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322、三二〇、邙山一梦（上）

　　异香扑鼻，烟雾缭绕。香烟之中，虚无缥缈的雾气犹如仙女的裙裾，以七彩云霞织就，轻柔仿若无物，纠缠在脸颊两侧，萦绕在指缝掌心。我仿佛被那股香气扑鼻的雾气指引，机械地挪动脚步，看不清脚下的路，也不知道要往什么方向去。只是走着，却无法决定要走的方向。虽然是自己在走，却感觉像是被人牵着，沿着既定的道路，无法更改。

　　在混沌之中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眼前一亮，像是置身在一个洞穴里。我茫然四顾，只见眼前的洞穴应该是大型的石灰岩溶洞，足有七八米高，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洞内四壁闪烁着荧荧的亮光，像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植物，为整个洞窟带来光亮。不时有水滴从洞顶滴落，地上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水坑，水滴的声音此起彼伏。那股吸引我继续往前走的力量还在冥冥之中发挥作用，我愈发糊涂了，懵懵懂懂地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脚下一沉，踩进了一个水坑里。我失去平衡，惊叫一声，紧接着脚底下竟然塌了！我整个人好像砸穿地板掉进深渊，带着那声仍然飘在空中的惊叫，直接掉了下去！

　　身处半空的我感觉自己掉落的速度极快，但耳边却没有应该有的风声。周围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我好像一下子掉进了一个漆黑的密闭空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更不知道去向何方。曹叡呢？我自己呢？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刚刚不还在邙山之中吗？

　　完了，这感觉怎么跟我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遇到的几次情况类似，我感觉自己好像要“离开”了？这几年我都没有再遇到这种情况，还以为不会再遇到了。糟糕透顶！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感觉灵魂仿佛要被什么力量吸走、几乎要脱离身体。似乎这种情况的产生都是因为我自己灵魂的不稳造成的。难道说我这次也是动了想要回去的念头，灵魂再次产生了不稳定的波动？我现在怎么可能走啊！我不能走！不能走！不能走！

　　身体下落的趋势突兀地停止了。我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用力拉住。身体猛然晃了一下，眼前骤然一亮，我竟然又回到刚才那个闪着幽幽荧光的洞穴，眼前站着一个黑衣黑袍的人，淡如秋水地对我微笑。

　　“星、星先生！？”我惊讶极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几时回到洛阳的？陈庆呢？应该也跟你一起回来了吧？你们怎么没来找我？对了你的手臂！你手臂的伤好了吗？”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星寰，半年前在江陵之战后便与我分道扬镳，带着我的贴身护卫陈庆云游四方，从此音信全无。半年了，我虽然没想过他这么快就能云游归来，内心也时时惦记他，希望能够收到只言片语的消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

　　星寰还是半年前离开时的样子，一身黑衣，长发垂在身后，面容清冷，薄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对我略施一礼，声音仍是清冷依旧。

　　“予一切安好，陈庆兄弟也很好，公子无需担心。”

　　“哦，那就好！我一直担心先生跟陈庆。你们回了洛阳怎么也不来找我？”

　　他没有回答，再度问道：“公子方才是不是动了心思，想要回到公子的来处？”

　　“我……先生怎么知道的？莫非是先生拉我回来的？”

　　“呵，公子当真舍得？难得站稳脚跟。”

　　“当然不舍得！”我脱口而出，“可是……”

　　“公子与大魏天子之事，无需担心。天意自有定数，却又无常。公子只需牢记自身使命，天意必不负公子。”

　　我皱眉：“大魏天子……先生你是真的能够预测未来之事，还是跟我一样，是从未来借壳重生、穿越回来的？”

　　我豁出去了，把心里一直想说的话说出了口。直觉告诉我，我应该是在做梦。既然是在做梦，那么眼前的星寰可能也只是我梦里的人物。对着梦中人，还有什么不能问的？

　　他微微一笑，眼帘轻阖，道：“予现在还不到回答公子的时候。公子莫要忘了，予之心愿惟有天下一统，实现荀令君之遗愿。若公子不愿相助，予自然也无法再助公子。”

　　“什么意思？”

　　“公子聪慧，自行领悟即可。”

　　我仰天叹道：“我果然没猜错。对你来说，天下只要一统，就算是实现了荀令君的心愿。三分归谁，你根本无所谓。”

　　他笑而不语。

　　“你当真有经天纬地之能，为何不亲自实现这一愿望？”

　　他依旧笑而不答。我无奈地叹气。即便在我的梦里，这人也还是这样，高深莫测无所不知，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却连一丁点都不肯透露给我。

　　“倘若我能实现天下归一、三分归魏的理想，是否能够改变魏明帝的寿数，让他与我相伴终老？”

　　“公子……不该问这种事。”

　　我苦笑：“即便掌握天下，心爱之人却不能相伴左右，有何乐趣可言？先生既然对荀令君念念不忘，如何不能明白我的心思？”

　　星寰一直淡漠清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表情。他用深邃的眼神盯着我看了许久，才收敛起眼中流动的情感。

　　“想不到公子对魏帝用情已深……”

　　“先生并非不解人情之人。”

　　“可公子是否想过，即便魏帝寿数可改，却未必能与公子相伴终老？”

　　我心里一凛，强行按捺心绪，道：“若是那样，也强求不得。走一步，算一步吧。”

　　“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求得一个承诺，才能令自己安心？”

　　我眨了眨眼睛。他这么说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既然都是走一步算一步，谁又能保证，我的出现引起的历史变动，一定能或者不能影响到曹叡的命运呢？

