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332、三三〇、重返洛阳

　　六月初六，在离开宛城二十天之后，我带着一千骑兵，护送京兆王曹礼、临汾公主曹馥，以及他们的随行人员，再次踏上了洛阳地界。一百多天之前是怎么离开的，现在就怎么回来。除了晒黑的皮肤和长途跋涉的劳累，我们什么也没带回来。

　　正是天气最热的季节，头上烈日灼灼，一千骑兵护送着十几辆马车，沿着通向都城洛阳的宽阔官道，没精打采地赶路。天气实在太热了。每个人都汗如雨下，脸庞被晒得又黑又红，个个都像刚从蒸笼里出锅的热馒头，每个毛孔都在向外散发热气和汗水。我也不例外。在这种季节行军赶路真是太艰苦了！即便我们是骑兵也不行。换句话说，还好我们是骑兵，两个皇子公主包括随行人员都乘坐马车，才能在在短短二十天赶回洛阳。我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还好当时没有听从曹丕的安排，额外带上一千步兵。若是步骑混杂，行程少说也要多出十天。

　　眼见距离洛阳城只有三十多里路，今天一定能够进城，我心中不免放松下来，颇有大功即将告成的感觉。一路上的提心吊胆，此刻已经松懈了百分之八十。我总算把这两个小祖宗送回来了，没出什么事！

　　公平地说，京兆王曹礼已经不是小孩的年纪了，言行举止也十分成熟，并没有给我增加任何麻烦。但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曹馥就真的让我应付不来。之前在宛城就很缠人了，这下子没了曹丕的约束，她更像是撒了欢的小狗，放出笼的猴子，每天花样百出。一会要求跟着队伍骑马，一会要求我抱着她共骑，再不就是叫我坐上马车陪她玩。我本来就不擅长应付小女孩，她这些要求很多又是我一个臣子根本无法满足的。就说叫我进她的马车，我就万万不能遵从。我一个年富力强的青年军官，她一个娇俏玲珑的公主，怎么能共处一辆马车？这简直要我的老命！我不得不苦口婆心谆谆善诱地解释。但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一个备受宠溺货真价实的公主，跟她讲道理是根本行不通的。最后往往是曹礼看不过去出来解围，强行控制住妹妹，我才能逃出生天。所以老实说，这一路上我挺感谢曹礼的。

　　巳时初，我们到达洛阳城南三十里的驿站，我下令全军落脚休息。这是我在回程路上的一贯方式，早上很早起身出发，趁着天气凉快的时候赶路，中午早早便找一片树林或者赶上驿站、村庄，停下来休息吃饭，下午晚一点再赶路，以此避开中午最炎热的时段。洛阳城近郊的驿站已经算是规模很大，要容纳一千多人还是不可能。我跟驿站的小头目说明情况，让他不要声张，把曹礼和曹馥安顿好。我自己和手下的屯骑营将士们只能在驿站外自行休息。小头目紧张兮兮地，大约没想到突然会遇到接待皇子和公主的重大任务。我有心想躲着曹馥，便叫文钦承担起了帮忙安顿和近身警卫的工作。

　　大热天的赶路，众人肚子不觉得饿，但都渴得要命，围着井水一顿你争我抢地猛喝。战马也不好过，我忍着口干舌燥叮嘱驿站的杂兵们好好照料马匹，里里外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圈，才找个凉快的树荫坐下来。钱五忙不迭把灌满了清水的水囊拿给我。

　　“都尉大人！快喝口水吧！这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凉快解渴！”

　　“正好口渴的要命呢！谢了，小五！”

