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381、三七七、吴军安营

　　东吴大军在城外二十里扎营，当天晚上安顿停当。傍晚时造饭的炊烟蔚为壮观，入夜之后城外篝火连绵数十里，声势浩大。我带着麾下所有将官站在城墙上观察吴军阵营的时候，不仅能感到自己内心的震惊和担忧，也能感觉到身边大多数将兵真切的畏惧之情。

　　他们被吴军的规模吓住了。

　　站在城墙上，可以看出东吴大军将阵营分成了三个部分，规模最大的当然是正对着江陵城东侧的中军大营，左军侧翼倚靠长江，右军侧翼在中军大营稍稍偏北的方向，占据了一块小山岗。三营之间相距不远，相互呼应，互为倚仗。从城里看出去，只觉目力所及都被吴军的营寨占据了，总兵力不下五万，战船多达上百艘。

　　反观我们自己，我手上的兵力实在不算多。城内共有步兵三千人，水军一千人，战船加上在造的共有大约二十艘。城外百里洲有战船十艘，士兵八百多人，另外还有筚红棘的荆楚兵一千人左右。所有的兵力加起来，差不多六千人。从数字上看，劣势是肯定的。不过对于驻守一座城池来说，这些兵力已经算是很多了，只有江陵这种特殊的三战之地，才能有这么多常备兵力驻守。

　　我知道自己不能露怯，因而我指着远处的吴军大营，朗声道：“素闻陆伯言乃东吴名将，如此一看果然名不虚传。这营寨的布置，毫无破绽。做饭时故意多起灶头，令炊烟密集，入夜又故意灯火大亮，皆是为了令我们以为他们兵力雄厚，从而震慑我军！”

　　我是瞎掰的。我不知道吴军的虚实，更不知道他们的确切兵力数字，但我必须说成是吴军在虚张声势，好振奋自己的士气。果然我这样一说，马上有人问：“大人是说，吴军是虚张声势，迷惑我军？”

　　“可不是么？陆逊此人，最是计谋多端。”我扭头问沈钟道：“沈长史以为呢？”

　　沈钟心领神会，立刻接道：“下官与中郎将意见相同，也认为吴军今日从安营扎寨开始，便在故意夸耀军力，想震慑我军、动摇士气。实际上以东吴之力，同时在夏口、江陵两处作战，应当无法派出超过三万之众。”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蔡平大声道：“既然如此更没什么好怕的！以我今日与那号称东吴第一猛将的潘璋接战来看，所谓东吴水军，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微笑着对他道：“蔡将军勇猛过人，潘璋自然不是将军对手。今日前锋之战，将军表现神勇，待此番战事终了，自然少不了将军的头功！”

　　蔡平面露喜色，拱手一揖，道：“末将请求，趁东吴大军新到，立足未稳之际，带五百精兵前去劫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话音落地，慷锵有力。我不怀疑蔡平的勇猛战意，但劫营这件事并不在我的考虑之中。对手终究是那个东吴名将陆逊，原本应该取得夷陵之战辉煌胜利的人物，我即便不能怕他，也绝不敢小看他。且不说吴军安营的第一天晚上肯定会严加防范，就是今晚这晴朗的天气，也并不适合劫营偷袭。

　　“蔡将军忠勇可嘉。只是今晚月色太亮，吴军初来，我们也不知其虚实，还是暂且按兵不动为好。”

　　蔡平不服气道：“将军方才还说吴军是在虚张声势，不足为惧，怎么末将请战，将军却又不准了？莫非将军只是嘴上说说？”

　　我暗自恼火。这家伙当真的么？他一个水军将领，劫营这个活儿即便要做，也不该派给他。再说今天是三月初十，眼看着要到满月，月亮一天比一天亮，又是晴天无云，这种日子怎么劫营？更何况吴军大营灯火通明的，摆明了不是合适的时机。蔡平在军中混了也不是一两天，会连这种基本的常识都不懂吗？

　　陈庆忽然转身走到我面前，也躬身行礼道：“蔡将军白日接战大获全胜，尚不及休整，想必也有些疲劳。末将陈庆不才，愿替蔡将军前往！”

