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44、四十四、洛神（上）

　　过了没几天，曹叡忽然派人叫我过去，说是有要事相请。我正好在家里没事，便马上换了身衣服，跟着派来接我的马车赶到太子府。见了曹叡，他却说要引荐我给他的母亲认识。

　　我吓了一跳。在我印象中，登堂拜母这件事，在古人的观念里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不像我们在二十一世纪，到朋友家吃个饭，和朋友的父母认识一下，稀松平常，每天都在发生。古人若是将朋友引荐给自己的母亲，那绝对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彼此在人生观价值观等方面相互欣赏，引为知己，才能有这个资格。我自认为我跟曹叡的交情似乎还达不到这个境界，搞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把我介绍给他母亲。何况他的母亲不是旁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洛神”甄夫人。

　　我忍不住抱怨：“大公子愿意将我介绍给夫人，我自然受宠若惊。只是公子为何不提前告知一声？我也不至于这般仓促……”

　　曹叡充满歉意地微笑道：“是、是我疏忽，理当早同公子商议。只是我母亲一直……身体不适，难得她、她这几日身子好些，心情也十分愉悦，我才慌忙想起此事，让公子……多有不便……”

　　我抱怨道：“我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没有来得及准备，两手空空不说，衣服也是胡乱穿的，怎么好拜见夫人呢？”

　　曹叡打量了我一番，笑道：“公子看起来……英武潇洒，有什么不妥？再、再说，也无需公子准备什么。”

　　我还是十分迟疑，总觉得自己出门的时候头发没有梳好，衣服也没有仔细挑选，不是我最满意的衣服。就连头冠，也戴了一顶旧的。我越想越觉得曹叡真是太不像话了！引荐绝世美貌的老妈给我认识，竟然不叮嘱我打扮得帅气一些！

　　曹叡笑出声来，问我：“公子为何……看似颇为紧张？即、即便在我父面前，也不见公子……这样在意自身形貌。”

　　我讪笑道：“大公子的母亲乃当世第一美人，我不愿失礼。”

　　“咦？你怎知我母亲相貌？公子又不曾见过……”

　　“大家、大家都这么说！”

　　“是么。”曹叡忽然叹息一声，脸上笑意不再，轻声道：“可惜红颜终究难敌岁月……”

　　我默默无语。曹叡今年虚岁十三，他的母亲甄夫人在公元204年与曹丕相遇时已经是二十三岁了，这样粗略算算，甄夫人的年纪大概在四十岁上下。古人寿命短，四十岁已经不年轻。不论多么天生丽质的女人，到了四十岁上下，也难免青春不再，容颜凋零。曹叡的叹息并非毫无缘由。眼下的甄夫人，早已不是曹丕心中的最爱。

　　“夫人有大公子这样出色的儿子，想必也该欣慰。”

　　我安慰曹叡。他冲着我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便带我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院内宅。这片区域相当于现代的卧室，是绝对的私人空间。除非是主人很要好的朋友，而且要在主人的允许和带领下，一般情况下访客是无法轻易进入的。在帝王家中，这片区域就叫做后宫。曹丕现在还不是皇帝，只是藩国的太子，但我现在进入的，事实上也是他的“后宫”。

　　因而曹叡带我走的，是一条偏僻的便道，尽量让我少接触内宅中的女性。我知道内宅中生活的大都是曹丕的女人，我能少接触就少接触，能不被看到就不被看到。我们两人心照不宣走得很快，一路上除了几个婢女之外，倒真的很少碰到什么人。

　　然而就在我们穿过一片花园的时候，却与花园中的几个女子不期而遇。那几人当中，只有一个人身穿华服，指挥着几个婢女正在半枯的草丛中寻找什么东西。曹叡看到那个华服的年轻女子，脸上的生动表情顿时消失了，变成了在他父亲面前那副淡漠冷静的样子，拉着我停下了脚步。

　　我轻声询问：“大公子，这是……？”

　　“是父亲的郭夫人，不想会在这里遇到她……”

　　他轻声而快速地回答了一下，随即走到檐廊边缘，对着花园中的华服女子行礼道：“曹叡见过郭夫人。”

　　华服女子回身，我看到了一张绝美的脸孔，年轻、艳丽、高傲，咄咄逼人的目光在我脸上迅速地瞥了一眼，对着曹叡笑了起来。

　　“原来是大公子。妾身有礼了。大公子带着的这一位，看起来十分面生啊？”

　　“这是征西夏侯府上的三公子，叡儿正要带他去拜见母亲。”

　　我急忙跟着行礼：“夏侯称拜见夫人。”

　　被称为郭夫人的女子又看了我一眼，笑道：“登堂拜母？看来这位夏侯公子该是大公子的至交好友。虽然年轻，确是相貌堂堂的一表人才啊。大公子好福气。”

　　我低着头答了一句“夫人过誉”，就不再多说。这位郭夫人是什么套路，我还弄不清楚。他跟曹叡母子关系如何，我也不了解。那么她夸赞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自然无从得知。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少说为妙。

　　郭夫人又问曹叡：“甄夫人不是一直身体不适么？最近可好些了？”

　　“承蒙夫人……关怀，母亲的病已有不少起色。大夫说再……静养些时日，到来年春天，或许……可以康复如初。”曹叡礼貌周全地回答。

　　“若是这样便好了。”郭夫人笑道，“眼看着一日冷似一日，入冬之后更需注意调养。你须得仔细照顾，可不要让你母亲过于劳累啊。”

　　“有夫人帮衬照料，我母亲……必不至劳累。”

