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78、七十八、分道扬镳

　　齐非透露的情报令人十分伤感。我没想到他曾经那么想要安抚的屯田营，最终还是逃散了。看得出来，他受到的打击不小，情绪十分低落。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私下里跟星寰商量，他却说齐非不是那种会一蹶不振的人，叫我不要太在意。

　　“倒是公子对此有何打算，予倒想问一问——公子是否仍旧想去荆州？”

　　“当然。”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荆州是我必须去的。现在赶过去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我还是一定要去。”

　　星寰淡淡地“哦”了一声：“那么，是否要带齐公子一道去，公子可想过了？”

　　这倒是真没想过。在潜意识里，我大概没想过齐非会一直跟着我们这种可能性。仔细想想，我对他的预设是“养好了伤就会分开”，却从来没想过他如今既然已经失去官职，被当做罪臣，同样跟着失去了容身之所。

　　星寰对我笑道：“看公子的反应，予便知自己没有猜错。公子不曾想过的事，实在早该想一想了。”

　　“呃……可是现在跟齐非商量，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嫌他碍事、想赶他走啊？”

　　“不无可能。不过此事终究还是要他自己拿主意。陈庆带回来的消息，也该让他知道。”

　　安顿在草屋的第二天，我便让陈庆再次进城。我跟星寰都不方便继续在许都出现，这个任务只能交给陈庆。他除了带回一些伤药和食物，更重要的是打听情报。听说齐非原本掌管的那个屯田营，发生了严重的叛乱事件，屯田民杀死屯田衙门的官吏差役，烧毁营地房屋，集体逃亡。消息难以封锁，许都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屯田司马齐非玩忽职守，已经死在混乱之中。也有人说他才是主谋，已经带着屯田民叛逃东吴。流言纷扰，众说纷纭。官方的应对措施则是派出了屯田兵前往追击，同样是什么说法都有，不一而足。整个许都的戒备也因此森严了许多。陈庆出入城门，都是借机混在人群中，才有惊无险地过了关。

　　听了陈庆带回的消息，齐非低着头沉默良久。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明明自己才是被冤枉被陷害的那个，却被扣上了罪魁祸首的帽子，换了是谁都不会感到愉快。星寰问道：“事已至此，不知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齐非又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看着我们道：“是呢，在下也不能一直与诸位同行。诸位毕竟也有事在身。为了在下，已然耽搁了诸位的行程……”

　　我急忙道：“不、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也……也不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停留在此，不仅仅是为了你的伤，你真的不必介意。若是你愿意跟我们一道，我也很欢迎。只是总要听听看你自己的打算，星先生才会这么问的。”

　　齐非叹道：“在下也没有什么打算。只是若背负着玩忽职守、叛国通敌的污名苟活于世，只求保全性命，在下终究心有不甘！”

　　他这个回答并不算出人意料，他的确像是这种人。我道：“异之兄是打算越级上告、洗刷罪名？”

　　他沉默不语。他虽然有心，但这样做的难度可想而知。许都屯田校尉陈奉知道他还没死，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他翻盘，他的上访之路必然困难重重。这个陈奉有多大的能量，我虽然不知道，但他既然有可能跟魏讽扯上关系，那么邺城也并不能说是百分之百的安全。搞不好齐非伸冤不成，反而会丢了性命。

　　良久，齐非语气沉重地回答：“无论如何，在下决意前往邺城，向朝廷请罪。屯田营叛乱，在下身为主管官员，难辞其咎。即便朝廷降罪，也是理所当然。在下只想令朝廷尽快知晓真相，以免奸人蒙蔽视听，为朝廷带来更大祸患！”

　　他的语气郑重而坚决，显然是下了决心的。我暗自感到高兴，我没有看错这个人。若是可能的话，我真想陪他一起回邺城，揭露真相，也保全他的性命前途。此人值得结交，我从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便对他有这种好感和信赖。

　　“异之兄的决心令人敬佩。只是此事困难重重，异之兄在邺城可有什么熟悉的朋友？”