　　我一把抓过水囊，仰着脖子大口大口喝起来，很快便把里面的水喝个精光。长呼一口气，感觉从嗓子里冒出来的气息都带着井水的甘甜和凉气，身上的暑热顿时消了一半。我吩咐士兵们在驿站吃饭休息，等过了晌午就出发，“回洛阳吃晚饭！”士兵们用欢欣鼓舞的应和来回答我。临近家门，谁都高兴。虽说我跟他们说过，完成护送任务之后还要返回宛城前线，但在远征途中能够回一趟家、看看妻子儿女，对他们来说也是件高兴的事。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这两天随着距离洛阳越来越近，我的心情也开始激动，心里像是住了一只小麻雀，蹦蹦跳跳地躁动着。我真想立刻进城，直奔平原王府，把心心念念的人搂在怀里。再加上曹丕现在不在洛阳，我的感觉更像是趁恋人老爹不在家半夜偷溜进屋的青春少年，满心都是小鹿乱撞的窃喜。也不知道曹丕派我回洛阳执行这个任务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他这个命令对我来说，不啻为一个过分甜美的馅饼。

　　认真地说，我并非不担心前线的情况。不过以我对“疫病”这种笼统的流行病的判断，既然曹爽他们从疫区回来之后几天仍未出现发病者，疫病被他们带回宛城的可能性就很小。曹丕和宛城大本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比较令人担心的是前线的情况。但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曹丕还是很清醒的。假如他猜对了，疫病是从东吴军中蔓延开来的，那东吴的情况应该比我们严重，他们对江陵的攻势应该也拖不了太久了。说不定不用等我从洛阳返回宛城，战局就能分出结果，吴军撤军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事实上，前线不需要我过于担心。这场史书上没有的江陵保卫战，有惊无险平安度过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不管怎么样，我今天就能见到曹叡了！把曹礼和曹馥送回皇宫之后，我总有理由可以去王府见他这个皇长子、平原王，把前线的情况跟他汇报一番吧？

　　我越想越开心，一个人偷偷笑得合不拢嘴。刚好这时候文钦走了过来，行礼道：“都尉大人，京兆王请您进去一趟。”

　　我起身道：“好。王爷已经安顿下来了？”

　　“是的，已安顿妥当。”

　　我边问边起身往驿站的简陋屋室走去。文钦跟在我身后，低声问我：“下官斗胆，见大人方才独自微笑，是否有什么好消息？”

　　“哦……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一些高兴的事。”我讪讪道。

　　文钦声音更低，低声道：“大人请恕下官多嘴——军营之中，还请大人谨慎。前线疫病流行，大人率领我等虽是奉命回京，终究不是足以暗中窃喜之事。即便屯骑营上下对大人尊崇备至，万一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当作攻击大人的口实，大人恐怕难以解释。”

　　我顿悟，暗暗责备自己真是不长记性，也庆幸之前刻意施恩于文钦，看来效果还不错。

　　“多谢你，仲若兄，我记着了。以后若有什么事，也请直言劝谏，无须顾忌！”我诚恳地说。文钦低声应了一句“下官遵命”。

　　进到屋内，曹礼坐在简陋的驿站厅堂中，我和文钦双双行礼拜见，他对我们回了一礼，对我道：“劳烦夏侯都尉了。本王不曾误了都尉的事吧？”

　　我摇头：“下官的职责事务，全在王爷与公主身上，何谈延误？不知王爷何事召见？”

　　年轻的小王爷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事，无非是想跟都尉道个谢。本王听说此处驿站距离洛阳城不过三十里，今日之内必定可以入城。与都尉和将士们相处，恐怕只有这半日的时间了。”

　　我本来也觉得曹礼找我不会有什么大事，听了他的话更是彻底放心，行礼道：“多谢王爷。虽说时日短浅，与王爷朝夕相处这些日子，夏侯称和将士们都感念王爷的品性高洁、体恤士卒。与王爷分别，我等也是不舍。但能够平安回到洛阳，一路无事，终究是夏侯称与将士们的最大心愿。”

　　“说的也是。”曹礼不无遗憾地说，“本以为此次跟随父皇出征，能够为国家出一份力，但在父皇眼中，本王终究年少，难当如此大任。为着要送本王和皇妹先行回京，还让夏侯都尉和将士们暂离战场，千里迢迢往返洛阳，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回京之后，本王不会让将士们白白辛苦这一趟。”

