你不是夏侯称吗！？”

　　我这时已经明白了星寰的意思，镇定地摇头道：“在下不是什么夏侯公子。在下姓赵，单名一个乐字，只是个四海为家的游侠。因路上患病，被这位先生救了，便结伴而行，一道来到许都。将军是否将在下错认为旁人了？”

　　我这番话真假掺半，说起来得心应手，尽管编得快，却并没有在说谎的感觉。说完了，我也不再刻意避开文钦，只管一个劲盯着他看。文钦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满脸狐疑，写着一百一千个不相信。但我跟星寰的镇定又难以避免地对他造成了影响，他不敢一口咬定坚持自己的判断。

　　踌躇片刻，他还是拿出了果决的态度，语调也更为严厉，对我道：“不要信口雌黄！我与你虽然无甚交情，同在邺城，皆属将门之后，从小到大总也见过多次，我绝不会认错你！”

　　我皱眉。看来是唬不住他，这下子难办了。无论如何，总不能当面承认，那该怎么办？还有什么法子可想？用沉默掩饰自己的同时，我拼命思索如何应付局面。就在这个时候，星寰忽然开口了。

　　“文将军这又是何必？予之所言，莫非将军不信？”

　　文钦的注意力被他拉过去，扫了他一眼，冷笑道：“今时今日，让不才如何还能信先生？”

　　星寰也笑：“既然如此，将军何不杀了予，永绝后患？”

　　他这话说出口，我吓了一跳，文钦也颇为吃惊。星寰仍是不紧不慢胸有成竹的样子，笑道：“将军不欲如此，是么？”

　　文钦沉默不语，只是冷眼看着星寰。我捏了一把冷汗，不知星寰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照理说，文钦既然发现了他与我、夏侯称的关系，自然会联想到他跟邺城官方有联系，并非是他们一直认为的野生方士。对于参加过秘密会议的星寰来说，这足以让他面临生命危险。否则他那天早上回来，也不会立刻催着我们赶紧出城。如今他却在文钦面前自己把话说了出来，颇有激将之意。我不知道他这样做又是什么用意。

　　文钦冷哼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杀你？现在杀了你，不正好是我立功的机会！”

　　星寰不紧不慢道：“可若是杀了予，将军却断了一条退路。将军认为划算么？”

　　“退路？”文钦笑道，“大功告成，就在眼前，我要退路做什么？”

　　星寰也笑，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笑容，气势甚至压过了骑在马上的文钦。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虽然冷静淡漠，却莫名地有种直击人心的震撼。

　　“文将军，真的相信会有大功告成那一天？”

　　文钦很明显地动摇了。质疑的话语虽然人人都会说，但由身为方士的星寰说出来，意义却格外不同。星寰说出口的，更多的是一种预言。无论他真的从占算卜卦中看出来，还是从事态本身的发展中看出来，这都是他对文钦参与其中的那场密谋的一种预言，无疑也是一种警告。

　　文钦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中长枪，一句话都没说，拨转马头转身就走。我怔愣一下，对于他这种突然行动有些反应不过来。星寰拉住了我的衣袖，示意我到此为止。

　　“就这么让他走了？他不会回去告诉魏讽吗？”

　　“不让他走，莫非公子还想杀了他灭口？”星寰浅笑道。

　　“这个……倒也不是……”

　　“他不会的。”星寰十分肯定地说，“文钦少将军是个很聪明的人。予刚才那么说，他已经明白
　　了。”

　　“那、那我的事呢？他回到邺城以后，会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啊？”我还是担心。

　　“也不会。放心吧。对他来说，这是卖给公子和予两个人情的大好机会，他怎会笨到主动舍弃？再说，倘若他们所图之事成功，还会在乎你一个隐瞒身份游走在外的孤家寡人么？”

　　我想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心中释怀不少，一直紧绷着的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我们俩揣测了一番，觉得文钦很可能在算命摊前就注意到了我。他跟魏讽不一样，在邺城跟我见过好几次面，就算我改变衣着打扮，脸上终究没有任何掩饰，他不可能一点都认不出来。不过那种情况下，他最多也就是有点疑惑。等到后来在魏讽宅正面相遇，他才真正认出我来。刚才本已擦肩而过，他还是注意到我们，也足以看出这人观察力十分敏锐。今天能够卖个人情给他，未尝不是件好事。