　　“先生……”

　　我刚开口，却发现星寰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我不过愣神几秒钟的功夫，他竟然不见了。我又懊恼又着急，好不容易能有机会问他一些事，怎么突然又不见了？我忍不住大叫起来：“先生你在哪？别走啊！先生！先生！先生——！！”

　　我骤然惊醒过来，嘴里还在大叫“先生！！”曹叡跌坐在一旁，发出“啊”的一声惊呼。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果然是在做梦。我跟曹叡仍然坐在车厢里，四周黑乎乎一片，我连近在咫尺的曹叡的脸都看不太清楚。外面不闻风声，一片安静。

　　“叡儿，我吓到你了？”我赶忙去扶曹叡。他回过神来，不解地问我：“你做梦梦到谁了，怎么一直在喊‘先生’？你喊的是谁啊？”

　　“没什么。”我搪塞道，“我们睡了很久么？怎么好像天都黑了，风雪也停了？”

　　“嗯。我比你稍早一点醒来，似乎风雪已经停了。但是天色黑了，我、我一个人害怕，想要把你叫起来，就听到你在梦里大喊……”

　　我俩一时都很尴尬。先前他对我表白说愿意跟我私奔、不再回宫，实在让我过于震撼，也过于激动。激情迸发的结果，就是我们两人今天已经做到第三次了，又是毫无保留，像是把生命的最后一丝能量都用尽一样，彼此都做到精疲力尽。释放之后，我就搂着他沉沉睡去，没想到竟然一口气睡到了晚上。

　　“外、外面好像风停了。”我勉强打破尴尬的局面，“我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我整整衣服下了马车，只见外面果然风停雪住，四野寂然。只是天上无星无月，云层还是很厚，因而能见度很差。背后的邙山黑黝黝的，眼前的树林幽暗深邃，站在马车旁边放眼望去，感觉好像孤零零站在世界的边缘，让人心生恐惧。难怪曹叡醒过来会觉得害怕。

　　我在马车外稍稍活动了一阵，察看了马匹的情况。那匹马已经很累，看起来不太愿意继续走了，迫切需要休息。我安抚了一阵，雪地里也找不到什么吃的东西来喂它，只好姑且返回车上。独自一人在这样的荒野之中，时间越长越是感觉内心毛骨悚然。

　　“不行，外面雪虽然停了，但天色很差，更加难以辨别方向。而且马很累了，也需要休息。看来咱们今晚要露宿野外了……”

　　我说着，曹叡的神色愈发黯然，我也觉得心情沉重。彻夜出城未归，事情摆明了将会越闹越大，到明天会变得愈发难以收拾。姑且不论这一点，以曹叡的身体素质，能不能在这没有被子、没有火盆、没有食物的荒野熬过一个寒冷的冬夜，我都没有把握。

　　我俩相对无言，谁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坐了一阵，我觉得越来越冷。木制的车厢并非密封，风雪虽然停了，比白天更甚的寒意却从四面八方透进车厢里。我很快就觉得冷得受不了。仔细一看，曹叡早已裹紧身上的裘衣，整个人蜷缩起来瑟瑟发抖。

　　我忙问他：“很冷是不是？你饿吗？”

　　他冷得牙齿打颤，说不出话来。我心里火烧火燎地着急，知道这样下去会冻坏他的。想解开衣服用我的身体为他取暖，无奈我自己现在也没暖和到哪里去，身上很凉不说，也担心折腾一番再让他着凉。拼命回想以前在电视、小说里看过的类似情景，想找出有什么方法能在雪地里取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正在焦灼的时候，忽然听见拉车的马嘶鸣了几声。我心烦意乱的不想理会，那马却“咴咴”地叫个不停。我只好下车去看看它突然发什么神经。

　　那匹马一改先前疲惫不堪不愿搭理人的模样，又打响鼻又刨蹄子。我斥责了几声，它还是不消停，身子朝着右侧前方。我不由地顺着往那个方向看去，惊讶地发现右侧前方目力可及的地方，竟然有个黑漆漆的洞口，可容马车通过，看着像是个山洞。

　　我心里一阵骇然，看看山洞，又看看兴奋不已的马，难以置信地问：“你叫我……到那山洞里去？”

　　马当然不可能回答，只是更加兴奋。我骇然地盯着前方的洞口，在脑子里反复回忆刚才第一次下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这个山洞。但我想不起来了。我宁愿相信这个山洞从一开始就存在，而不是突然间冒出来的。要真是突然冒出来，这座邙山未免太邪乎，而我大概也要变成穿越版的摸金校尉了。

　　不，应该是变成了穿越版的《搜神记》？

　　兴奋不已的马在身边仍是一副“赶紧进山洞”的表现，我心里也开始嘀咕。在山洞里过夜或许能比在外面好些？一些山洞确实有冬暖夏凉的天然空调效果，再加上我们好歹有辆马车，或许进到洞中确实比留在外面要明智。

　　冥冥之中有股力量促使我下定了决心。我解开马的束缚，跳上马车，挥动马鞭。马车在咯吱咯吱碾压积雪的声音中，缓缓进了山洞。

　　山洞里面竟是别有洞天的。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做好了山洞里漆黑不能视物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进到洞中，却发现在山洞角落里微微有一些荧光，似乎是某种发光的苔藓，使得洞中并不比外面昏暗。我喝停了马车，从驭手席上跳下来，开始察看山洞内部。

　　曹叡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战战兢兢地问我：“叔权，怎么突然走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如在梦中一般，“你也下来吧，跟我一块来看看，咱们这到底……是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