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37、三十七、儿女情长（下）

　　曹洇是在赌气，这一点，曹叡和秦朗都比我早看出来。曹叡喊我去追的时候，我还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但追出去一阵，我便明白，这事是我做得过火了。当着秦朗的面，我戳伤了曹洇的心。

　　策动墨云朝着曹洇远去的身影追上去，我心中后悔不迭，不住地埋怨自己怎么如此愚蠢。曹洇何尝没有看出我对她无意？以她的身份，两家既然已商定婚约作罢，若不是她对“夏侯称”这个人用情已深，又何必这么委屈自己，守在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我身边？我不愿回应她的心意，已经是糟糕透顶。偏偏又当着外人的面极力否认，换了谁也受不了这种场面，何况她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我一边后悔一边往前追。以墨云的速度，本来是肯定可以追上的。然而曹洇大概是心里难过，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命催着马往前跑，那马竟然跑得飞快，我一时之间轻易追不上。我见她只管飞奔，完全不顾及自身安全，不免心中着急，大声喊道：“洇儿！别跑了！快停下来！洇儿！！”

　　不见回应，也不见马速慢下来。我无奈，也拼了命地催促墨云再跑快些。马通人性，特别是墨云这种一等一的好马，墨云也使出了全力。我伏在马背上，只觉得两边树木飞速后退，风吹的眼睛都疼。这种时候也顾不上会不会撞到树上这种问题了，我只有信任墨云，把我的身家性命全交到它的四条腿上。

　　追了一阵，终究是马匹的优劣起了作用，我和曹洇的距离在逐渐缩短。我心中略感安慰，再次冲着曹洇的背影喊道：“洇儿，别跑了！刚才是我错了！有话咱们好好说行吗？”

　　曹洇这次有了反应，扭头冲我喊道：“有什么好说！？你我反正都没关系了！”

　　“我刚才跟秦朗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你快停下来！别这样说话，太危险了！”

　　“即便危险，与你何干？”

　　“洇儿！别生气了！”

　　我心急如焚。曹洇的马跑得这么快，她又三心二意心不在焉，很容易出事。果然，还没等她再度回头冲我说话，她的马似乎骤然受到惊吓，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曹洇应变不及，当即被甩下马背，发出一声尖叫。

　　“洇儿！！”

　　我大喊一声。墨云也是争气，转瞬跟了上去。我勒停墨云，跳下马背，先把曹洇那匹还在嘶鸣不已的马安抚下来，防止它乱蹦乱跳胡乱踩踏。将马栓在一旁的树上，我返身去找摔在一旁的曹洇。只见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大概是撞晕了。我心中大急，连忙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把她翻过来，替她拂去脸上的尘土草屑，轻拍她的脸颊。

　　“洇儿？洇儿？你醒醒，洇儿！”

　　缓了一会儿，曹洇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我急忙问她：“你没事吧、洇儿？摔到哪里了么？”

　　曹洇没有马上回答，瞪着眼睛瞅了我半晌，忽然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沿着眼角流了出来。

　　“怎么哭了？别哭、别哭！是摔疼了哪里？”

　　我手忙脚乱地想要给她擦眼泪，但急切间又找不到手帕，只好用手掌去抹。哪想到眼泪这东西越抹越多，曹洇的眼泪就像无穷无尽一样，怎么都抹不净。

　　“洇儿你到底怎么了？别只是哭不说话啊！”

　　曹洇抽泣了一阵，喃喃道：“我总算……总算又听见……你叫我‘洇儿’了……”

　　我没想到听到的会是这个答案，心里顿时五味陈杂，手僵了一下，再次抹了抹她细嫩的眼角肌肤。

　　“真抱歉，是我不好。”我轻声说，“我并不想伤你。”

　　曹洇咬着嘴唇，忽然伸开双臂搂住我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那份委屈，那份伤心，那份担忧，仿佛把几个月来的情感一下子全都倾诉出来，再也不做一丝保留。我顺势将她扶起来，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安抚她，任凭她搂着我的脖子大哭不止，也不忍心将她推开。