　　我多少有点听懂了曹礼的意思。他大概是要赏赐我和屯骑营，以私人身份。可能他觉得因为他们兄妹，害我们离开前线，失去了立功的机会，又比别人辛苦地多跑了一趟。他能想到这一点，我也觉得挺欣慰。我自己是无所谓，手下的士兵们能多得到一些赏赐，对他们来说总是一件好事。

　　“多谢王爷！王爷的慷慨体恤，下官一定传达到每一个将士手中心里，请王爷放心！”

　　曹礼微笑道：“多谢夏侯都尉。都尉一路上的辛劳，本王也不会忘记，必定原原本本上奏父皇，为都尉请功。”

　　一番客套，曹礼又邀请我跟他们兄妹俩一起吃饭。饭桌上，曹馥也是满心的不情愿，抱怨这趟南征跟自己想的不一样，既辛苦又无聊。曹礼对这个妹妹其实挺没辙的，我趁机解释出兵打仗就是这么辛苦无聊、还可能赔上性命，并没有什么热闹好看，也不是郊游玩乐。很难得，曹馥似乎被我说服，若有所思地接受了。

　　饭吃完之后休息了一阵，午时末未时初，我下令整装上马、登车出发。距离洛阳城还有三十里，以我们的脚程，不用两个时辰就能到达。我的心思，不由自主已经全都是与曹叡重逢的画面了。

　　我真是没有救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曹叡。即便先前与曹礼一道吃饭，我也不由自主地把他跟曹叡比较。我不能不介意。京兆王曹礼，说他是曹叡最大的威胁也不为过。他确实是曹丕认真考虑要立为太子的人选。

　　按照历史记载，曹丕在位几年一直都没有立太子，直到临终前，才在几个顾命大臣面前立了长子曹叡。他不立太子的理由也很简单，无非是不喜欢长子，想立别的儿子又没有得到大臣们支持。倘若曹丕高寿，或许最后继承皇位的还真不一定是曹叡。所以我其实也不是很担心。但这三个月跟曹礼朝夕相处，我却多少开始有那么一点不放心了。

　　曹礼在很多方面跟曹叡类似，为人低调，谦和有礼，不摆架子，也不耍威风使性子。但他的低调跟曹叡又不完全一样，他没有曹叡那种强烈的不安，我能感觉到他的谦和是从容不迫的。在琴棋书画、读书修养这些方面，曹礼也没有特别逊色于曹叡，唯一不及的是武艺。他在运动方面好像没什么天赋，武艺完全不行，跟父亲曹丕更是差得远了。但总的来说，他仍是除了曹叡之外的曹丕诸子当中，天资最好的一个。如果曹丕想立太子，撇开他很不喜欢的曹叡，曹礼可以算是唯一值得考虑的。事实上曹丕也真的问过几个亲近的大臣，虽然得到了否定意见，也没有付诸行动，但他的确有这个心思。

　　我看得出来，曹丕很喜欢曹礼。尽管不像对曹馥那么宠溺，曹丕对曹礼的关爱，仍然与对曹叡表现出来的明显不一样。而曹礼同样十分聪明。就像今天，他特意告诉我，他会为我上奏请功，也会犒赏屯骑营的骑兵们，我还不会蠢到看不出他在对我们示好。他不一定是有意要收买人心，但不管有意无意，这样的举动的确会起到让人对他心生好感的效果。倘若没有曹叡，我或许也会在心里为京兆王添上一笔喝彩。

　　可惜啊，我没法觉得高兴。因为我知道历史在变动。我不能大意到完全无视曹礼可能带来的威胁。

　　紧赶慢赶，有意无意地加快脚步，申时三刻左右，我们终于望见了洛阳的城门。我让队伍暂停，告诉曹礼和曹馥马上就要进城了，曹礼轻轻点头，曹馥重重叹气。我暗自笑笑。对他们来说，此生唯一一次军旅生涯的体验已经彻底宣告结束了。

　　曹礼忽然一指远处，问我道：“夏侯都尉你看，那队人马是从何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