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398、三九四、混乱之夜

　　我没有调动江陵城全部的兵力，只是带上了原本城中驻军当中最为精锐的一千人，外加自己的两百亲兵、筚红棘和他的五百荆楚兵，总共不到两千人，人人高举火把出了城。曹叡和曹泰身边的兵力，我一个都没动，主要是不敢让城内兵力过于空虚。天知道大营的夜惊到底有多严重、前来偷袭的吴军又是什么状态！要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就悔之晚矣了。

　　向曹叡请战时，我已想好了解决夜惊的方法。因而在下达命令集结兵力的同时，我让陈庆带人火速去找马元，取来五十个已经制作完毕、准备在决战时投入使用的山寨版“震天雷”。陈庆动作利落，马元对于技术之外的问题也从不多问，很快便取了过来。因而出城的时候，我身边最为核心、受过训练的精锐士兵，每人都随身携带了一个。

　　如果我的设想可行，应该能够靠这些土法火器来平息大营的夜惊。

　　所谓夜惊，之前我在第一次南征时已经听军中宿将张郃详细解释过了，指的是大军在宿营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阴差阳错引起的集体恐慌。引发夜惊的原因很多，有时可能遇到了敌军夜袭、故意惊扰，有时可能仅仅是天气原因，导致士兵过于恐慌，犹如惊弓之鸟般一触即发。夜惊的后果难以预料，士兵的死伤是少不了的，区别在于死伤的多少以及规模大小。一些极端情况下，甚至高级将领都有可能在夜惊中被误伤。黑暗之中惊恐的士兵盲目奔走自相残杀的悲剧，久在军中的人多多少少都曾经历过。

　　我也问过张郃，遇到夜惊该如何尽快化解，他告诉我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只能等待天亮或者士兵精力耗尽，事态自行平息下来。在主帅可以控制局面的情况下，尽量点起营火，组织士兵敲锣打鼓，分开那些因为惊恐和不明真相而摸黑自相残杀的士兵。我没有真的遇上过，只是把张郃说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觉得眼前这个局面，我或许可以化解。

　　退一步来说，即便我的想法不管用，也不能让曹叡以身涉险。他还是坐镇城中比较保险。哪怕城外大营真的被陆逊连锅端了，他冒险出城也没法扭转乾坤。

　　出城之后马不停蹄，步兵跟着也是跑得飞快，先是赶到夏侯霸的中央禁军大营，发现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派来通报的士兵出自夏侯尚的军营，我本来推测夏侯霸这边营区的情况可能更严重一些，导致他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派出传令兵。然而到了现场却发现，夏侯霸这边的军营一片黑暗，营区中传来的喧哗、打斗、咒骂、痛呼之声，交织成一团。而不远处夏侯尚那边，竟然火光冲天，火势熊熊。两边都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如何。

　　我当机立断决定先解决夜惊问题，便传令全军在营区外停下脚步，集结阵型。营区中的混乱在外围区域几乎没有波及，一些士兵看到我们赶来支援，也立刻迎上前来通报情况。我简单问了几句，他们也不怎么说得清事情的起因，但一致表示并未见到夏侯霸的身影。我心中有些不安，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尝试。

　　叫上身边几个得力亲兵，每人拿上一个“震天雷”，按照我的统一指挥，一齐点燃，朝着营区空地投掷出去。一个震天雷的声音已经十分响亮，几个同时炸响，确实可以用“震天动地”来形容。我即便有心理准备，也被爆炸声震得耳朵疼，不明真相的士兵就更不用说了。

　　爆炸声消散之后，大营里也跟着安静不少。我立刻指挥全军，高举火把，大声呼喊着“大营夜惊！速速停手！”兵分两路进入营区维持秩序。很快，营区各处灯火分别点亮，晕头转向的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开始认清身边同伴，混乱的打斗逐渐平息下来。我的办法成功了。

　　混乱稍稍平息之后，我先是找到了文钦。据他说，当夜月色晦暗，天上云层厚重，能见度本来就很差。加上风大，灯火摇曳，士兵都有种人心惶惶的感觉，营中气氛莫名有些不安。到了子丑交替时分，突然不知从哪里起了骚乱，说是大营遭遇吴军偷袭。士兵们慌乱之中从营帐里爬起来迎战，黑灯瞎火的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很快就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之中。他自己虽然心存疑惑，对于吴军偷袭一说半信半疑，但事态发展很快超出控制，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让自己可以控制的部下保持理智。

　　“下官等不曾见到夏侯中领军！”

　　我心里更急了，想了想，对文钦道：“出城前来救援之前，太子殿下授予我临时调配全军之权限！我现在命你立刻带领本部兵马，前去援助镇南将军大营，务必尽快扑灭营中火势！”

