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65、六十五、天宽地广

　　陈庆的出现令我非常惊讶。看样子他一直跟在我身后，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上的。我急于出城，一心只想尽快赶路，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跟着。

　　“陈、陈庆？你怎么在这里？你是跟着我来的吗？”

　　陈庆看了星寰一眼，转向我，躬身行礼道：“请公子恕罪。小人擅自跟在公子身后，只是希望公子能够带上小人。”

　　“啊？带上你？这怎么行啊……”

　　我扶额。伤脑筋！怎么又一个要求跟我一起走的？我又不是组团开旅行社！

　　陈庆一本正经地回答：“恳请公子成全。公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到邺城，身边怎能没有一个护卫随从的人？若是遇到危险，又该如何自保？带上小人，平常做个侍从，照料公子的起居。遇到危险时，小人必然拼死保护公子的安全！”

　　“你不用担心，我们又不是去上战场打仗的。我的武艺，这大半年来在你的教导下已经有了很大长进，连季权都不是我的对手了，要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这位先生又该怎么办？”陈庆瞄了一眼星寰，“多小人一个，总是多个帮手。要保护这位先生周全，公子孤身一人，难免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这个理由倒是很机智。我看了一眼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星寰，心想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我从来没有打听过星寰会不会武艺，也没有想过真的会遇上危险。万一被陈庆说中了，到时候我一个人，能够既保护自己、又保护星寰吗？

　　星寰只是笑而不语，保持着他一贯的神秘莫测，摆明不打算参与讨论的态度。我看着陈庆，不免有些左右为难，问道：“我先问你，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上我？又是怎么知道我要在今早出发的？”

　　陈庆迟疑了一下：“公子，小人若是说了，还望公子不要生气怪罪……”

　　我叹气道：“你人都在我眼前了，我生气怪罪又能怎么样？快点说实话！”

　　“是。实际上……是杜三告知小人的。”

　　“什么！？”我十分震惊，“你说是杜三告诉你的？！这混蛋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我千叮万嘱叫他不要告诉任何人的！！”

　　陈庆急忙道：“公子不要责怪杜三，他也是放心不下，担心公子的安全，才偷偷将此事告知小人……”

　　“他叫你来跟着我？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日凌晨。子时刚过，小人已经睡下了，忽然听见有人轻敲房门。小人警醒过来，却见敲门者是杜三。他对小人说，公子要随一位方士外出游历，恐怕有段日子不能回来。他担心公子路上没人照应，特意来跟小人商量。小人感到责无旁贷，当即收拾了行装。待公子回来取了行李，小人也跟着离开府邸，一路尾随公子出城。”

　　陈庆把经过讲了一遍。我听了之后，一方面感叹杜三对我的关心，已经超出了一个仆人的范畴，另一方面也觉得他这一多事，导致横生枝节，让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现在陈庆知道了，我是带上他？还是不带他呢？带上的话，有违历练自己的初衷。可是不带又担心他回去难免走漏风声。而且说服他回去也要费一番口舌，耽误时间。可是带上他的话……

　　我看向星寰，求助道：“星先生如何看法？”

　　星寰微微一笑，答道：“这是公子自己的事，予不便插言。不论公子如何决定，予皆遵从公子的意愿。”

　　星寰不肯发表意见，我更加无奈。陈庆神情恳切。我心里左右为难，想了一会，忽然想起他之前曾经有过跟随我出门打猎、将详细情形向夏侯霸汇报的经历，便问道：“真是杜三叫你来的？不是二哥吗？”

　　“自然不是。二公子专心为夏侯将军守孝，小人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二公子的面了。”

　　“是么……”

　　陈庆浓眉一扬：“公子是信不过小人么？”

　　“没有，我并没有在怀疑你。只是我这趟出来，暂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特别是二哥，性烈如火，定然不会赞同。你终究是二哥的人……”

　　“公子错了。二公子将小人调拨到公子麾下，小人早已是公子的人。”

　　“是吗？可是……”

