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331、三二九、疫病

　　又过了四天，曹爽回来了。

　　曹爽一回来，脸色就非常不好，径直去见曹丕。我带着他进去，赫然想起没见到跟他一起去劳军的散骑侍郎阮丰，便问他：“阮侍郎呢？怎么没一块回来？”

　　“别提了！”曹爽脸色铁青，低声对我道：“阮侍郎染上了疫病，只得留在徐将军营中。我回来就是要跟陛下禀报此事！”

　　我吓了一跳：“染上了疫病？你们才去了几天啊……”

　　曹爽脸色阴沉不肯多说，我也不好再追问，加快脚步跟着他一起匆匆进了正堂。曹丕和许仪都在。

　　“陛下，曹爽回来了！”曹爽行礼道。

　　“哦，昭伯。”曹丕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曹爽阴沉的脸色之后迅速消失，显然反应极快，问道：“怎么了？前方出了何事？阮侍郎呢？”

　　“启禀陛下！阮侍郎在徐将军营中染上了疫病，不得不暂留军中隔离治疗！臣正是来向陛下禀报此事的！”

　　曹丕和许仪顿时脸色大变，曹丕简短地命令曹爽：“怎么回事？快快说来！”

　　曹爽喘了两口气平复情绪，一口气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向曹丕作了汇报。原来他们离开宛城之后的第二天晚上便赶到右将军徐晃的军营。徐晃的军队是这次战斗的主力，也是首功，阮丰宣读了曹丕的褒奖诏书之后，又遵照曹丕的吩咐视察军营情况。期间徐晃便向他提及，说营内缺少药物，天气炎热担心疫病流行。阮丰答应回来之后向曹丕禀报情况，尽快调拨草药物资。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阮丰自己就先发烧了，很快出现了腹泻和呕吐的症状。徐晃紧急叫了军医来给他诊治，军医大惊失色地汇报说阮丰染上了疫病。徐晃也很吃惊。更加令人吃惊的是，军营中很快出现了更多的疫病患者。一天之内，有一百多人病倒。徐晃下令把这些病患全部集中起来隔离治疗，却已经难以阻止疫病的蔓延。

　　“……徐将军原本也吃不准，阮侍郎究竟是在营中染病，还是将疫病带入营中。后来见臣与游击营的将士们均未出现染病症状，只能认为阮侍郎是在巡视军营时不幸染病。阮侍郎病情严重，已经难以继续履行陛下旨意，便叫臣先行赶回宛城，向陛下汇报此事，以免延误军情！”

　　曹丕眉头紧蹙，又问：“那么徐晃如何处理的？”

　　“徐将军派了一名校尉跟随臣一块回来，向陛下请旨。营中出现疫病的情况，他已派人快马报告给征东大将军了。臣离开军营之前，征东将军的快马信报已经回来，据说目前其他各营尚未出现疫情，要徐将军尽快控制住疫病的蔓延。”

　　听到其他部队尚且无事，曹丕露出略为安心的表情。许仪抢先道：“昭伯你没事吧？你和你手下的游击营有没有出现疫病症状？陛下和两位皇嗣在宛城，可要当心啊！”

　　“裨将军放心，曹爽知道厉害轻重，叫手下的兄弟们都留在城外暂且不要进城，只身来向陛下汇报。曹爽至今尚无症状出现，若陛下不放心，臣等便在城外驻扎几日，确定无恙再行进城！”

　　曹丕默不作声，许仪道：“还是暂时驻扎城外比较放心！陛下您说呢？”

　　曹丕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也不说话，迅速而不动声色地瞥了我一眼。我恍然大悟地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应该是想让曹爽留在城外，但又觉得不好自己开口说，不愿意让自己显得无情。偏偏许仪不够聪明，又把这个决定权扔回给他了。而我作为负责御驾安全的人，现在出来说话理所当然。

　　“为了安全起见，臣也赞成裨将军的提议。昭伯和游击营的将士们还是暂时不要进城，在城外屯驻比较妥当。无事最好。万一有事，至少确保城内无虞。”

　　曹丕终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就委屈昭伯和将士们了。”

　　曹爽赶忙道：“为了陛下龙体安康，臣等理应如此，不敢称作委屈！陛下若无吩咐，臣这就告退！”

　　曹丕颔首道：“你先去吧。许仪，昭伯与游击营将士的住宿饮食，你负责安排好。不要忘了去请大夫，帮他们诊断一下。”

　　许仪和曹爽双双领命，一前一后出去了，堂内只留下我跟曹丕。他看到他们两人走得远了，才皱着眉对我道：“叔权，你去叫几个人来，将这间厅堂打扫一番。朕要先回去沐浴。你安排了之后也立刻回去沐浴，身上衣服全换过，然后再来见朕。”

　　曹丕终究还是担心曹爽将疫病带进宛城。我应了一声“遵旨”，曹丕便匆匆而去。我按照他的吩咐，安排人仔细扫洒了内堂，又赶紧回到住处沐浴更衣，叫钱五将我换下来的衣物立刻拿去清洗，彻底作了一番清洁，然后才去见曹丕。

　　我一踏进曹丕和一双儿女住的院子，就闻到了浓浓的艾草味。定睛一看，院内上风处，几个内侍正在那里焚烧艾草。曹礼和曹馥的房门都敞开着，内侍和宫女在屋内屋外忙忙碌碌，洒扫通风，熏蒸艾草，俨然一副对付传染病的架势了。也不能怪曹丕小题大做，曹爽毕竟是从疫区回来，又没经过隔离观察，他有所担心也是可以理解的。再说还带着最喜爱的一双儿女，他身为父亲也不敢掉以轻心。

