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300、二九八、相亲（下）

　　曹丕的问题，说难也难，说不难也是不难。但我刚才被临汾公主曹馥吓得不轻，一时间语无伦次，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头绪来。曹丕打趣道：“怎么？该不会是有什么隐情，不能对朕说么？”

　　“臣、臣不敢欺瞒陛下，但确实……无意婚娶。”我低下头行礼，“还请陛下成全。”

　　“哦……朕听夏侯府的夫人说，你确实房中无人。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没个人，就不觉得寂寞么？”

　　“还好。臣自从四年前罹患怪病，仿若再世为人。本来与曹洇姑娘的婚约，也因为一来患病，二来父丧母丧、兄弟阵亡，不得不解除。臣自己也因为接连遭遇事变，对情爱婚事一概没有心思。这次……回来之后，旋即随军南征。只觉日子充实，要学的东西堆积如山，并不觉得有什么寂寞。”

　　“呵，这样说来，倒确实一点空闲都没有。让你如此忙碌，却是朕不体贴了。”

　　我忙道：“不敢！陛下言重了，臣惶恐！”

　　曹丕摆摆手：“但你现在丧期已过，又立下了南征的功劳。朕正在考虑给你一个什么样的官职，是把你派去地方上，还是继续留你在洛阳，也尚未想好。然而在考虑如何使用你的时候，却突然想到，在那之前，朕最应该帮你办的，难道不是赐你一门金玉良缘？”

　　我听曹丕这么一说，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他确实在考虑继续重用我，忧的不仅仅是他惦记着我的婚事，还有那句“是去地方还是留在洛阳”，也让我有些意外。如果离开洛阳，那我不是更见不到曹叡了？

　　我深深行了一礼：“陛下的美意，臣深感荣幸。为陛下的江山，为我大魏一统的基业，臣愿鞠躬尽瘁、万死不辞。但臣娶妻成家的问题，请陛下不必费心了。大魏江山一统之日，臣再考虑婚娶一事不迟！”

　　曹丕沉默了一阵，曹霖和曹馥也轻轻“哇”了一声。曹礼动容地看着我，唯有曹叡仍然半垂着头，并未将视线放在我身上。片刻之后，曹丕开口了。

　　“叔权的心意，叫朕感动不已。难得你如此年轻，竟有如此大志，莫非你真要效仿前朝霍去病，匈奴未灭不言家么？”

　　我顺势道：“臣确有此意！”

　　曹丕“呵呵”笑了：“话不是这么说啊，叔权。好男儿征战四方，身后若是无人照看家宅，怎能安心？再说你也老大不小，早日成亲，绵延子嗣，也好让你仙去的父母安心啊。”

　　我略感失望。我都把帽子戴得这么高了，摆出了这么大一个架子，结果还是被他绕回结婚生子这个最基本问题上了。我正不知该怎么继续说，曹馥又开口了。

　　“父皇，既然夏侯都尉这么说，何不让他等馥儿十年？十年之后，待馥儿长大成人，大魏一统天下之时，不是刚好可以嫁给他么？”

　　几个人都愣了，谁也没想到曹馥会这样说，连我也没想到，不禁抬起头来仔细看她，发现她也在看我，目不转睛，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这小姑娘先前说要嫁给我，竟然不是开玩笑的？她是当真这么想么？

　　曹霖忽然大笑起来，指着曹馥：“你真不害羞！当着夏侯都尉的面，也不怕被笑话！”

　　曹馥怒道：“要你管！父皇都还没说我什么！我就是喜欢夏侯都尉，不行么！？”

　　“不害羞！不害羞！”

　　曹霖开始做鬼脸，曹馥更怒，挣脱了曹丕的怀抱，冲过去要打曹霖。曹霖调头就跑，曹馥在后面追。曹丕急忙道：“不要跌倒了！当心些！”

　　两个大孩子一追一逃，早跑出去了。曹礼起身道：“父皇，还是儿臣跟去看看吧？”

　　曹丕点了下头：“去吧，他俩闹起来没分寸。若是他们累了，便带他们去休息。”

