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409、四〇五、劫后余生

　　出了宫门，曹叡的车驾已经先走了，带着高堂隆一起。他让毌丘俭留下来给我传口信，让我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卯时初，他在皇宫司马门等我一起入宫。传达完毕之后毌丘俭也走了，我从他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中感觉到，在我们入宫的这一个时辰里，他们在外面等着同样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不过这种压力对于筚红棘来说是不存在的。筚红棘作为一名战士的勇猛无可争议，但可能正是因为太勇猛了，他的神经一向比较大条，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味道。我和曹叡单独进宫意味着什么，他好像根本没当一回事。对他来说，万一宫中有事，杀进去救我出来就是，他并没有把魏国皇帝和皇宫禁军当一回事，即便他接受了魏国的正式官职。

　　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我派了一个亲兵出城将我平安进宫见过曹丕的事告诉了陈庆，让他安心。其余的部曲包括筚红棘，都被我带回了夏侯府。家里人惊喜之余不免责怪我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我推说宫里召唤得急，来不及告知。

　　虽然仓促，曹夫人还是为我张罗了接风洗尘的家宴。我让筚红棘跟我一起出席，把他当作朋友正式介绍给家人。除了二嫂有孕在身没有到场，家里其他人都来了。夏侯家的人毕竟是武将之家，对于我带回来的朋友是个蛮夷族长这件事毫不在意，夏侯和更是一下子就跟他混熟了，对他随身携带的弯刀格外感兴趣。两年没见，夏侯惠跟夏侯和变化不小，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小伙子了。一家人热烈地交谈、聊天，相互讲述两年来的大事，直到深夜才散。

　　我带着筚红棘回到自己的住处，让杜三为他安排，就住在院子的厢房里。杜三和红印等人也是两年没有见我了，大家都很激动，一个个手脚勤快地忙里忙外，让我有种真正回到家里的踏实感。在江陵尽管已经住的习惯了，终究是在前线战区，内心深处总有一根弦紧绷着放不下来。

　　现在总算能够暂时放松一下这根弦了。从杀死卢鉴开始，到今天回到洛阳闯进皇宫，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神经一直高度紧张。现在能坐在自己家里，坐在自己的卧榻上，脑袋好好地留在自己的脖子上，感觉完全像在做梦一样。

　　好好地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刚才家宴上的酒也差不多醒了，精神却有点兴奋，睡不着。七月下旬的夜晚，夏天彻底过去，秋天已经开始，夜色无边，凉爽沁心。我打开屋门坐在地上，筚红棘悄无声息地来到我的房外。

　　“你睡不着吗？”他用带有浓重口音的官话问我。

　　“我感觉神经太紧张了，正想着要不要叫你一块喝一杯。我看你也有这个意思吧？”我微笑着问他。

　　“你们汉人的床榻，我睡不惯。”

　　我大笑，叫来杜三，让他备了酒菜过来。筚红棘和我面对面坐下，抬手干了一杯。

　　“这一杯是我敬你。我们荆人虽然没有你们中原人如此讲究，也有类似的规矩，惟有重要的朋友才能引荐给母亲和家人。你带我见过了你的家人，我知道你把我当作朋友看待。”

　　“你我是朋友，也是过命的兄弟。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仅仅是由官职决定的等级关系。”我笑，“我们当年也是歃血为盟、结拜过的。”

　　“那时你对我说过，歃血为盟、结为兄弟，我妹妹的事就是你的事。你会替我报妹妹的仇，你还记得么？”

　　“我记得。一刻都不曾忘记。你尽管放心！”

　　他点头：“筚红棘是粗人，不懂你们中原人的礼节。但我信你说的话！来，再干一杯！”

　　“谢谢！”

　　干杯之后，我为他斟酒，他问我：“你的事情都解决了吗？我看你今晚十分高兴。而这一路上，你其实都很紧张。”

　　我叹道：“不能说是解决了吧，只能说暂时过关，今天保住了性命，仅此而已。明天事情会如何发展，我也没有把握。”

　　“京城的事，很复杂吧？比在江陵的时候，复杂很多？”

　　“是完全不一样的复杂。在江陵，只要考虑打仗、守城就可以了，但是回到京城，完全是明争暗斗、政治博弈，根本不是我擅长的。”

　　“但你今天还是过关了。”

　　“运气好吧。只差一点，可能就要连累你们、连累我的家人和兄弟。”我看着他，不无歉意地说：“虽然在离开江陵之前，我向你、还有陈庆他们说明过我即将要展开的冒险，但我其实并没有把全部的风险向你们说明透彻。没有出现最坏的结局，我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他沉默片刻，道：“我们既然决定跟着你，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你拴在一起。万一输了，也是心甘情愿没话说。不像我妹妹那样，被人蛊惑，赔上性命。”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食言。以后天下太平了，我也会帮你和你的族人安身立命，过上不用再打仗也能丰衣足食的日子！”

　　他刚毅的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又敬我一杯，问道：“大魏皇帝，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怎样的人啊……”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截然相反的曹丕的形象。一个高大威武，容貌英俊，神采飞扬。另一个形容枯槁，发如死灰，行将就木。然而无论哪一个形象，他那深沉的心思都是我猜不透的。

　　“如果他能够长寿，或许能做出更大的功绩。但他所做的事，却又因为命中注定的不走运，为子孙的江山皇位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听起来很矛盾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胡乱感慨一番，你别当回事。可惜没机会让你面见皇帝，但下一任皇帝，你已经见过了。”