　　我还是深怀顾虑。我担心陈庆会暗中与夏侯霸保持联系，对我采取远程监控。虽然我没打算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被人监控的感觉实在不好。

　　陈庆忽然双膝跪地：“小人恳请借公子的佩剑一用。”

　　“佩剑？你要这个做什么？”

　　“恳请公子借来一用。”

　　我迷惑不解地取下腰间的佩剑，递给了陈庆。他接过去，拔剑出鞘，用剑刃割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抹在剑刃上，双手举高。

　　“小人陈庆这条性命，从今往后便是夏侯三公子您的，但凭差遣，绝无二心！如有丝毫虚妄，必叫小人死无葬身之地！天地为鉴！”

　　他用雄浑的声音有力地说道。我猜想这大概是某种仪式，但不太清楚正确的回应方式。不过他的这番表忠心确实颇有效果，我颇感震动，伸手接过了自己的佩剑。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这一路上，就麻烦你保护我跟星先生了！”

　　“是！小人必然誓死保护公子和先生周全！”陈庆欣喜地回答。

　　“那赶紧起来吧。咱们还要赶路呢。”

　　我又扭头问星寰：“星先生，带上陈庆同行，这样可以吗？”

　　星寰笑道：“公子做主便是了。”

　　他既然这么说，我就当做他同意了，便叫陈庆来拜见。陈庆恭恭敬敬地行礼，星寰也简单回礼，我为他们做了介绍。星寰又问我：“对了，公子既然是私自离开，这一路上，‘夏侯’之名是不可再用的。公子可有想过什么化名？”

　　“我早已想过这件事了。”我答道，“名字也早就想好了，就叫‘赵乐’吧！”

　　“哦？公子竟然早已想好了此事，果然准备周全。那么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夏侯三公子，而是赵乐赵兄弟。予这样称呼，公子可不要见怪。那位陈庆兄弟，也要早些习惯才好。”

　　我们点头答应。星寰笑着转身：“既然如此，便上路吧！”

　　转身、迈步，我到此时此刻才真正有“外出游历”的实感。不到一个时辰之前，我还跟曹叡在城中道别，现在却一步一步远离这座城市，远离大半年来我好不容易熟悉的一切，迈向不可知的冒险。我心中的激动之情，远远超出了之前的预估，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终于能够亲眼目睹广阔的天地，却又怀着一丝忐忑不安。

　　“咱们去哪里啊，星先生？”我问道。这个问题，我还没来得及跟星寰商量。

　　星寰答道：“先不急着说这个。待走得远了，再慢慢商量不迟。”

　　我点点头：“有道理。免得二哥跟四弟发现我不在，派人出城来找。”

　　我又问陈庆：“你出来的时候，确定没有惊动家里人吧？”

　　陈庆坚决否认道：“没有。小人是单独居住的，杜三又一贯谨慎。公子尽管放心。”

　　我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既然发了重誓向我效忠，我确实也不该再怀疑他，姑且选择相信他没有惊动夏侯家。

　　星寰的脚程，出乎我意料之外，竟然相当快。他领着我们两个，先是沿着官道走了一段，随后便离开官道改走小路，避人耳目的意图十分明显。官道还好，修整维护方面做得十分到位，路既宽敞又好走。小路则是山野乡间，一会遇到小山包，一会遇到小树林，坑坑洼洼并不好走。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星寰的速度。他的脚程依然很快，走起路来如履平地。我看看他穿的那身衣服，比我们都要繁琐一些，竟然还能有这么快的脚程。看来他每年都出去云游并不是糊弄人的，体力、见识方面，也许真的高出我一大截。

　　因为走得快，三个人之间也没有多少交谈，大家都只管闷头走路。这么急行军一样地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我发现自己开始有点支撑不住了。昨晚毕竟一夜未眠，早饭也没来得及吃。起初靠着精神亢奋在支撑，随着太阳出来、气温升高，我的体力明显开始下降。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不稳，一脚踩滑了，险些跌掉。还好走在我身后的陈庆眼明手快扶住我，我才没有摔在地上。

