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番外3·雨霖铃（上） ...
-
“太子殿下，时辰将至，您该起了。”
管家轻敲房门，小心翼翼地轻唤。他低声回了句“知道了”，从榻上起身。丑时刚过。
冬天里天亮得晚，这个时间外面还是一片乌漆墨黑，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太子府里早已灯火通明，所有的仆人、婢女都穿梭往来一片忙碌，实际上是忙了一个通宵。而他所谓的休息，也不过是闭着眼睛养神，在榻上白白躺了两个时辰，一点都没睡着。
他怎么可能睡着呢？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是大魏太子迎娶太子妃的盛典。京城内外为了这件事彻夜不眠的，不知有多少人。
然而他、这场盛大庆典的当事者、最应该高兴的人，却像一个木偶一样，只是木然地或站或坐，在数量远比平常多出许多的婢女的服侍下，从里到外换上了全套新衣，穿戴上大红色的新郎喜服，将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束上装饰有红色丝绦的金色冠冕。脸上也被精心修饰过，用了少许香粉均匀面色，嘴唇上了薄薄的一层胭脂。收拾停当之后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光艳照人，俊美无比，就连服侍的婢女也都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看着他。想必那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女子，看了自然也会喜欢吧。
虽说喜欢不喜欢，对于他们这桩婚姻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只是这精心装扮的模样，倒是真想让那人见见。他若见了，只怕又要魂飞魄散一般，按捺不住吧。那人这点心思，只要稍稍设想，便在眼前栩栩如生，叫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围人见他笑了，以为他对这番装扮感到满意，一齐行礼向他祝贺。他回应了几句，随口赏赐了他们，众人愈发高兴。他笑了笑，转身走出卧房。
天还是没有亮，只是东方天空已经隐约透出光亮，星光暗淡，弯月无神。唯有遥挂的启明星，异常璀璨夺目。
叔权，你可知你对我而言就如那颗启明星一般，活力四射，耀眼夺目，却又如此遥远，怎么也没法将你握在手心。
中秋之后第七天，征东大将军曹休、南中郎将夏侯称、裨将军秦朗，带领各自的亲兵部曲，一道离京。曹休返回淮南重镇寿春，带同秦朗一起，而夏侯称则将在半路与他们两人分开，独自前去江陵，接替镇南将军夏侯尚。等到夏侯尚回驻宛城，散骑侍郎曹爽便会率领先前随御驾南征的禁军返回京城洛阳。魏国就此完成南方和东南方部分将领的调动。
尽管不是大规模的出兵，三人出发那天，还是有不少朝廷高官出城相送。征东大将军曹休在老一辈将领凋零殆尽之后，与征西大将军曹真平分秋色，共同掌握着魏国最高的军事执行权。南中郎将夏侯称更是炙手可热的明日之星，谁都知道他两次南征分别立下了大功，更有冒着生命危险亲自服侍身染疫病的曹丕的壮举，深得曹丕宠信。即便是看起来没有什么辉煌成绩的秦朗，在曹丕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因而前来相送的场面非常热闹，连陈群、蒋济、司马懿这种高级文官都来了，送行者多达上百人。
他也去了，带着毌丘俭一起去的。他本来很担心自己现在是“太子”，私自前去送重臣武官出京，有结交朝臣的嫌疑，一度非常焦虑。万幸的是他的父皇不知为什么开了恩，在前一天赐宴践行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他第二天以太子身份代替自己出城送行。他难得地对父皇产生了真心实意的感谢之情。
父皇知道自己和他的事，一清二楚，心知肚明。因为父皇自己也有这样一份感情。从前他年少的时候不懂，等到他和那人偷尝禁果情深意浓，他才看明白父皇和那位年长八岁的侍中之间，那份他从前看不懂的眼神。
中秋之夜他带着自己的伴侣回了太子府，一夜缠绵。而那些比他先行出宫的大臣们都不知道，父皇没有允许任何外臣留宿皇宫，却独独留下了司马侍中。后宫佳丽三千，那一夜，父皇却不想跟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共度。
原来都是过来人。所以，父皇在那一刻，是不是对他们产生了些许怜悯，允许自己在成婚之前最后一次，名正言顺地与他道个别？终究是父皇赢了呵。他遵从皇命娶父皇选定的女子为妃，他也主动请战离开京城镇守前沿要冲。这一来一去不知要几年，他们终究是分开了，遂了父皇的愿。
为什么父皇总是要把自己最喜欢的人从自己身边夺走？从前是母后，现在是他。父皇真的那么恨自己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立自己为太子？
他感到深沉的痛苦。父皇令人窒息的意志像是要夺走他生命中所有的欢乐，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怨恨。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如影随形的恐惧，不再提心吊胆地惧怕自己会像母亲一样死于本该是最亲最爱的人之手？