　　曹礼应了一声“是”，便朝着弟弟和妹妹离开的方向走了。一下子，凉亭中就剩下曹丕、曹叡、还有我，三个人不尴不尬地坐着。曹叡在讨论我的婚事时始终一言不发，此刻见曹礼也走了，而且曹丕的意思显然是让曹礼和另外两个弟妹不用再回来，便开口道：“父皇若有事与夏侯都尉商谈，儿臣……是否应当回避？”

　　“不用了，你留在这吧，让他们几个孩子自己去玩。叡儿，朕许久没听你弹琴了。”

　　“儿臣愿在父皇面前献丑。”

　　曹丕“嗯”了一声，吩咐凉亭外服侍的内侍：“去把朕平常用的琴取来。”

　　内侍去取琴，曹丕问我：“叔权也会弹琴，是么？”

　　“会是会一些，但技巧生疏，上不了台面。”

　　“无妨。”曹丕似乎挺高兴，“待会弹给朕听听。朕还从来没听过叔权弹琴呢。”

　　我见他不再纠缠结婚这件事，心情也放松下来，笑着答道：“陛下若是不嫌刺耳难听，臣自当使出浑身解数。”

　　闲聊几句，吃些点心喝点茶，琴便取来了。曹丕对我道：“这琴是朕平常用的，自觉还算不错。叔权你先来弹弹看？”

　　“臣惶恐。既然是陛下御用之物，臣不敢……”

　　“怕什么？一床琴而已。你若不敢碰，朕先来弹上一曲。”

　　说着，他自己先坐到琴前，调了调音，双手轻抚，很快便弹出一首玉珠垂落、飞流直下般流畅的曲子。我听出那是传世的古琴名曲之一《流水》。这曲子有些难度，我一直弹得不是很好，但曹丕弹得却很流畅。不仅流畅，音律比我记忆中的《流水》更为丰富，变化更多。我不知道这些变化是他自己加入的演绎，还是他们这时代的《流水》就是这样的。我全神贯注地听完他弹奏的乐曲，整个心神都被吸引了。单从技巧来说，他跟曹植的琴技不相上下。

　　琴弦的最后一丝轻颤消失在空气中后，曹丕缓缓收起手势抬起头来。我如梦初醒，用力鼓掌，称赞道：“陛下琴技高超，令人叹服！臣不敢献丑！不敢献丑！”

　　曹丕笑道：“不行，说好了你要弹一曲给朕听的。来，朕的《流水》你听过了，朕想听听你会弹奏什么曲子？”

　　我弹什么呢？跟《流水》成对的《高山》，我没什么把握弹好，最近没怎么练这曲子。一些太过简单的曲子在这个场合不适合拿出来，《沧海一声笑》又觉得不怎么符合古人的审美。想了想，我决定弹《阳关三叠》。

　　《阳关三叠》这首曲子比较舒缓，难度不高，而且不是特别长，我练得很熟。一曲弹奏完毕，曹丕露出了认真的表情，问我：“这是什么曲子？”

　　“阳关三叠啊。”这不是一首很基本的古琴曲吗？

　　没想到曹丕微微皱眉：“阳关三叠？这首曲子是何人所做？怎么朕没有听说过？”

　　“陛下没听说么？”我颇感意外。《阳关三叠》是谁做的，我也不知道啊！曹丕一问，我顿悟这该不会是魏晋之后的人做的琴曲吧？

　　“不是叔权你……自己做的么？这曲《阳关三叠》。”曹叡的声音悠悠道。
　　一语点醒梦中人。我忙顺势道：“对、对！是我南征的时候闲来无事，自己做着玩的！弹给平原王听过。”

　　“哦……”曹丕一脸的半信半疑，“为何叫阳关三叠？”

　　我硬着头皮瞎编：“那个……臣听说前朝的西北边关，关外是胡人匈奴的地盘，风险重重，再往西便是西域诸国，散布在沙漠之中。一出玉门，便不再是中原熟悉的风景，风土迥然不同。臣心向往之，便做了这首曲子，只想描绘出关之人的依依不舍……与前路漫漫的惆怅之心。”

　　“是么？真是好意境。想不到你能做出这样的曲子，朕真要对你刮目相看啊！”曹丕笑逐颜开，缓缓摇头：“叔权，朕到底还能从你身上收获多少惊喜？这样一来，还真想把你收做朕的女婿！”

　　我又吓了一大跳：“陛下说笑了！刚才公主说的，陛下可不要当真啊！”