　　“公子！您没事吧？”

　　“没、没事……”我有气无力地说，“谢谢你、陈庆……”

　　陈庆急忙扶着我，就近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我解下腰间的水囊，一口气灌了不少水，又大口喘了一阵，头晕眼花的感觉才缓解不少。原本走在前面的星寰这时也回身来到我面前。

　　“赵兄弟还好么？”

　　我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一滴汗都没有，嘴角依然是那抹神秘的笑容，不由地气不打一处来：“你进入角色还真快啊，星先生。”

　　“自然。倒是这位陈兄弟，还要多多注意才是。早说了出门在外，不可称呼‘公子’。虽说眼前四下无人，倒是无所谓，但改口不易，还是尽快习惯为好。”

　　“是啊、陈庆。咱俩这种打扮，你还叫我‘公子’，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咱们是变装的吗？”

　　“是，是小人疏忽了。小人不会再犯，还请公子宽恕小人今后诸多无礼之处。”

　　“既然是我要求你的，便不算是无礼。你不要在意，按照星先生说的去做就是了。”

　　叮嘱过陈庆，我对星寰说：“让你见笑了，星先生。”

　　星寰一笑：“实则走了许久，也是该休息的。是予疏忽了。此处僻静，刚好可以休息一下，吃些干粮。”

　　说着，他也解下背上的背囊，在对面找了个荫凉的地方坐下，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就着水开始吃起来。他的干粮是半张没有馅的烙饼，看起来很朴素。他的吃相也很斯文，吃了大概巴掌那么大的一块饼，便收起来不再吃了。

　　我跟陈庆这边，虽然带的干粮也是烙饼，但我们每人都吃了整整一张。我从昨天晚饭之后就没有进食。虽说守孝这些日子以来，食量已经缩小不少，我还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张大饼就着水，总算是吃饱了，我也觉得自己状态好多了。

　　“星先生，咱们已经走出邺城挺远了吧？”

　　“差不多有七八里了。”星寰笑道，“已经不用再担心夏侯家的追兵了。”

　　我讪笑道：“也许根本就没有追兵。不过，咱们是不是该商量下今后要怎么走？总不能漫无目的吧？”

　　星寰略一歪头，露出不解的表情：“漫无目的，才是云游的真正目的啊。难道赵兄弟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呃……”我一时语塞，“这个……不知道星先生，原本是怎么打算的？即便是云游，也总该有个大致的方向吧？”

　　“出了邺城之后，一直是笔直向南走的。”陈庆插言道。

　　星寰点头：“不错。的确是笔直向南。”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这是邺城。邺城本身在冀州，位置较为偏南，北行是巨鹿、中山、幽州等地。邺城往东是兖、青、徐三州，往西则是并州。并州西去便是汉中、益州。南下的话，最多走上十天，取道陈留，便可到达许都。许都位于颍川境内，再往南则是豫州、荆州。”

　　星寰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面上划出大致的轮廓，迅速将简单的地理相对位置解释得一清二楚。看来他对地理也非常了解。

　　“赵兄弟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看着那副画在地上的简略地图。老实说，他一说出“荆州”这两个字，我就难免心动。荆州啊！！多么有故事的地方，谁不想去看看？何况很快，荆州就会迎来另一场青史留名的大战——关羽北伐。我完全无法按捺心中的激动情绪。

　　“我想……去荆州。”我说。

　　星寰看了我一眼：“好啊，既然赵兄弟有意，尽管去就是了。只是，去荆州的话反正也要南下，不如顺道去许都看看？”

　　“许都？”

　　“当今大汉的国都——许。反正顺路，稍作停留也未尝不可吧？”

　　“许都么……”

　　我本来想说这不会耽误时间吗？襄樊之战最迟在七八月间便会爆发，要是耽搁了路程，前线打起来的话，我们不就无法靠近了？不过想想，我如果执意要求赶赴荆州，似乎也有点说不过去。许都，毕竟是大汉的国都，非常值得一去。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记得天下还是“大汉”的。

　　“那便先去许都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