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350、三四八、奔营（上）

　　我们的进攻是突如其来的。

　　从家里拿装备的时候，我稍微多个心眼，把我专门用来装飞石的小袋子也一起带上，挂在马鞍一侧。袋子里还有大半袋石子，都是平常收集起来备用的，此刻帮了大忙。我们的战术简单粗暴，区区三个人要对付几十名禁军是不可能的，只有凭借出其不意的登场和马匹的速度，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有可能达成目的。

　　靠着这袋石子的帮助，我用密集的飞石雨给了禁军出其不意的突然袭击。我的飞石技术在这样近距离下最能发挥威力，命中率高、造成的伤害大。墨云一马当先，我一口气打中十来个禁军士兵，场面顿时大乱。第一波石子攻势减弱下来的时候，司马昭与夏侯和也跟了上来，大声呼喊着与禁军战作一团。

　　我的任务是营救曹叡。目标只有曹叡一个人，我只能对毌丘俭等人表示抱歉了。我们只有三个人，要对抗几十个禁军，还要从队伍中抢人，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没法兼顾曹叡以外的任何人。不过事情比我预先的设想顺利得多。我没费什么力气就突破了禁军的队形，直接冲到曹叡面前。一个照面的功夫，他脸上的惊喜、意外、振奋、纠结的复杂神情尽入眼底。我放慢马速空出左手伸向他，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借助我的力气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

　　“抓紧我！”我叮嘱他，随即一抖缰绳，运气于胸，大声呵斥道：“我乃将兵都尉、给事中夏侯称，遵从陛下旨意，从宛城护送京兆王与临汾公主回京，并未听闻宛城有任何不利陛下之讯息！汝等身为禁军，莫要被任城王假传圣旨欺骗！！我夏侯称好端端活生生的，并未生什么重病，都给我瞪大眼睛看仔细了！传言真伪，可想而知！汝等仔细掂量，陛下班师回京之日不想被问罪的，今天就不要拦我！！”

　　禁军顿时哗然，不可遏制地发生了混乱。这几年没有白混，我的名头在京城还是有几分叫得响，坚持不懈的努力经营让我在此时此刻得到了回报。听我这样一说，大部分禁军士兵都迟疑了。他们即便不认识我的脸，多少也知道我的名声，更知道我在曹丕面前算得上是个红人，我说的话给了他们不小的震撼。即便军官极力试图平息混乱，这个短暂的间隙已经足够让我突破禁军的阻拦，带着曹叡逃出包围圈。

　　我招呼司马昭和自家弟弟：“快走！不要恋战！”

　　同时曹叡在背后对我道：“分一把剑给我！”

　　我应了一声，把曹丕赐给我的剑给了他，空出两手全力驭马。墨云撒开四蹄跑得飞快。我听见背后毌丘俭和张护卫也在大呼小叫地对禁军进行恫吓。我无暇回头去看，听动静身后的混乱应该不小。有一小部分马蹄声追了上来，被司马昭和夏侯和左右击退，曹叡也挥剑帮我挡住几个蹿得快的禁军。

　　但一小撮禁军始终跟在我们身后。尽管被我的呵斥弄得一时混乱，他们终究还是训练有素的京师禁军，没那么容易哗变。即便心中存疑，仍以服从命令为优先。而我们这边除了我自己，只有两个半大孩子，勇猛有余，耐力不足。一旦禁军回过神来，他们两人就难以抵挡了。曹叡和我因为共乘一匹马，两个人的战斗力都大打折扣。因而到后来，我们单纯变成了在逃跑。四个人三匹马，朝着城门狂奔而去，身后跟着若干禁军追兵。幸亏追兵没有弓箭，否则我们不死恐怕也已受伤被抓。

　　我最初的想法只是趁乱带走曹叡，避免他再次落到曹彰手里发生不测。接下来具体要去哪，我在动手抢人的时候根本没时间考虑。我很清楚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很难跑赢禁军，再说要跑到什么地方才算跑赢了呢？可眼下不跑更没办法！

　　眼瞅着能看到城门了。大概下意识觉得城里呆不住，我从一开始就是挑最近的城门跑，此刻已经远远能看到洛阳城的西北门。身后的禁军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我心里越来越没有谱了。这样下去，难不成跑出城外跟他们来个决战？不解决追兵，我们逃不远。可要是停下来消灭追兵，难保后续援军不会趁机赶上来，实在进退两难。

　　“叔权！后面禁军还有大约二十骑！你打算怎么办？”

　　曹叡在我身后疾声问道。我扭头回了他一句：“先出城！”

　　出城之后能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但出城只能是唯一的选择。在城里跟追兵纠缠更加不可取。城门一关，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前功尽弃。

　　我更加用力地催动墨云，我能感觉它铆足了吃奶的劲，驮着我跟曹叡两个人，愣是跑得比夏侯和跟司马昭的坐骑还要快一点点。在急如奔雷的马蹄声中，城门出现在眼前，更令我惊讶的是城门前站着一小队禁军人马，我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完了！禁军原来早有准备，竟然派人截住了我的去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们只有四个人，连抵抗都显得多余了。

　　心里尽管这么想，我并未减缓马速，仍然高速朝着城门冲过去。城门前的小队士兵和原本的守军同时被惊动，守军开始结队拦截，然而那一小队士兵却没有动。

　　“来者何人！？快停下！！”守军对着我们大声喝问。

　　我根本没打算搭理城门守军，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那队多出来的士兵身上，赫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文钦！

　　我高喊一声：“文钦！”他惊诧无比，叫了一声：“夏侯大人！”