　　郭夫人美丽的脸庞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情，但她并没有过于张扬地表现出来。这种神情是属于胜利者的，而她在品尝胜利的同时却能够保持克制，让我不免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戒备之心。这女人绝对不简单。即便我并不了解曹丕后宫的具体情形，但她这种人即便在宫斗之中，也足以成为最可怕的对手之一。这个郭夫人，难道就是曹丕后来正式册立的皇后，据说用谗言害死了甄夫人的郭女王吗？

　　他们两人又一来一往地说了几句话，曹叡便行礼告辞，带着我快步走开。郭夫人虽然并没有为难我，也没跟我说几句话，但我能感觉到她那犀利的视线一直在观察我。走出很远，我四顾无人，才问曹叡：“刚才那位郭夫人，表字莫非是‘女王’？”

　　曹叡突兀地停住脚步，抬头看我的表情充满了惊讶和怀疑。我心中暗叫糟糕。作为一个罹患失忆症的人，我实在不该为了求证自己的猜测而问这种问题。

　　果然，曹叡追问我：“公子为何会知晓！？公、公子莫非认识……郭夫人么？”

　　说实话我从没见曹叡这么生气的样子。这孩子平常别说是生气，就连表情都很少有明显变化，在大多数人面前都保持着高度的冷静和自制，很少流露真性情。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不过是好奇打听了一下郭夫人，竟然会让他卸下伪装生这么大的气。

　　我急忙解释：“大公子莫要生气，是我说话不当。我怎么会认识郭夫人呢？若是认识，我又何必向大公子询问？”

　　曹叡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怒气消减了几分，不解道：“那你为、为何要问？”

　　“这个……”

　　“到底为何？”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便道：“我若如实相告，还望大公子不要生气。”

　　曹叡沉默片刻，神情黯然道：“你、你不用说，我也能猜、猜到几分。”

　　“大公子……”

　　“不错，郭夫人确实……表字‘女王’。父亲，也不止一次夸赞她……足智多谋、英武果决，无愧……‘女王’二字。”

　　果然是她，魏文帝唯一正式册封的皇后郭女王。我默默无语地看着曹叡。从他再难掩饰住的情绪中，我看到了他们母子深深的危机意识。不用说，他们自己身处其中，自然比我这个旁观者更为清楚自身的处境。甄夫人已经恩宠不再，年轻貌美正值盛年的郭夫人，不仅威胁着她的第一夫人地位，也威胁着她的儿子日后的地位。从历史的角度来看，郭皇后唯一的弱点是无子。若她也生下一个儿子，曹丕身后的帝位还真不一定是曹叡的。

　　我对着曹叡郑重地行了个大礼。他露出不解的神情。

　　“大公子，我向你赔不是。勾起了公子的心事，是我言行不当，惭愧万分。”

　　“夏侯公子……不必如此。公子并无过错，是我自己……”

　　的确是他反应过度。但是没有顾及他的心情，也是我的不对。我直起身来，轻声安抚道：“公子不必在意。外头流言蜚语虽多，但公子的母亲，还是太子府上的第一夫人，这也是人人公认的。待夫人身体好转，太子殿下必然会正式册立。大公子无需烦恼。”

　　曹叡轻轻摇头，低声道：“只怕等不到那一日来临，父亲早已厌倦了我们母子。”

　　“怎么会呢？十几年的夫妻情分，总不会说断就断的。”我违心地安慰着。虽然这话说出来，我自己比谁都清楚是假话。

　　曹叡紧咬嘴唇，沉默半晌，才收拾好过于外露的情绪，对我说：“还是……先去见我母亲，莫要……累她久等。这里终究……说话不便。”

　　我也赞同这个提议。即便他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这里也不合适。他领着我又走了一会，来到一处颇为精美的宅院前。在门外伺候的婢女见到他便行礼道：“见过大公子。”

　　曹叡熟练地让婢女们起身进去通报，拉着我在屋外等候。片刻，屋内走出一名年长的女子，看着跟我母亲李夫人年纪差不多，身后跟着一个婢女。曹叡对那位女子行礼道：“叡儿见过李夫人。”

　　这也是位李夫人？那名女子嘴角上扬，露出和蔼的微笑，柔声道：“不必多礼了。妾身不知你们母子今日约了客人，过来探望甄夫人，多有唐突。”

　　“夫人何出此言？夫人时时来探望母亲，陪伴照料，叡儿感激不尽。”

　　李夫人笑答：“理所当然之事，何需感激。见夫人身体康复，妾身心中也觉宽慰许多。”

　　说罢，她将目光转向我，又问道：“敢问这位公子，便是今日的客人？”

　　这位李夫人的目光可比刚才的郭夫人柔和多了。即便被她审视打量，也没有任何压力。曹叡将我介绍给她之后，我轻松地行礼拜见，又道：“在下的母亲也姓李，年纪也跟夫人差不多。在下见到夫人，倍感亲切。”

　　李夫人点点头，夸赞道：“夏侯公子英姿不凡，果然是将门虎子。妾身不知有多羡慕这位李夫人呢。”

　　我微感不解。她又对曹叡说：“妾身不多打搅，先行告辞了。”

　　曹叡行礼道：“夫人慢走。”

　　待李夫人的身影走远，他才悄悄告诉我：“李夫人无子，是以对我极好。母亲也常……对我说，府中诸位夫人，唯有李夫人……温良诚恳，可以信赖。”

　　我恍然大悟。一个没有子嗣的夫人，自然要依附他人生存。而对于被依附的一方来说，她既然缺乏足够的威胁，便可以放心当做心腹使用。我听着就觉得很累。以前在现代，我觉得宫斗这种题材那么无聊，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喜欢看，电视剧拍一部火一部，因而从来不看。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不想看也得看了。

　　“公子请入内，夫人正在等候公子。”

　　婢女悦耳的嗓音响起。曹叡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点点头，煞有介事地整了一下头冠，昂首阔步地跟着他走进了洛神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