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408、四〇四、人生全靠演技

　　曹丕坐在御榻上，星寰站在他身侧，我和曹叡并肩跪在御榻之前、帷帐之外。我们四个人就以这种不合常理的状态共处一室，在满室的诡异气氛中沉默着。

　　这份诡异之感完全来源于星寰。

　　自从星寰出现以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即便我感觉似乎与他目光交汇，实际上也是我的错觉。他的视线并没有真正与我接触，就好像他根本不想搭理我一样。

　　他为什么要这样，我也是想不通的，就像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和曹丕表现出亲密的感觉。我脑中甚至掠过那么一丝念头，怀疑这个星寰是不是假的。

　　曹叡显然也对这样的状况感到诡异。在曹真等人离开的过程中，他不止一次与我交换了眼神，但我们之间除了疑惑之外还是疑惑，谁也没法对这种状况作出解释。但现在主动权完全不在我们手里。我们只能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最先打破局面的还是星寰。他忽然笑了，笑出了声。

　　“陛下刚才未免过于假戏真做！陛下请看，太子和南中郎将完全被骗过，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星寰。倒不是我没见过他开怀而笑的样子，只是刚才那场惊涛骇浪般的风波犹在眼前，巨大的阴影依然笼罩在我和曹叡的心头，他轻声一笑就说成是曹丕在演戏，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吧？

　　然而曹丕紧接着也“呵呵”笑道：“不知不觉就当了真，是朕的不是。叡儿、叔权，你们起来吧。”

　　我没敢动，曹叡也没敢。我们仍然跪在地上，面面相觑，又一同难以置信地看向曹丕。曹丕枯瘦的脸即便笑起来也让人心惊胆战，更别提他把自己刚才拼了命要置我们于死地的行为解释成“演技用力过猛”，更是让人难以接受。

　　“怎么了？还跪在地上作什么？朕叫你们起身了。”曹丕笑盈盈地催促。

　　沉默片刻，曹叡说了句“多谢父皇”，站起身来。我也依样画葫芦，起身的同时忍不住又瞄了星寰一眼。这一次，他与我视线相交，我看出他微微地以极小的幅度对我笑了笑。

　　曹叡起身后紧接着行了个礼，轻声道：“不知父皇为何要试探儿臣。父皇方才发了好大的脾气，若影响了父皇病情，儿臣内心如何能够安宁？”

　　曹丕笑道：“自然是想要试试你与夏侯中郎将之间的默契。看你们二人方才互相维护，却又假装没有交情的样子，朕实在忍不住想要一再逗弄你们的心！”

　　我无语，曹叡应该也很无语。曹丕说的话根本让人无法相信！他刚才的强硬态度，要么让蒋济的禁军砍了我，要么让曹叡自己放弃太子的地位，根本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而是真心实意想置我们于死地。现在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在逗你们”，让我们如何能够接受？

　　我有心想吐糟“陛下您这试探未免太考验神经了！”转念就咽了下去。我已经不敢跟曹丕开玩笑了。万一他再翻脸，我就是找死。

　　曹叡比我冷静得多，不知是不是这两年他在朝堂和皇宫单打独斗，早已修炼升级。

　　“儿臣与夏侯中郎将的表现，父皇还满意么？”

　　曹丕“嗯”了一声，刚要说话，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星寰急忙俯身照料。曹丕这次咳嗽要比先前那次严重得多，全身都在发抖，整个人蜷缩在星寰怀中。我和曹叡起初还站在一旁，见曹丕咳得昏天黑地停不下，星寰一个人忙不过来，赶紧上前帮忙。一番手忙脚乱地抚慰，曹丕用手帕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拿开的手帕已经被鲜红的血浸透了大半。

　　星寰默默地把弄脏的手帕交给我，换了一块蘸水的布巾，轻轻替曹丕擦掉嘴角的血迹。咳嗽和吐血让曹丕元气大伤，看起来更加憔悴了。我忍不住对他充满了同情，刚才差点被杀的怨恨和心寒，似乎也没有那么明显了。

