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96、二九四、凯旋回朝（中）

　　曹丕的赐宴是十分正式的宫廷宴饮，一切都按照礼仪规程进行，仪式的意义大于享用美食本身。因为受到规矩制约，其实吃得索然无味，喝酒也只是象征性喝了一点。君臣之间气氛融洽，以曹仁和辛毗、蒋济三人为主，更全面地向曹丕汇报各种细节，其他人适时补充。讲述者口若悬河，曹丕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开怀笑声。一顿御赐宴席吃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在曹丕的心满意足中结束。

　　我作为这场南征的明星人物之一，自然也免不了要详细描述一番我是如何在夜袭江陵的那一晚打开两道城门，成就攻城的首功。除了刻意弱化□□的来历和作用，我尽可能把自己英勇奋战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在曹丕面前博取一个好印象。看得出来，曹丕非常满意，对我也极尽夸赞之能，这让我感到心满意足，先前被曹楷再次强化的阴影——赐婚，无形中也被冲淡许多。我暗自认为即便曹丕真要赐婚，以我目前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应该也不是不能拒绝。

　　反而是曹叡，在这场宴席中并不活跃，很少开口说话。而曹丕也很少将话题引到他身上。照理说这场南征，他的功劳也不小，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宴席整体的喜悦气氛中，父子之间的冷淡变得格外显眼。我没有任何机会与曹叡单独说话，只能疑惑地看着他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神情，在内心默默担忧。总觉得他们父子之间像是发生了一些事，在我们所有外人退场之后。而且，不是令人愉快的好事。

　　可惜现在的我们俩，已经不能像出征在外时一样，随时能够见面交换情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只能在宴席上远远地看着他，心里干着急，却什么都不能做。赐宴结束，一群人再次谢恩之后脚前脚后一齐离开皇宫，我只得表面化地跟曹叡打声招呼、寒暄几句，没法谈及任何实质性的话题。眼睁睁看着他坐上马车，离开皇宫不远便与我分道扬镳，朝他的平原王府去了。我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怏怏不乐地拨转马头，带着田纬、钱五等几个贴身亲兵，后面还跟着宫里的内侍和禁军，我一路小跑着回到夏侯府。马蹄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嘚嘚”有声，我打起精神来，发现自己在内心深处竟也十分盼望回到夏侯家。夏侯霸沉稳持重的身影，两个弟弟活泼顽皮的笑脸，嫂嫂和夫人们温和的言语……还有那个爱哭的贴身仆人杜三、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侍女红印、不全都叫得上名字但面孔熟悉的下人们……我虽然没在那个府邸住多长时间，却意外地想念它。班师的这一路上，我都没有这么归心似箭过。

　　终于看到夏侯府的大门，仍像半年前一样，低调而不失威严，庄重却依然亲切。守门的家兵看到我们一行人回来，顿时面露喜色，赶忙上前行礼。

　　“都尉大人回来了！恭迎都尉大人凯旋！！”

　　我翻身下马，笑道：“不必多礼了。二哥呢？二哥在家吗？”

　　“回禀大人，中领军大人外出公干，不在府上。夫人们和两位小公子都在。”

　　另一个道：“小人这就进去通报！”

　　我点头表示应允。他们自去通报家里人，我转身与送我回来的内侍和禁军称谢道别。他们奉命送我回来的目的其实只是一种仪式性的炫耀功勋，展示荣宠，并没有实质上的使命。送走了他们，我带着亲兵们下马进府，才真正有“回家了”的感觉。

　　等我走进内院，曹夫人、大嫂、二嫂、两个弟弟夏侯惠跟夏侯和，接到通报后一块出来迎接，刚好迎面遇上。两个弟弟兴奋地大声叫着“三哥！”跑过来扑到我怀里。我一看，真不得了！这俩小子半年不见又蹿高一大截，简直是正经八百的半大小伙子了！模样也有了不小变化，尤其是年纪大一点的夏侯惠，几乎褪去了少年的稚气，成长明显。我搂着他们俩的肩，连连夸赞他们长大了。两人你一眼我一语，争相询问我仗打得怎么样、出征是什么样的，让我迎接不暇，不得不答应回头跟他们细说，这才脱身出来，对着几位女眷行礼。