　　蔡平瞪了陈庆一眼道：“陈司马有伤在身，怎能当此重任？还是末将亲自前去吧！”

　　陈庆不卑不亢，也不看蔡平，垂首道：“蔡将军是水军名将，还是留待在水上大显神威。平地劫营这种事，还请将军不必与我等步卒相争！”

　　蔡平反击道：“水军又如何？便是要让吴军见识一下江陵水军的厉害之处！”

　　两人一来一回地争执起来，我摆了摆手道：“都别争了。尔等战意高涨，我已知晓。只是白天里一个回合的先锋战，我们已经达成目的全身而退，不曾吃亏，理当见好就收。今晚劫营，天时不利，恐有折损，还是不要再提。诸位还是憋着这口气，等明日吴军前来叫阵，再随我出城应战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蔡平与陈庆也不再争执，城墙上的将官士兵齐声称喏，听起来也颇为振奋人心。

　　巡查了城内的布防情况之后我解散众人，让沈钟和马元陪着我一起回到县衙。房门一关，沈钟便问我：“将军明日真要出城应战吗？”

　　“嗯，有这个打算。沈长史以为不妥吗？”

　　“这个……吴军是否虚张声势尚且不知，但他们兵力远在我军之上，也是事实。下官愚见，将军实在没有必要出城应战，还是固守城中，等援军到来，再与吴军决战不迟。”

　　我摇头：“我知道兵力悬殊，出城应战很难将他们赶走，确实意义不大。守在城中静待援军，固然是稳妥之道，却也容易陷入被动。时间长了，士兵会失去主动出击的意志。若能出战小胜，一来挫一下吴军的锐气，二来提振我方士气，接下来固守，便不成问题了。”

　　“原来如此。那将军有必胜之把握吗？”

　　我笑笑：“把握不敢说有，但也不是一分也无。说实话，若非今晚天气太好，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劫营的念头。”

　　沈钟明显吓了一跳：“劫营还是过于冒险，将军三思！”

　　“我知道。恐怕陆逊也希望我们今晚去劫营，我料想他营中一定戒备森严，他不是那么容易掉以轻心的人……”

　　但是吴军还有一个偏营！我在脑中迅速转着劫营的计划。即便今天不用，以后也会用上；即便不劫中军营，也可以劫山岗上的偏营，确实是值得考虑的一招。

　　“马先生，船造得怎么样了？我叫你监督准备的武器，都配备好了吗？”

　　马元行礼道：“战船在蔡将军的严格督促下接近完成，预计十日之内能够全部造好。其上搭载的武器已经布置好一半，但是还有一半仍在赶制中……”

　　我点了点头：“不要因为赶工追求速度而降低标准，装上去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能在实战中使用。这件事只有马先生能做到，我才会交给你。”

　　马元长揖道：“小人感谢将军信任。”

　　我看了看马元年过半百的面庞，轻轻点了点头。他是星寰推荐给我的人，我才会这样信任他，信任他的为人，也信任他的技术。在这种大军压境、名将找上门来的紧要关头，我难免想起星寰，想起如果有他在，不知该有多么令人安心。

　　我轻轻阖上眼帘，把星寰的身影从脑中拂去，跟他们两人又商量了些后勤方面的事务，叫他们各自回去了。他们走后，陈庆过来找我，正赶上我打算脱下战甲换装休息，他立刻叫服侍我的亲兵让开，亲自帮我更衣。

　　“陈庆，以你如今的身份，不用再帮我做这些小事了。”我轻声说。

　　他低声答道：“小人虽感谢将军委以重任、不断提拔，却因此失去了亲手服侍将军的资格，小人内心不免遗憾。”

　　我轻轻笑了，接受着他熟悉的服务。老实说，在军旅之中，还是陈庆服侍我，让我最自在。我是花了一点时间才习惯钱五的服侍，现在钱五受伤卧床，临时换了个年轻的新人，我还真是不习惯。

　　我叫其他人都离开，只留下陈庆准备一块吃晚饭。更衣完毕后等待晚饭的间隙，我问他：“伤势如何了？”