　　——他终究是将死之人。他说是对我们的试探，那就是吧。反正我们活下来了，过了这一关。

　　我的手忽然被抓住，吓了一跳。曹丕的手又干又硬，还有一层滑腻的冷汗，带给我的心理感受相当不适。我硬着头皮迎接他看向我的目光。从近在身边的距离看起来，他的脸显得更加可怕，干涩的眼球中射出的执着光芒也让我头皮发麻。

　　“叡儿就交给你了。你守护他，如同守护我大魏江山，这你还做得到吧？”

　　“陛下……”我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做得到吧？”他握住我的手又紧了紧，似乎使出了全身仅余的力气。我不敢忤逆他，郑重其事地回答：“请陛下放心，臣终此一生，定会为大魏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曹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朕死后，你就是大魏的下一任皇帝……”

　　曹叡浑身一个激灵：“父皇！儿臣不敢！”

　　曹丕冷冷地笑了一声。就是这声冷笑让我觉得所谓“试探我们”的说法一定是编造的。他的本意，正如同他先前表现出来的那样。

　　“朕的病是不可能好了，即便是星先生也无法妙手回春。既然你回来了，恰恰证明星先生算无遗策。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曹叡愕然不知所以。我也觉得听不懂。曹丕并不想解释，放开我的手，视线也从曹叡脸上移开，低声道：“你们出去吧。朕想休息了。”

　　我们两人对视一眼，见曹丕已经完全别过头不再搭理我们，只得起身行礼，退出了寝宫。一出宫门，就被守在外面的曹真、高堂隆、蒋济等人围住。三人上下打量我们，想问又不敢问，我们俩也不知该怎么解释。片刻之后，星寰也从寝宫里出来，对着我们说道。

　　“陛下口谕，请征西大将军入内侍疾，中护军回归本职，太子少傅回府休息。太子殿下和南中郎将也请先行回府歇息，从明日开始，每日卯时进宫候命。”

　　众人这才知道风波已休，行礼接了口谕，各自散去。星寰交待了曹真几句，让他领着宫女、内侍重新回到寝宫去照顾曹丕，自己却没有动。我见曹叡和高堂隆已经开始一道往外走，蒋济身边有十几个禁军跟着，星寰明显只能是在等我，便也有意识地落在后面。等其他人先后走远，他自然而然来到我身边。

　　“予送公子出宫吧。”他淡淡地对我说。这一刻，他才完全变回我熟悉的那个星寰。

　　我忍不住对他抱怨：“先生这又是演的哪一出，能不能先跟我通个气，免得先生又忍不住假戏真做？”

　　“公子别着急，予不是正要说与公子知道么？”他低声催促我，“此处不便，还是边走边说吧。”

　　我顺从地跟上他的脚步，朝着司马门的方向走去。天色更暗了，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比之前进宫时更为昏暗，来往的宫人手中已经提上了灯笼。短短半个多时辰，我好像在生死线上打了个转，一念生，一念死。

　　不知不觉，我们周围就一个人都没有了。曹叡和高堂隆、蒋济和禁军士兵，早就走远得没了影子，我们不知走到了皇宫的什么僻静角落，连一个站岗的卫兵都没有，正是说话的最佳场所。

　　“先生是几时进宫的？”我问。

　　“十日之前。予一到洛阳便立刻赶到皇宫，那时陛下病情正是紧要关头，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上抢了回来。”

　　“十天前……先生该不是特意来救陛下的？”

　　他看了我一眼：“陛下天命已尽，予救不了。只是若予未曾赶到，陛下撑不到今时今日。即便如此，公子也看到了，陛下已是油尽灯枯，随时都有可能龙驭上宾。”

　　我回想起曹丕的病状，忍不住道：“陛下看上去形容枯槁，简直像个活死人……”

　　星寰的脚步停滞了一下，并没有回应。我心里却觉得有点别扭，感觉自己在无意中似乎说出了不该说的秘密。更加上此刻天色昏暗，皇宫高大的建筑物黑影僮僮，平添了诡异凄惶的气氛。在这样的氛围下再看星寰那身标志性的黑衣黑发，更是诡异得难以言说。