　　经过这场有惊无险的狭路相逢，我心里多少有点后怕，星寰便带着我离开官道，改走小路。当晚，我们在山中露宿。眼瞅着距离许都越来越远，等同于距离威胁越来越远，我逐渐放松下来，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的行程。

　　我对“荆州”这个地方，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概念。尽管对三国挺感兴趣，但我也没有刻意研究过那个时期的地图。许多熟悉的地理名词，我仅仅是有个概念，至于具体在什么位置，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关系，我并不太了解。樊城跟襄阳，相对来说我还比较熟悉，毕竟关羽北伐很出名。因而当星寰问我具体想去哪里，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樊城。星寰也没有多加追问，包揽了规划路线的任务。

　　从许都到樊城，路途并不遥远。西行前往南阳郡，到达宛城之后，便可走水路南下，直达樊城、襄阳。这一路过去，不管陆路还是水路都很发达，顺利的话也就十几天的路程。我们按照计划，先是走陆路来到宛城，在这里停留两天，做了调整和补给，接着便改为乘船。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个时代乘坐船只，内心颇为好奇。但实际上坐船的感觉相当令人不适。我揣测大概是受到造船技术的限制，船只航行在河面上并不十分平稳。加上船型小，摇晃得很厉害。我是吐了两回才慢慢适应的。我自认为适应力极强，轻易不会晕车晕船。想不到在一千八百年前的三国，我却经历了人生头一遭“晕船”。

　　等到换了最后一程，我总算适应了这种颠簸的小船，不会再吐，但也没有什么精神，病怏怏地坐在船边，一手还死死扒着船舷。星寰见那船家一个人自娱自乐唱歌唱得昏天黑地，关切地问我：“公子觉得好些了么？”

　　我点点头：“好多了。只不过前面吐得太难看，没什么力气……”

　　“是予的疏失，不曾想到公子不惯舟船……”

　　星寰难得露出如此惭愧的神情，我内心颇有几分高兴，宽慰他道：“并非先生的错失。我自己也不曾料到自己这般不中用。不过这样也好，总算是经历过了。下次若再有需要，也不至于太过狼狈。再说想快些赶到的人，也是我自己啊。”

　　星寰略略点头，轻声道：“公子放心，最多再有半日，便会到达樊城。眼下驻守在樊城的，应当是征南曹将军吧。公子想进城去拜见么？”

　　我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怎么行？我绝对不能跟曹将军打照面！”

　　星寰轻笑：“就知道公子会这样说。公子放心，予只是说笑罢了。”

　　“……这种时候，就不用说笑了。”

　　“不过公子既然无意拜见征南将军，又为何执意要尽速赶到樊城？同样是重镇，先前在宛城，也不见公子有停留之意。为何对樊城，格外情有独钟？”

　　我暗自叹息。我知道自己对于来荆州、到樊城这件事过于急切和执着，早该让星寰起疑心了。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来凑“关羽北伐”的热闹。再说来了之后要怎么行事，我确实还没考虑好。

　　我瞥了一眼那个船工，见他唱歌唱得起劲，并没有在意我们这边在说什么，便低声对星寰道：“我为何急着要去樊城，先生即便不问，想必也有所预见吧。”

　　星寰轻轻点头，极轻地飘出一句：“襄樊有兵戎事。”

　　我沉默不语。他话锋一转：“可是公子若不去拜见曹将军，即便来了，又有何用呢？”

　　我一愣，顿时接不下去。话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即便对这场战争的前后细节了解得如数家珍，如果不能找到做主的人，仍旧没有半点用处。我特意跑过来，总不是只为了来当个观众吧？

　　“可是曹将军……”我踌躇，“曹将军跟我……父亲，曾是多年好友，关系亲密。我又是……又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可不像文钦那么好糊弄啊！要是曹将军看到我，知道我不好好为父守孝，我担心……”

　　“公子的顾虑不无道理。那公子如何打算？”

　　我叹道：“就是没有打算，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星寰沉吟不语，抬眼朝前方江面看去。顺流而下，船速相当快。虽然仍是夏日，迎风而行，却也十分舒爽。隐隐约约，已经能够看到前方远处，一座城池傍水而立。重镇樊城已然近在眼前。

　　星寰忽然开口：“然而那也要我们先能进到城中，才可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