　　“夫人、两位嫂嫂，我回来了。见家中一切安好，心中十分安慰。夫人和嫂嫂们持家有道，受累了。”

　　曹夫人双手扶我道：“叔权多礼了，快些起来。我们在家中听闻叔权这次在南方立了大功，才是为你高兴不已，为夏侯家倍感欣慰呢！”

　　我抬头，曹夫人温和的笑容映入眼帘。她其实还年轻，比夏侯称的母亲李夫人年轻了差不多十岁，因而我很难把她当做“母亲”来看。但她现在看我的眼神，的确是母亲的神情。我不由地想起了过世的李夫人，还有我可能再也无法见到的二十一世纪的妈妈。我多么希望无论是她们俩当中的哪一个，能够亲眼看到我现在的这份成就啊。

　　“夫人抬举了。南征是大将军和左将军指挥有方，辛大人、蒋大人运筹帷幄，我只是一点小小的首功罢了。”

　　二嫂笑道：“三叔不必谦让。我们妇道人家虽说不懂战场军事，你二哥这几天可没少在我面前夸奖，说三叔你这一次真是功勋卓越呢！”

　　我呵呵一笑：“二哥真是太夸奖了。他是出门公干了么？”

　　“是。不知你今日回来。若是提前知晓，他定然推辞了要在家里等你的！”

　　二嫂虽是说笑的口吻，我心里却是一暖。我知道夏侯霸一定会那么做的。这个家里对我最亲近最好的人就是他了。如今我终于能摆脱“失忆的废柴”形象，重新振作起来，为夏侯家带来荣耀，夏侯霸一定也是最高兴的那一个。

　　寒暄了一阵，曹夫人便让我先回房休息，待换了衣服，歇一口气，一家人再慢慢聚在一起说话不迟。我也确实累了，还一直穿着甲胄，这个提议十分体贴，我便顺水推舟向他们道别。两个弟弟十分不舍，我答应回头好好陪他们，一定会把战场上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两人才肯暂时作罢。想想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对他们两人完全陌生，也根本没有任何亲近感。如今不光他们，还有一个夏侯威，我都把他们当做真正的弟弟一样，满怀呵护眷恋之心。这几年来我的心境变化如此之大，简直令自己也感到惊讶。

　　带着亲兵们回到自己的住处，迎接我的自然是又一番热闹。一进院门，杜三便飞奔上前行礼，满怀激动道：“大人您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杜三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我心里也很激动，赶忙叫他起身，也叫所有来迎接我的仆人们起身。半年不见，杜三的脸颊竟然显得消瘦了，没有原来那么圆滚滚的感觉。我笑着问他：“怎么瘦了，杜三？是不是想我想得厉害呀？”

　　“可不是！”他激动地用袖子擦眼泪，“大人出征在外，小人担心大人饮食起居，不知是否顺心合意。又担心大人的安危，虽然知道大人身手好、福气大，小人胡乱担心只会平添晦气，但怎么也忍不住……”

　　我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你还真是！看来下次我非把你带在身边才行啊！”

　　他眼前一亮，赶忙道：“小人巴不得能够随侍在大人身边！还请大人不要当做说笑啊！”

　　“好好、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带着你！”

　　我嘴上带着几分玩笑这样说，内心实则无比欣慰。杜三对我的一片忠心，我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跟陈庆一样。我认真考虑以后或许可以更加器重他，让他帮我承担更多的事。毕竟我现在，跟四年之前刚刚醒来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需要更多的人为我所用。