　　为了缓解这种诡谲的气氛，我强行让自己的口吻显得振奋，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及时赶了回来。虽然我不知道，先生你到底对陛下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他就这样放过太子和我，不再追究我们抗旨不遵的罪责？”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脚步未停，反问：“予想问问公子，为何冒着抗旨的风险，强行返回京城？公子并不知道予在宫里，对么？”

　　“当然不知道。我也完全没想到。”

　　“可是劝太子回京的是公子，不顾那道东巡三州的旨意，甚至杀死了碍事的使臣……”

　　“先生！”

　　他轻笑：“公子放心。这件事，陛下心知肚明，已经不会再追究了。卢侍郎，自然会得到与他的身份相符的对待。”

　　“先生……你知道我会劝太子一同回京？”

　　他“嗯”了一声。我又道：“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默认。我长长的叹息声散在皇宫的夜色之中。我一早该知道，有什么能够瞒过眼前这个人呢？

　　“在动手之前，我曾对卢鉴心怀愧疚，也怀疑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可是卢鉴酒后脱口说了句若能回京城、就能得到拥立皇后之子的功劳。我心里的愧疚，一下子全都没了。”我低声说，“星先生，无论如何，下一任大魏皇帝，必须是曹叡才行吧？”

　　鬼魅似的回应幽幽飘了回来：“也可以不是。但如果仍是他，会比较顺畅。”

　　“所以是你劝了陛下吗？陛下原本的确打算另立皇后之子为太子吧？”

　　“皇后之子年纪太小，陛下心里非常清楚。倘如废长立幼，朝政不是落入权臣之手，就是导致后宫干政。这些道理都很明了，即便予不劝，也会有朝中正直之臣极力劝诫。即便陛下以健康的体魄要做这件事都是困难重重，何况如今陛下病势沉重，哪有这种精力与朝臣的反对相抗衡？”

　　顿了一下，他低声道：“但如果太子突然薨逝，阻力自然不复存在。”

　　我惊出一身冷汗：“先生你是说，若他真的按照命令前去东巡，很可能……”

　　“你能对卢鉴做什么，别人自然也能对他做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满心都是后怕，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曹丕不仅有废立之心，甚至连他的存在都想彻底抹杀！这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啊！？我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了我们第一次南征江陵的时候，那支在乱军之中射向他的毒箭，那两个在雨夜摸进营帐的刺客……那时我就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想要杀死他的并非是敌人。

　　“陛下……当真这么容不下他？”

　　他没有回应我，仍旧不紧不慢地走在我身前三四步的距离。我忍不住，突兀地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先生你知道吧？你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吧？到底为什么？曹叡是不是陛下的儿子，陛下自己不知道吗？他的疑心病就这么无可救药吗！？”

　　星寰轻轻拂开我的手，神色冷峻，一言不发。我忽然明白了：“你知道，但你不肯说。”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多说无益。这些事，本不该你我私下议论。”

　　“但是这么说，曹叡真的不是曹丕的儿子？那他是谁的儿子？曹植说他与甄夫人之间并无私情啊！”

　　“公子不必问了。公子对太子一往情深，既然两情相悦，又何必刨根问底？”

　　“……说得也是，他是谁的儿子，对我来说并无分别……”

　　“予正是这个意思。”他转身，遥指司马门，“司马门就在那边，予还得回去侍奉陛下，就送公子到这里吧。”

　　我点头：“多谢先生！先生请回，我可以自行出宫。”

　　“明日开始，公子每日来宫中候命，在旁人面前，不要对予表露出熟识之意。”

　　“都听先生安排。”

　　“公子请回，予告辞了。”

　　他转身欲走，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先生！”他回身，星子般的眼眸在黑夜之中眼波流动，恍若星河银汉。

　　“先、先生和陛下……”我结结巴巴，还没说完就先红了脸。想想这也不是我该问的，不禁对自己的唐突感到懊悔。

　　他轻声一笑：“公子是想问，予是否陛下的入幕之宾？”

　　“不、不！我、我没资格这么问！这不是我该问的！先生请回，我这就走！”

　　手腕骤然被拉住，星寰身上特有的幽香扑鼻而入，发丝掠过我脸颊的感觉仿佛掠过心尖。

　　“大魏的皇帝，也可以是你。”

　　我犹如石化般地呆住了。他留给我一个淡如清风的微笑，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