　　齐非黯然摇头：“在下只是小小一个屯田司马，在邺城并无人脉。”

　　“这样啊……”

　　星寰忽然道：“若齐公子主意已定，赵公子不妨出面，给太子殿下修书一封，写明前因后果，恳请殿下派遣得力之人明察，必然可以查清真相，严惩奸人！”

　　齐非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看向我，我却惊得合不拢嘴。给曹丕写信？他不是说真的吧？要是写了这封信，不就等于自己跑上门告诉曹丕——我夏侯称在三年守孝的第一个月就跑路了！我以后还要不要回去了？

　　齐非虽然难以掩饰期望之情，嘴上却并没有催促。我张着嘴看着星寰，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星寰轻笑道：“公子放心写便是。有公子的书信，太子殿下亲自过问，才能尽快将屯田营叛乱的内情通报到朝廷，不至于被人从中作梗。”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暂且答应下来。齐非大为振奋，连连向我道谢。看他如此高兴，我也隐约明白了星寰让我出面写信给曹丕的用意。只不过这信到底写不写、怎么写，回头我还得跟他仔细商量才行。

　　尽管“门路”是有了，能不能平安到达邺城、顺利见到曹丕，也是一大困难。齐非说他从来没有去过邺城，更是从未见过魏王太子，我觉得很不放心。想来想去，我决定让陈庆护送他回邺城。这样一来陈庆就不愿意了，说他的职责是保护我，坚决不肯离开我身边。我告诉他齐非这件事关系重大，必须确保朝廷得到消息，让他必须像保护我一样保护齐非。陈庆虽然不情愿，但既然向我效忠，终究不能违抗我的命令，便恳请在护送齐非到邺城后立刻回来找我。我想了想，叫他直接到樊城去找我汇合。计算来回的时间，约定在樊城见面，应该是比较可行的方案。

　　事情既然决定下来，齐非精神大振，身体也恢复得更快了些。我却感到非常为难。憋了两天，趁着这天陈庆再次进城，齐非又在屋里休息，我拉着星寰在外面商量对策。

　　“先生该不会是真打算让我来写这封信把？眼瞅着齐非明天就要走……”

　　星寰笑道：“公子放心，予自然知道公子的顾虑何在。这封信，予已替公子写好，公子只需将他当做是自己所写，交给齐公子便是。”

　　“你写好了？”我很意外，“你……怎么写的？”

　　“自然是按照齐公子的期望，将事实真相告知太子殿下，请他早做准备，并建议他留用齐公子。如此，也是公子的期望，不是么？”

　　“是，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你写给曹丕？会起作用吗？”

　　“公子以为呢？”

　　“……啊！”我心中灵光一闪而过，“你……难道你也认识曹丕！？”

　　星寰笑道：“拜秦朗公子所赐。他对予颇为欣赏，一直在竭力为予引荐，一如他将予引荐给公子您。”

　　我无语。搞了半天他认识曹丕！那么难道……

　　“该不会……曹丕知道我跟你一道出来这件事吧……？”

　　“太子殿下对公子也是寄予厚望的。”

　　他答非所问，但已足够说明问题。曹丕知道！曹丕竟然知道我违背礼制不告而别，置三年守丧于不顾，跟着这个方士外出云游的事！难怪他这么有恃无恐，一直跟我说回去之后的事情不必担心。原来曹丕是知道的，而且显然，他也是支持的！

　　“……什么嘛！该不会我的家人也知道吧？”

　　“诸位夏侯公子倒是不知。此事不宜宣扬，越少人知道越好。夏侯家不会张扬，太子殿下自然也不会特意前去告知。”

　　“……那好吧。”我叹气，“怎么感觉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被你耍了？难不成你跟魏讽文钦他们接触，也是奉了曹丕的意思，为了搜集情报吧？”

　　星寰又笑：“予毕竟是方士，并非谋士。太子殿下对予，还不至于如臂使指。”