　　“你是说太子吗？现在的皇帝，快要死了吗？”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他沉思片刻，忽然道：“你喜欢太子？”

　　我被自己的口水呛道，咳得脸都红了，却见他一脸正直地看着我：“虽然你对人都很好，但我觉得你格外喜欢太子，不对吗？”

　　“啊……对，但是在别人面前，你可别这么说啊！”

　　他笑了一声：“为什么？你们中原人真是奇怪，明明喜欢，却不想被人知道吗？”

　　我只得苦笑：“被人知道了会很麻烦，还是默默喜欢就好。”

　　“那好吧，你喜欢太子的事，我不会对别人提起，包括陈庆。”

　　“……那真是多谢你了。”

　　闲聊加上偶尔聊聊正事，过了子夜，筚红棘才回房休息。我带着三分醉意躺在榻上，郁闷地想着我喜欢曹叡这件事，怎么好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一样？真的是我太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感情吗？我本以为现在的自己已经可以很好地掩饰，结果竟然连筚红棘这个神经大条的人都没能瞒过去，简直对我打击沉重。

　　曹叡，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肯定已经回府了，也肯定已经见过太子妃了吧？他们夫妻今晚会同房吗？我难以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尽管我知道这样想多少显得很猥琐，也只会令自己难过。我其实不是完全不好奇，曹叡的妻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是怎样的长相、怎样的性格。我更在意她在与曹叡两年的婚姻生活中，有没有听到过有关我与她丈夫之间只言片语的传言。

　　夜已经如此深了，他想必也睡下了，会像我一样睡不着吗？会像我一样想起白天那惊险的一幕吗？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所以当他站出来说他愿意用曹丕希望的条件来保我时，我内心是非常高兴的，尽管理智告诉我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不考虑曹丕的真实目的，他的表态还真像是成功通过了一场考验。那一刻，我有种为他死了也值得的甘愿。其余的，不过是放不下的野心和抱负。

　　劫后余生，此刻躺在卧榻上，心里只有这一个感觉。

　　如果不是星寰的意外出现，我的首级也许已经掉落在司马门外的石阶上，冰冷的血凝固满地。我的兄弟亲人，或许已经被牵连下狱，等待定罪处罚，连同两个尚未成年的弟弟和身怀六甲的嫂子。我的朋友和部下，不管是等在皇宫外的筚红棘等人，还是洛阳城外的陈庆他们，也难逃被牵连的命运。当初做出带曹叡入京的决定时，我不是没考虑过后果问题，但我内心总觉得这种后果不会变成现实。我对自己的计划成功有一种谜之自信，有我所熟悉的历史知识为我背书，我根本没想过属于曹叡的皇位会有旁落的可能。

　　然而星寰，那个解除了我们的危机、逆转了局势的人，他先前对我说的话又是怎么回事？“大魏的皇帝，也可以是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根本不可能啊！我怎么可能成为魏国皇帝，我姓夏侯啊！曹操和曹丕的子孙那么多，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一个外姓之人坐上皇位啊！

　　也许他说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吗？我换了一个思路，沿着“废长立幼”成功实施的方向推导，把时间线拉回江陵。如果曹叡没有听从我们的建议放手一搏，而是选择服从圣旨，在高堂隆和卢鉴的陪同下东巡三州，那他很有可能回不来。而我跟着夏侯霸的禁军回到洛阳，如果站队正确，拥立郭皇后的儿子登上皇位，无疑会得到不错的回报。日后悉心经营，加上有星寰出谋划策，假以时日，说不定会将朝政大权揽入掌中，成为魏国的无冕之王、取代司马父子三人在魏国后期扮演的角色。——星寰所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但是那种设想的前提条件是我今后的人生中不再有曹叡。

　　只要我舍弃曹叡、舍弃我与他之间的感情，我在这段历史中的人生就会完全不一样吗？星寰想要告诉我的，其实是这个意思吗？

　　我愕然面对自己推导出的这个结论，愈发感到迷惑。对星寰来说，他所希望的，究竟是哪一种未来呢？他究竟希望我做出怎样的选择？

　　我忍不住回想自从认识星寰以来所发生的一切。他从一开始选择的就是我，他并没有选择曹叡作为他的“理想执行人”。是他带着我周游三国、开阔视野，也是他教给我所有的军事常识、博物知识，用心培养我熟悉并且掌握在这个世界建功立业所必需的能力。

　　他说过我可以选择返回魏国，也可以留在吴蜀之中任何一个国家，如何选择完全取决于我自己。他告诉了我他希望我完成的使命，他也透露过“三分未必归晋”。他并不喜欢我跟曹叡在一起，但他也没有阻止，甚至还避开了我模棱两可投注在他身上的感情。在所有的节点上，他都给了我充分选择的自由，但他自己真正的想法，却从不肯向我透露。

　　也许我最该感谢的那个人，是星寰吧？因为有他，我才能在这个世界走到今天。我真正抓不住摸不着的那个人，其实是星寰啊。

　　一股难以言说的感情从心底慢慢流淌出来，流过四肢百骸，紧紧地包裹住我。我说不清楚那股感情的涓流之中包含着什么，很复杂很难懂，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唯一明白的是我已经选择了眼前正在走的这条路，也许以后也没有办法再报答星寰。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实现他唯一明确告诉过我的事——天下一统，三分归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