　　我远远地跟兄妹俩人行礼执意，便来到曹丕的房间。他已经沐浴完毕，换了一身衣服，房间里同样有洒扫过的痕迹。我行礼通报，他看了我一眼，确认我已经按照要求沐浴更衣，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免礼。坐下。朕有事跟你商议。”

　　“陛下有何吩咐？”

　　曹丕面色严峻，一扫之前差不多整整一个月的悠闲表情，道：“叔权，你之前跟随大将军南征，军中并未出现疫病，是吗？”

　　我点头：“并未出现。虽说大将军也曾担心天气渐热，军中人员马匹，恐染疾疫。因而征调了大批药物，严阵以待。所幸并未出现疫情。”

　　他“嗯”了一声：“那你也许不知道，军中一旦疫病流行，影响甚至大于战阵失利。此战从去年冬季延宕至今，士卒久战疲惫，天气又逐渐炎热起来，很容易爆发疾病。徐晃军中前几日刚刚经历激战，疫病便流行开来，朕不由地怀疑，是否被俘、被杀的吴军士兵，将疫病带入徐晃的军营？”

　　曹丕的见解令我耳目一新：“陛下是说，徐晃将军营中的士兵感染疫病，可能是因为与吴军交战所致？”

　　“只是一种猜测。也有可能纯属凑巧。”曹丕眉头微蹙，“吴军也是久战不克，难免焦躁。加上天气炎热，疫病流行并非不可能。所以朕想要派人调查一下……”

　　难道是想叫我去？我忙道：“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他摆了摆手：“朕不是叫你去调查。你是朕身边的宿卫，还不至于叫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朕想叫你带人护送礼儿和馥儿先行回京。”

　　“啊？护送京兆王和公主……回去？

　　曹丕轻叹一声：“现在看来，这次带他们两人前来，确实有些失策。本来只是因为上一次答应了馥儿——你当时也在的。朕既然答应了下次出征带她一道前往，便不好食言。战场凶险，如今又有疫病肆虐，宛城虽然远离江陵前线，久留军中，她一个女孩终究不便。朕又担心若是只叫她一人先回去，以她的性子必然不肯，只得叫礼儿也一道回去了。你辛苦一下，带人护送他们回去吧。”

　　我张了张嘴，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命令有些懵。我的南征之旅，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你把他们两人平安送回去，再原路返回。轻车减众走得快，来去大约四十天，朕在宛城等你回来。”

　　我略略松一口气，答道：“是，臣这就去准备！”

　　“嗯。明日给你一天时间，后天就出发吧。礼儿跟馥儿那边，朕会跟他们说，你只管做好准备。”

　　“是。”我想了想又问，“那陛下身边的宿卫怎么办？臣该与何人交接？”

　　曹丕想了想：“屯骑营这些天来的轮值交接，朕觉得很好，仓促之间要全部更换，动作未免太大。这样吧，你带屯骑营一半的骑兵，留下一半依然在朕身边宿卫。另外叫许仪调拨一千步兵给你，以补人数不足。原来的宿卫安排，就不要变动了。”

　　“遵旨。不过陛下，臣斗胆请求，仅以屯骑营千名骑兵护送，便足以确保京兆王与临汾公主的安全。宛城驻军本身并非中央禁军，资质良莠不齐姑且不论，警觉性等方面也不能与北军五营相提并论，若用他们反而增加变数。加上步骑混杂，脚程不一，也不太方便。屯骑营将士个个骁勇，臣向陛下保证，定会将王爷与公主平安送回洛阳！”

　　曹丕想了想：“也好。确实人多嘴杂，若是传言纷扰，不免影响士气。就按你说的办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命令顿时改变了我所有的安排。我回去之后立刻叫来田纬和钱五，让钱五做好马上跟我一起出发的准备。宛城这边的宿卫职责，我交给了田纬。我立刻带着他去到屯骑营中，划拨了一半的人作出发准备，另外一半则让他们听从田纬的安排，调整轮值，加强戒备。屯骑营跟我之间的信赖已经足够深厚，非常顺利地完成了交接。

　　其实屯骑营里还有一个可以托付宿卫职责的人，就是文钦。可我担心曹丕不喜欢文钦，以前文钦被贬就是出于曹丕的责罚。在没有确认曹丕对文钦扭转印象之前，贸然让他承担这么重大的责任，我担心弄巧成拙，让曹丕不高兴的话还会迁怒到我，所以我将文钦安排进了跟我回洛阳的一千人当中，并以他作为先锋。

　　因为命令来得急，一切准备都是匆匆忙忙的。我考虑到不用多久便会回来，就没把自己全部的随身物品带走，只带了必要的甲胄、衣服、武器。整个骑兵队的补给，许仪在曹丕的命令下特事特办，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屯骑营的准备也相当顺利。唯一不太顺利的是临汾公主曹馥——她并不想突然被打发回洛阳，被曹丕连哄带命令，搞定了。

　　就这样，到第三天午后，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带上临汾公主曹馥、京兆王曹礼、随侍他们的内侍和宫女，加上负责护卫的屯骑营一千骑兵，低调离开宛城，踏上了返回洛阳的归途。出城的时候，我路过游击营的临时营帐，跟曹爽简单交谈了一下。令我欣慰的是，被“隔离”的他和他的部下当中，尚未出现疫病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