离别的那一天，天气好得令人发指，灿烂的秋阳是如此令人身心舒适，以至于他感到怨恨。就连天气都是如此美好，他的心里却只有冰冷灰暗的恐惧和惆怅的无奈。
他看到他的伴侣也一样，平素炯炯有神震慑人心的虎目满是伤感，望向他的神情充满了不舍和依恋，还有深深的愧疚。他们已经深刻地告别过了，做好了准备，立下了誓言，约定总有一日会共驭天下，笑指江山。然而真正到了离别这一刻，谁也做不到如同预期一般洒脱。
江陵太远，后会无期。谁知道几年过去，人世人心，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脚步突兀地停下。他看到了毌丘俭，同样穿戴一新，站在廊下向他行礼道贺。他笑了笑，轻声答道：“不必了。唯有你，不必向我道贺。”
毌丘俭沉默下来，垂着头站在原地。他能感受到那份沉默之中包含的关切和同情。他同样沉默地走了过去，毌丘俭的脚步在身后跟上了他。
那天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卧房里，哭了。他本想忍住，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其实本来他应该不会真的哭出来，然而当他坐在床榻上，想起两天前他们还在这同样一张榻上抵死缠绵，他忽然就忍不住落了泪。
这一哭便不可收拾，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想起几年来所有的一切。从邺城，到洛阳，又到江陵，再回到洛阳。一桩桩，一件件，聚少离多，误会波折，到今天陷得这样深，之前是想都没有想过的。那个人跟别的人都不一样啊，他早就感觉到了。要不是他，他怎么会陷得这样深、这样狠、这样痛苦？
邙山一夜，曾说过愿与他远走高飞，抛却红尘，不是说着玩的。确实有几分自暴自弃，也有几分想要逃避后果，但提议与他走，确确实实真心实意。然而他的拒绝，却也不出意外。他对自己的期望，有时甚至让自己感到难以负荷。身为皇长子，他确实暗暗地有些野心，但自从母亲失势而死之后，他已不敢有太多奢望。偏偏他对自己信心十足，让自己不免担心将来有一天若是愧对了他的期望，他是不是就不会再对自己如此眷恋了。
你爱的到底是我曹叡这个人，还是我大魏皇长子的身份呢？真叫人好难分辨啊，叔权！
“毌丘俭。”他轻唤。
“是。”
“这几年你跟在我身边，耽搁你了。若你想跟叔权一样，到边疆前线建功立业，可以说出来，我绝不阻拦。”
毌丘俭诚惶诚恐地回答：“太子殿下笑话了！末将并非夏侯中郎将那般的将才，只要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做个牙门将，已经心满意足！”
“呵，男儿丈夫，有几个不想建功立业的？何况你的父亲当年也是边地名将，你身为将门之子，怎么会甘心只在我身边做个牙门？莫要哄我了。我知道你对我忠心。”
毌丘俭沉默片刻，轻声道：“末将不急于一时，日后有机会，自然是好。若是一直跟在太子殿下身边，也不觉得委屈。夏侯中郎将临走前，曾经特意在回香阁宴请末将，再三提点。”
“回香阁……”他咬了咬牙，“他总去那地方！还说跟里面的姑娘没什么！”
“呃……太子殿下息怒！末将说错了话！”
“你说的是实话，是那挑选地方之人的错！”
“可是末将见夏侯中郎将与那回香阁的桃夭姑娘，其实很像兄妹，并无男女之情的意思。因而想来，中郎将所言不虚。”
将嗓音压低到极致，毌丘俭又道：“中郎将之心，全在太子殿下身上，殿下又怎会不知？”
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管怎么说，毌丘俭的话说在了心坎上，他听着是高兴的。
“他可没跟我说过这件事。特意背着我，到底提点了你什么？”
“中郎将叮嘱末将，要末将保护好太子殿下的安全。”
“这也值得特意叮嘱吗？”
“但是中郎将说，先前殿下南征，两次遇险，是有人刻意为之，殿下是出于为末将考虑，才不曾追究的！”
他一阵沉默。南征的两次遇险，一次是那个跟叔权暧昧不明的方士舍身相救，一次则是叔权拼死反击，才没让幕后策划者得逞。但这两次若要认真追究，很难追究出什么结果，却会让负责他近身安全的毌丘俭背负责任。他本不打算让毌丘俭知道。
“末将该死！未能保护殿下周全不说，身受殿下庇护而不自知，实在惭愧至极！若不是夏侯中郎将一再叮嘱，末将恨不能以死谢罪！”
轻叹一声：“我知道他的意思了。他也不是故意要你深感愧疚，只是太担心我。对他来说，你是我身边唯一可以信赖、委以重托之人。除了你，他也没法把这些话对旁人说了。”
“末将惭愧！今后必定以身守护太子殿下，誓死不渝！”
“有你在身边，我安心。”他轻轻阖了眼帘，“总有一日我会回报你这份忠勇，令你建立不世功勋，名留青史。到那一日，也莫要令我失望啊。”
毌丘俭激动地答了一声“是！”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空口白话的许诺能否兑现，但既然那个人对他如此有信心，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不是说自己有了预知未来的些许能力么？虽然听着不可信，但有时他表现出来的自信，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呢。
若这江山有一天在我手中，我是不是就能连你也一起掌握了呢，叔权？
作者有话说
第371章 番外3·雨霖铃（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