　　“呵呵，朕倒没想到馥儿会那样说。看来她真是喜欢你？”

　　“公主年纪还小，现在这样说，等到十年之后，臣已过而立之年，而公主年华正盛，愈发配不上了。”

　　曹丕轻轻“嗯”了一声，道：“但朕还有一个妹妹尚未出阁，你该知道吧？”

　　“臣记得是……金乡公主？”

　　“正是。金乡公主今年二十，与你年龄相仿。如何？你该不会嫌弃朕的妹妹年纪大吧？”

　　我哑口无言。先前我一直拿临汾公主的年纪做挡箭牌，现在曹丕接受了，给我换了一个年纪上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选项，我就被动了。

　　曹丕没等我回答，忽然对曹叡道：“弹《凤求凰》给朕听听吧。”

　　曹叡垂着头应了一声“是”，坐到琴前，开始弹奏《凤求凰》。这首曲子，半年来的南征途中，我听他弹过好多次了。他非常喜欢，也弹奏得非常熟练。然而这一次的弹奏却堪称一场灾难。他不仅弹错了好几次，整支曲子弹下来更是磕磕绊绊，听起来干巴巴的，一点音韵的美感都没有。曲子弹完，我已经暗中捏了一大把冷汗。外行都听得出来，曹叡弹得极差，显然不会令曹丕满意。

　　曲终之后，曹丕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不是说，闲暇时会弹琴作画？怎么这曲子听起来，可不像时常练琴的人弹奏的。”

　　曹叡深深行礼道：“请父皇恕罪。儿臣……许久不曾练习此曲，过于生疏了。”

　　“那你最近在练什么曲子？”

　　曹叡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凉亭外传来：“方才那曲子是何人弹奏的呀？怎么能在陛下面前如此献丑？”

　　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红衣的郭贵嫔站在凉亭外，身旁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带着几个侍女。曹丕一见，顿时展颜而笑：“原来是贵嫔和金乡。快些过来。朕正与叔权谈及此事呢。”

　　我一听“金乡”二字，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跟在郭贵嫔身侧的那名女子明显比她年轻许多，容貌秀丽，举止温雅，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衫，肌肤十分白皙，面庞犹如粉雕玉琢。跟着郭贵嫔走进凉亭时，她也抬起眼睑看了我一眼，跟着嫂子向曹丕行了礼。我跟曹叡则向她们两人行礼。

　　“儿臣见过贵嫔娘娘。儿臣琴技生疏，曲子难以入耳，让……贵嫔娘娘见笑了。”曹叡向郭贵嫔道。

　　郭女王笑了笑，笑容绚烂，道：“方才那首曲子听起来确实不像平原王的水准，臣妾这才口不择言，平原王不要往心里去。平原王是身体不适，影响了弹奏么？”

　　“倒也不是，只是方才状态不佳，弹奏得极为不顺。”

　　曹丕扯过了这个话题，道：“贵嫔来得正好，方才见到礼儿他们了吗？”

　　“我们来时，馥儿正追着霖儿去了，礼儿跟在他二人后面呢。还是礼儿告诉我们，说你们在这边的凉亭，我们这才过来。”郭贵嫔说着转向我，“臣妾与夏侯都尉，也是许久不见。听闻南征一战，都尉战功卓越。回京休整得如何了？”

　　我急忙行礼：“多谢贵嫔娘娘关心。蒙陛下圣恩，回京之后放松休养，征尘已洗，随时可为陛下再披战袍！”

　　郭贵嫔掩面而笑：“都尉真不愧是愍侯大人之子，勇猛无双！不过美人在前，就先不提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如何？”

　　曹丕笑道：“贵嫔所言，正是朕的意思。叔权，这就是朕最小的妹妹、先帝的金乡公主。这是愍侯大人的第三子。金乡，今日机会难得，你们刚好认识一下。”

　　我看看金乡公主，一阵头晕目眩。原来今天叫我进宫，真正的目的是相亲？可是这亲根本相得毫无意义啊！帝王赐婚需要相亲么？再说就算要相亲，让曹叡一直在一旁，又算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应的，有没有说出失礼的话。在曹丕和郭女王亲切的笑容以及金乡公主安静的目光中，我唯一看到的，只有曹叡苍白几近透明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