　　我一勒马，墨云长嘶一声，堪堪在他面前停下。这个突然的动作让曹叡十分吃力，他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腰，才勉强没有被甩下去。

　　我瞪着文钦，大声喝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何人准许你调离屯骑营的？你仍是屯骑营的骑都尉！不跟我走，更待何时！？”

　　“大人……”文钦犹豫道，“命令是中护军下的……”

　　我更为理直气壮：“你是跟着我从宛城回来的南征之兵，当然也要跟我回去！陛下不准你留在京城，莫非中护军的调令就准了吗？你难道想落个临阵脱逃的罪名！？”

　　文钦明显一个激灵，深深对我行礼：“文钦不知其中利害，多谢大人提点！”

　　我俩一来一往几句话的功夫，城门守军知道我跟文钦认识，本已有些松懈，然而身后的追兵也跟了上来，为首的军侯大喊道：“这几人都是任城王要捉拿的要犯，不要放他们出城跑了！！”

　　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被这些禁军穷追猛赶本来就够恼火的，刚遇上个熟人，刚看起来能把熟人争取回来，这些狗皮膏药一样的禁军又在这个时候添乱！我的火气再忍不住，随手夺过身旁一个士兵手里的长矛，回马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个军侯掷了过去，用足了十分力气。长矛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穿那人胸膛而过，一矛刺了个洞穿！

　　“混账东西！陛下仍在，这京城天下之事，还轮不到任城王来做主！！”

　　这一矛下去，震撼效果立竿见影。禁军追兵、城门守军、还有文钦麾下的小队人马，一时间都被镇住了。我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转身就跑。身后马蹄声寂寥，只有夏侯和、司马昭、文钦跟了上来，再没有人来追赶。

　　一口气跑出城外十里，我们不约而同地放慢马速停下来。所有人都气喘吁吁，两个孩子更是兴奋、紧张、刺激、加上疲劳，小脸红得异常，也亢奋得异常。只有文钦看起来很正常，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喘了一口气，先问曹叡：“殿下还好么？是否受伤？”

　　曹叡其实脸色谈不上好，他跟那两个孩子相反，有些过分的苍白。不过他还是轻轻摇头：“本王没事。夏侯都尉，追兵似乎并未穷追不舍，但仍不容休息。不知你有何打算？”

　　当着文钦还有两个孩子的面，我们只能用官方口吻交谈。我答道：“下官出城之前，未曾深思。眼下洛阳城是回不去了，下官方才略作思量，或许只能就此南下，去迎接陛下回京的御驾……”

　　文钦惊讶道：“陛下回京？这么说陛下……”

　　我瞪了他一眼：“文都尉跟我一起从宛城回来的，怎么也相信陛下驾崩这种大逆不道的谣言？陛下好好的，正日夜兼程赶回来呢！”

　　文钦惊惧交加，一时说不出话来。我转向曹叡询问他的意见，他皱了皱眉：“南下……或许会与父皇错过。父皇距离京城，应该只有三两日的路程。而我们若是就此南下，无异于逃跑，对京城之事再无掌控……”

　　言下之意，他并不想逃跑。其实我也不想逃跑。诚如他所说，曹丕距离洛阳也许只有两三天的路程，我们再坚持一下就能坚持到了。这个时候若是夹着尾巴跑了，命是保住了，未免有点窝囊。再说夏侯家、司马家所有的人都在洛阳，我们这几个人谁也不忍心就此跑路。

　　“我不想走！”司马昭直接说了出来，“我要回去看看大哥和父亲怎么样了！”

　　夏侯和拉了他一把：“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也不能丢下家人自己逃走！父亲朝会未归，家里又出了事……”

　　“司马公子宽心。”曹叡安抚道，“禁军先前包围司马府，说的是搜寻宫中盗贼，并未要将司马家如何。大公子和家眷，至少在本王离开之前，都是平安无事的。”

　　司马昭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多了，忙向曹叡道谢。我问：“那你们又是怎么回事？禁军来的时候，你们怎么也不躲起来？”

　　曹叡瞥了我一眼：“你以为本王是蠢么？竟不知躲闪！”

　　“呃……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本王和毌丘俭等人在司马府上，忽然听说禁军包围了府邸，并且硬闯进来，司马大公子阻拦不住。本王急忙与毌丘俭等欲从侧门离开，不想禁军已经封锁了侧门，只得又退回来，避入内院。然而这些禁军不知得了怎样的命令，似乎笃定本王藏在司马府中，不肯善罢甘休，甚至以司马大公子的性命相胁。本王思忖，无论怎样，任城王终究是本王的王叔，即便回去面见，亦不见得会怎样，便主动提出与他们同归，要他们不再为难司马侍中的家人。不想刚走出来，却遇到了你……”

　　他看着我摇头：“你何必带着两个年少的公子一并犯险？任城王终究是我王叔……”

　　我沉声道：“他是你王叔，便不会伤你性命么？他都做出这等犯上作乱的大事来了，还有什么不好做的？若说你之前被他软禁在皇宫、跟在皇后身边，他或许还会有所顾念，如今你已跑了一次，他不会再有耐性了。”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觉得不好评说，便不再纠缠曹彰到底会不会杀他这件事，转而道：“那么，若不南下逃走，还有何处可去？”

　　“去北军营！”我坚定地说，“陛下并未解除南征时的职权安排，我仍有权统领屯骑营，全权负责御驾的宿卫安全！”

　　文钦赶忙跟着说：“都尉大人言之有理！回到京师，下官和士兵们一时竟忘了，南征尚未结束，我等也并非撤军回京，陛下的任命仍旧有效，我等并不听令于京城禁军统帅！”

　　曹叡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既然如此还等什么？走吧，去北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