　　“尚未痊愈，其实难当今夜劫营重任。”

　　我扑哧一声笑了：“难得你这么老实说话。你知道我根本不会派你们任何一人前去劫营，才站出来跟蔡平抬杠吧？”

　　他行礼道：“让将军见笑了，但愿小人没有弄巧成拙。”

　　“你一站出来我就知道你的想法了。多谢你帮忙，我才顺利把蔡平这次莫名其妙的请战压下去。这人真是。不能说他有什么坏心思，就是从头到尾，他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陈庆沉默片刻，低声道：“有句话，小人不知当不当直言对将军说……”

　　“说。你是我的什么人，你自己还不知道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多谢大人。小人只是觉得，将军对蔡将军，未免……过于纵容了。”

　　我不置可否。

　　“小人从将军尚未出仕便跟随在将军身边，深知将军为人慈爱、胸怀宽广，对待下属军士皆一视同仁。士兵们对将军也是崇敬有加。只是总有人心怀叵测，私下里议论诽谤……”

　　“无非是说我为人软弱、心慈手软吧？”我冷笑，“特别是经历了薛礼一事。”

　　“这……”

　　“无妨，你直说。”

　　“将军恕罪。据小人所知，蔡将军总是在水军之中流露出对将军的轻视。蔡将军久居水军，确有一些人望，将军不能不防。”

　　我轻叹：“我就知道是他。但是同在一个城中，正当齐心协力共同御敌，我怎么也没法跟他明着撕破脸。”

　　“其实原本还好……”

　　“嗯，我知道，薛礼那件事给了他极大的口实，这件事确实是我失策。”

　　陈庆沉默。我思索片刻，忽然想到：“对了，陈庆你说，薛礼到底去了哪里？”

　　薛礼从被武陵蛮族部落救走之后便再未现身。本来我以为他会跟武陵蛮一起行动，但后来的伏击行动中并没有发现他的身影。被抓获的武陵蛮首领也说他已经走了。那他去了什么地方呢？他一个人，没有盘缠，没有装备，在魏国的势力范围，能去什么地方？

　　陈庆迟疑道：“他会不会是赶回成都报信去了？”

　　“报信？通报成都方面，邓芝一行在江陵被截获一事？”我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我总觉得他下落不明，对我们是一个隐患……”

　　陈庆轻声询问：“将军是担心西蜀与东吴联手，夹攻夷道、江陵？”

　　我轻轻点头。西边的夷道，东边的江陵，两座城池互为犄角、互相仰仗。目前江陵的守将是张郃之子张灿，官职是征南护军，品级比我低一个等级，因而我是他的直接上级，夷道城的防卫事务在名义上也是归在我名下。江陵遭到吴军进攻的事，今天也一并派信使去通知了夷道城的张灿。

　　“其实将军不必过于担心……”

　　“此话怎讲？”我不解地问。

　　“因为小人知道，星先生目前正在蜀汉。”

　　一句话不亚于陨石砸进心里，我惊讶地差点跳起来，连忙追问：“星先生在蜀汉？在成都？你怎么知道的！？”

　　“小人昨日接到了星先生派人送来的书信。先生在信中说，自己目前正在蜀汉，知道江陵大战在即，要小人好好辅佐将军。并请将军不必担心，将军忧虑的吴蜀连横合攻江陵一事，绝不会付诸实现。”

　　我抓起陈庆的肩膀：“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小人此来，就是向将军禀报这件事。再说，星先生也在信中叮嘱，叫小人不用急于向将军透露，以免扰乱将军心绪。”

　　我一阵心绪激荡。一年半了，我终于有了星寰的音信！我本来以为上次在洛阳与他一别，或许十年八年都不会再见了，没想到此时此刻，竟然得到了他的消息。

　　但信却不是写给我的。星寰，他是在刻意躲避与我直接接触吧？他知道写给陈庆的信，就等于我一定会知道。

　　我努力压了压自己的情绪，放开陈庆，深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勉强平静如初，对陈庆道：“既然先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夷道和蜀汉的事既然无需担心，我们就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强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