　　他精神抖擞地答了一声“得令！”转身去召集屯骑营。我带着自己身边的人，继续稳定局面，除了文钦的屯骑营之外又拨了一队人手过去支援夏侯尚，自己直奔夏侯霸的中军营。

　　到了我才知道，中军原来正是这次夜惊的起因。中军营帐附近是伤亡最为惨重的，也是混乱最后平息的区域，受伤的、死亡的士兵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入眼一片狼藉。我心惊肉跳地冲进帐中，生怕等着我的是夏侯霸已经冰冷的尸体。好在，他还活着。

　　夏侯霸受了伤，不算很重，倒霉的是他跟我之前一样伤到了腿，因而行走不便，这就使得他没法在随后的混乱事态中做出及时有效的应对。看到我的时候，他满脸都是不甘心的表情。据他说，他并不是被自己人伤到的，吴军的确前来劫营了。

　　按照吴军的进攻来看，他们应该是摸清了中军营帐的位置，直截了当前来偷袭主帅。夏侯霸在睡梦中被惊醒时，仓促应战，被对方抢占先机砍伤了腿。当然对于偷袭者来说，一定也会懊恼自己的失手，因为他们本来的目标一定是砍下主帅的人头。

　　前来偷袭的吴军人数并不多，在针对夏侯霸的袭击失败之后很快便撤退了。夏侯霸推测他们除了来偷袭自己，同时也在营区内四处制造混乱，这才引起了大规模的夜惊。面对失控的局面，他尝试平息无果之后，只能采取最保守的方法，静待混乱自行平息。

　　“……被人偷袭不说，还令全军陷入混乱，为兄实在惭愧至极！”夏侯霸无比懊恼地说。

　　我只好安慰他：“两军对战，互有胜负往来，也是难免的，兄长不要过于自责。我看吴军此番乃是有备而来，不仅兄长这边陷入混乱，镇南将军的营中也起了大火，不知备细如何。”

　　夏侯霸惊讶道：“镇南将军营中起火？那你怎么还在这里耽搁时间？”

　　“我总要看到兄长平安无事，心里才能安宁。营中诸将都说不曾看到兄长身影，我如何能够放心前去救援镇南将军？不过兄长放心！我已派出两营将兵先行赶去救援，不曾耽搁！”

　　夏侯霸松一口气道：“我这边不碍事了，你速速前去救火！”

　　我点头：“我这就去！兄长这边务必多加小心！”

　　赶往夏侯尚军营的路上，我抓紧时间整理今晚的时间线，越想越觉得心烦。怎么好巧不巧的，偏偏在我们马上要开军事会议讨论总决战时间的节骨眼上，东吴给我们玩了个夜袭？要说是偶然，未免太会挑时候。要说不是偶然，难道军队里混进了奸细？尽管我到目前为止尚未正面遇上前来偷袭的东吴军队，但我能从他们的布局当中感觉到这次行动的规模。针对我们的两处营地同时作战，能看出野心不小，想给我们来个一锅端。如果计划得当，确实有可能取得相当不错的战果。然而东吴又似乎没有竭尽全力。一个证据就是我没有在夜惊的军营中遇到半个吴军。他们引起了我们的混乱之后就自行撤退了，不得不让我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决一死战的诚意。

　　到了夏侯尚那边一看，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测。夏侯尚营中官兵都在忙着救火，而不是在与吴军交战。吴军在营中同时放了三把大火之后，似乎就跑没影了。

　　熊熊火光使得夏侯尚营地内外照明极佳，我很快就找到了他。他正在忙着指挥灭火，脸上颇有不少烟熏火燎的痕迹。见我来了，他大声问道：“中郎将可曾寻得中领军？禁军营中情况如何？”

　　我回道：“中领军受伤，好在性命无虞！营中夜惊已经平复，镇南将军不必担心！”

　　他道：“如此总算可以放心！”

　　我问火情怎样，他说前来放火的吴军泼洒了大量油脂、硫磺之类的助燃剂，火势刚起的时候颇为凶猛。三处起火点中包括了囤积草料粮食的仓库，火势借助今夜的大风，难以挽救，草料粮食全都化成灰了。除此之外，战马的损失也很大。因为其中一个起火点在马厩，导致战马受惊，在混乱中跑了一部分，死了一部分，并且造成多名士兵受伤。夏侯尚虽然自己没有受伤，但说起这些细节，也是懊恼得咬牙启齿。

　　我听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吴军今晚偷袭的目的，该不是为了给我们制造混乱吧？从他们的行事作风来看，不像是以打败我们为目的。那他们制造混乱又是为了什么？不趁着混乱时大举进攻，冒险夜袭是为了什么？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我立刻叫来筚红棘，吩咐他带上少量精兵，立即前去侦查东吴大营的动静。筚红棘二话没说点起人马就走，只带了最为精锐的一百人不到。夏侯尚劝我不要轻率行事，即便要派人去吴军大营也该多派些人手。我没有接受。

　　军营中的大火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彻底扑灭。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在灰烬、残骸、白烟组成的令人沮丧的黎明之中，筚红棘和他的族人回来了，告诉我们所有人——“东吴大营空无一人，江面上也不见了战船的踪影。”

　　东吴撤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