　　自从得知跟曹洇有婚约这件事之后，我始终都以逃避的态度面对她。我一直都在从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觉得自己既然不喜欢她，也无意娶妻成家、甚至结婚生子，还是跟她保持距离比较好，免得耽误人家姑娘。我这样想在道理上确实没有错，但我从来没有考虑到曹洇的感受，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接受这种方案，更没有想过她对夏侯称这个人的感情。也许对她来说，无论我——夏侯称变成什么样，都是她喜欢的那个人，都是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夏侯哥哥”。无论我还记不记得她，她都愿意等我、陪伴我。而我，却始终在固执地拒绝她这份心意。

　　我是不是该换个思路考虑一下？是不是应该试着去接受她呢？可是这样做真的好吗？给她希望，而我最终若还是无法喜欢上她，那样对她来说，会不会是比现在的残忍拒绝更加冷酷的状况呢？在曹洇伤心的哭泣声中，我真的感到迷惘了。

　　“洇儿，别哭了。”我在曹洇耳边轻声说，“其他人也会跟上来的。趁现在让我帮你检查一下，看看哪里受伤了，好么？”

　　曹洇渐渐止住哭泣，放开了抱住我的双手，默许了我的提议。我见她哭得云鬓散乱，梨花带雨，眼睛又红又肿，也觉得有点心疼，不免又安抚了她一阵。好不容易她的情绪平复下来，低声对我说：“夏侯哥哥，你帮我看看……我的腿，好像很疼……”

　　“哪条腿？”

　　“这里。”她指着左腿小腿。

　　我试探着触碰了一下她的左腿，她立刻疼得尖叫出声。我仔细看她的小腿并未变形，但又异常疼痛，猜想可能是骨裂了。

　　“你今天肯定不能再走动、也不能再骑马了。”我说，“应该是伤到了骨头，就算回到家中，也得好好静养一段时间了。”

　　曹洇脸色惨白：“好疼啊。该不是腿摔断了吧？”

　　“我看像是没有摔断，但你如此疼痛，骨头一定受了伤。好在伤得不重，你的腿既没有变形肿胀，也没有破损流血，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找两根树枝，帮你简单固定一下吧。”

　　曹洇点头同意了，我便就近找了两根长度合适的树枝，又撕了两节布条，小心地帮她把左腿固定起来。做完这些，曹叡等人才陆续跟了上来。

　　曹楷一马当先，忙不迭地奔到妹妹身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洇儿？你受伤了？”

　　我答道：“马受了惊吓，把她摔了下来。她的左腿受了伤，不过似乎并非骨折。为防万一，我姑且帮她固定了伤处。不过这样一来，洇儿不能骑马了，我们又没带马车来……”

　　曹楷满脸心疼，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俯下身去安抚曹洇。我便稍微退开几步，让他们兄妹说话。曹洇满脸的泪痕还没来得擦干，红肿的眼睛更不可能瞬间消下去。曹楷低声问了两句，扭头瞪我，曹洇急忙拉他衣袖，硬把他拉回去，小声道：“别说了！此事与哥哥无关！”曹楷气得捏着拳头。若不是曹洇拦着，他当场揍我一顿的心大概都有。

　　曹洇的模样大家都看在眼里，难免会揣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曹叡和秦朗站在一旁也都看着我，现场气氛颇有些尴尬。然而他们两个也只是尴尬一下罢了，曹爽的反应就完全不一样。就在曹洇拉住曹楷不让他发作的同时，曹爽“刷”地一下抽出剑来，反手指着我，嚷道：“夏侯称你这个混蛋！你对洇儿做了什么！？”

　　剑身反射日光，明晃晃的，散发出一股寒气。我冷静地回答：“这是我和洇儿之间的事，昭伯多虑了。”

　　“呸！你欺负洇儿，难道还不让我为她讨个公道？”

　　“有些事确实错在我，我没话说，但我并未欺负洇儿。要讨公道，也有曹楷兄在，轮不到你出头吧？”

　　“若我今天非要出头呢？”

　　眼见场面僵持，曹洇急忙大声道：“昭伯、住手！别胡闹了！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只是惊了马，不关叔权哥什么事！”

　　“洇儿你还在替他说话！”曹爽吼道，“你的脾性我还不了解么？若只是不慎落马，你怎会哭得如此伤心？夏侯称既然不把你放在心上，你何必苦苦追着他！我就不行吗！？”

　　这番话竟是肺腑之言。谁也没料到曹爽会当众表白，几个人一时之间都愣住了。我当然也是十分惊讶。曹爽面露痛苦之情，手腕一抖，长剑再度直逼到我眼前。

　　“今天我就是要替洇儿出头！你若是条汉子的话，就给个说法！”