　　话锋一转，他又提议：“其实公子也可趁此良机，给曹家大公子写一封信，相信陈庆必然会为公子带到。”

　　我脱口而出：“不必你说，我早写好了！”

　　星寰莞尔：“想不到公子在这上头，倒是手快。”

　　我“哼”了一声，不理会他的调笑。从我决定让陈庆护送齐非的那一刻，我就打算让他帮我带这封信给曹叡。哪怕只能写上一些例行的问候，我也希望能够用这种方式告诉曹叡我对他的牵挂，告诉他我从没有一天忘记过他。只要一想到是为了这个，哪怕用刀逼着陈庆，我也会打发他回一趟邺城。

　　我们又聊了一会齐非的伤情。趁着齐非不在，星寰跟我说了实话。他说齐非虽然身体底子不错，但伤势同样不轻，短短几天的时间根本没法好好调理。可他自己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才提出说要尽快回邺城。他叫我私下叮嘱陈庆，路上一定要好好照顾齐非，免得落下病根，日后对健康会有长久影响。我答应下来，好奇地问道：“星先生对于齐公子，似乎也很上心。先生是否跟我一样，对他颇为欣赏？”

　　星寰点头称是：“齐公子是可造之材，才能远不止屯田司马。太子殿下自有识人之明，定能发挥他的才干。予看得出，公子一直有心与他结交，故而也想为公子尽一份力。”

　　我感到放心，也颇有几分感动。想到几天前我还怀疑星寰图谋不轨，居心叵测，更是颇有几分惭愧。如今证实他跟曹丕也有交情，甚至可以说得到曹丕的信赖，我对他也就再没有半点疑虑了。

　　晚上陈庆回来之后，我们四个人围在一起，确认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妥当了。我把星寰代写的信当做是自己写的，交给齐非，他郑重地收了起来。私下里，我也将写给曹叡的信托付给陈庆，嘱咐他一定要亲手交给曹叡，不能交给曹丕代转。我担心若是交给曹丕，他并不一定会交到曹叡手上，才会特意这样叮嘱。我跟陈庆说只要报上“赵乐”的名字即可，叮嘱他不要透露夏侯称之名，他也一一答应。

　　“公子，是否需要小人去府上探听一下消息？”

　　“万万不可！若你不想害我，便切记不可与任何夏侯家的人见面！”我严肃地告诫他。

　　星寰则为齐非准备了足够的药材，教给陈庆如何为他换药，如何照料护理，并给了他们足够的盘缠。齐非的衣服也是陈庆昨天从城里新买的，都是平民的衣服。收拾好之后，我们早早睡下，第二天起来，背上各自的行李，离开住了几天的茅草屋，沿着小路下山，来到官道附近。陈庆昨天在城里雇了一辆马车，车夫也如约而至，已经在官道旁等我们了。雇车主要是考虑到齐非的伤势，乘坐马车可以走得快些。一番道别之后，齐非千恩万谢，狭长的丹凤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我也有几分惆怅，不过我更为期待的是日后。来日方长，等我结束游历重返魏国朝廷，我相信我与齐非的这段交情，一定会产生长远的影响。

　　他俩上了车，星寰又给了车夫一点赏钱，嘱咐他好好照料。我跟星寰站在路边，目送马车朝着邺城方向驶去，渐渐远离了视线。

　　“咱们也该走了，赵兄弟。”星寰再次恢复了对我的称呼。

　　我点点头：“是啊，咱们也该走了。希望他们这一路顺利，平安无事地回到邺城，把信交到太子殿下手上。”

　　去荆州和回邺城方向不同，我们自然不是走同一条路，必须折返一小段，走到另外一个路口才行。走回来没多远，忽然看到前方扬起一阵烟尘，几匹马笔直朝着我们奔了过来。我本来没当一回事。官道人人都能走，没什么事的话谁也不会多看路人一眼。然而那几匹马与我们擦身而过之后，骑手却突然吒了一声勒停马匹，从背后对着我们大声喝道：“前面两人，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