　　我心里瞬间闪过数个应对方案。按照曹爽的意思，“给个说法”，无异于当众表态。曹洇对我的感情，在场的这几个人大概都是心知肚明的。我若正面表态，曹爽就会变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固然无话可说，可我也等于公开承认了这段恋爱关系，以后就必须背负起责任来。而我实际上还挣扎在要不要接受的两难境地。可如果我拒绝了，无疑是给了曹洇当头一棒，她刚才的眼泪全都白流了。不仅曹爽，她哥哥曹楷更是不会放过我。眼下情形，曹叡和秦朗是局外人，没有立场插嘴。曹洇虽然有心帮我，但她现在也解不开这个局面。曹楷明里护着她，实则也是把她挡在外围，不让她插手。哥哥心疼妹妹，他现在肯定不会对我有任何好感。我唯有靠自己。

　　我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一把抓住了曹爽的剑。手掌传来一阵剧痛，鲜血立刻沿着剑身流了下来。在场众人又是一愣，陈庆叫了声“公子”，曹洇惊呼一声，其他人都面露惊讶之色。我看着惊愕的曹爽，轻笑一声，长叹一口气。

　　“多情总被无情恼。昭伯，我从前不知你是如此性情之人，更不知你对洇儿的一片真心。是我夏侯称对不起洇儿，也是我错怪了你。今日以我掌中血、以你手中剑，一齐来做个见证，若我再让洇儿伤心落泪，你即便在我胸口刺上一剑，我也绝不躲闪！”

　　曹爽一时无语，瞪着眼瞅着我。曹洇大叫：“曹爽你快放手！！”曹爽心下踌躇，手中剑不稳。我握着他的剑，感到剑身微微颤抖，牵动我手掌中的伤口也疼。我强行忍住，脸上不动声色地盯着曹爽。

　　僵持持续了片刻。一只手搭上曹爽的肩，另一手拉住他持剑的手。秦朗一边安抚曹爽，一边将他手中的剑拉开。我趁势松开握剑的手，觉得手心剧痛。一双手轻轻捧起了我的手，却是曹叡。

　　秦朗笑笑，安抚道：“好了、好了，昭伯，你也听到叔权刚才是怎么说的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咱们回去吧。”

　　曹爽想了想，还是狠狠瞪了我一眼，沉声道：“今日说的话，大伙儿都是见证，你最好信守诺言！”

　　我答道：“君子一言。”

　　曹爽收剑回鞘，转身上马，又对曹洇说了句“好好养伤”，策马走了。秦朗跟我们告了别，也骑上马去追曹爽了。见两人先后离去，曹叡呼了一口气，轻声埋怨我：“公子怎、怎么如此不爱惜自、自己？这伤口还真、真是不浅……”

　　我苦笑：“也是没法子，才出此下策。难不成我也拔出剑来，跟昭伯打上一场？无论谁输谁赢，对谁也没有好处吧？”

　　“话虽这么说……”

　　“夏侯哥哥，你的手没事吧？”

　　曹洇被曹楷扶着走上前来，脸上的心疼一览无余。我笑笑，答道：“不碍事。咱们四个人，两个挂彩，我看我们也趁早回去吧。”

　　无人反对这个意见。陈庆帮我把受伤的左手简单包扎一下，敷上伤药止血。因为伤在左手，并不妨碍我骑马。曹洇就完全不能再骑马了，只能由曹楷抱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腿，侧坐在马背上。她空出来的那匹马，就交给曹叡身边的张洗马代为牵着。一行六人慢吞吞地朝树林外走去。

　　今天这场游猎，我真是猜到了开头，猜不到结尾。不过比起曹爽的表白，还有另外一件事让我百思不解，便偷偷问曹叡。

　　“曹爽为何会喜欢曹洇？同姓不婚，他又不是不晓得。即便再喜欢，又能怎样？”

　　曹叡微微一笑，小声道：“公子有、有所不知。曹爽之父……曹真将军，乃是我祖、祖父养子，改、改姓我曹家姓氏。若是……他两人真心两情相悦，祖父……不见得不会许了这桩婚事。只是曹洇姑姑对公子……情有独钟。”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他们同姓，他却还是喜欢她。我回头看了一眼共乘一马的曹楷兄妹，轻叹一声，也只能感叹天意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