　　除了陈庆，我身边的亲兵们都是借着这次南征的机会才跟着我的，因而与仆人们互相都不认识。我简单地给双方介绍了一下，并要杜三帮他们安排住处，让他们以后有什么生活上的需要可以找杜三。这样的安排实际上确立了杜三在我这边的管家地位，杜三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表情，亲兵们也都客客气气的。我着重介绍了一下田纬，也是让仆人们知道他现在是我的亲兵队长。经过这番介绍之后，我才让他们先跟着杜三去安顿，让红印服侍我更衣沐浴。

　　进入自己卧房的一瞬间，我有种陌生的感觉。出征之前我就没在这个房间住多长时间，半年的离开更是让我恍然觉得这房间像是别人家的。然而屋内纤尘不染，打扫得干净整洁，所有的东西都井井有条。除了缺乏一点人烟气息，就跟有人居住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欣慰地对红印说“房间打扫得真干净。”她笑笑，说杜三可上心了，每天都亲自打扫收拾。我点了点头，一边让红印帮我脱铠甲一边说：“杜三确实有心。以后就不要让他亲自打扫了。”

　　红印看着我，微微一笑：“那可不成呢。杜三啊，对大人房里的事，交给谁都不放心，连奴婢都不放心呢！”

　　我笑笑，配合着红印，让她帮我依次脱下身上的甲胄、里衣。稍微休息一下，等沐浴的东西准备好，我舒舒服服进到浴桶里，长舒一口气。热水仿佛一下子将几个月的疲惫纾解了，我第一次对“解甲”二字有这样直观的感受。

　　“红印，你出去吧。”我对仍在屋内忙着的红印说道。我不太习惯让别人服侍我洗澡，特别是让一个女孩服侍。她愣了一下，忙问：“是不是红印服侍得不好？”

　　“当然不是。我……不太习惯。你出去吧，我自己洗就好。洗完了，我再叫你进来帮我穿衣服。”

　　来了几年，我多少有点了解，帮我穿衣服换衣服是侍女和贴身仆人的基本工作，即便我不习惯，还是要让他们这么做，否则管家或是女主人知道了，是要责骂他们的。但洗澡就算了。以前我洗澡一直是让杜三服侍的。然而红印仍是不知所措的模样，双手绞着浴巾，迟疑地站在一旁。我看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她咬着嘴唇，迟疑道：“大人……大人是不是对红印……不甚满意？”

　　“没有啊。”我十分意外，“为什么这么说？我一直对你挺满意的。”

　　“那……大人为、为何……为何……”

　　我愈发不解：“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事啊？”

　　红印快把浴巾绞断了，嗫嚅了许久，终于低着头小声说：“红印……是大人房里的人。可、可大人却从未要红印……所、所以大人是不是……不满意……”

　　“……啊？”我茫然地看着红印，看着她羞愧的表情和红得要冒出热气的脸颊，怔楞许久，才一个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原来是那件事吗？

　　“这个……红印，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我房里的人，所以就是我的人呀。我……没那意思，你懂吗？”

　　“那大人不喜欢红印是不是？”

　　“不是，我挺喜欢你的！我没有把你换掉的意思，但也没有收你做妾的意思！”我口不择言地解释，却发现红印好像长出了一口气。我忽然明白她的意思，好像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想着要给我做小。而是……压力吧？这应该算是工作压力？

　　“红印，是不是有人问了你什么？你老实跟我说。”

　　她轻轻点头，小声道：“是、是二夫人问奴婢，有、有没有……服侍过大人……”

　　我沉默片刻。二嫂问她的？二嫂应该不会自作主张问这种事，会不会是二哥让二嫂来问的？唉，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关心我的“个人问题”？难道我回到古代，也要面临被催婚的悲惨命运吗？

　　“你怎么回答的？”我问红印。

　　“奴婢如实禀报，说大人并未要求奴婢服侍。二夫人便说了句‘你终究是三叔房里的人’。奴婢担心二夫人有怪罪的意思……”

　　“没事，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跟二哥和二嫂说明的，你不用担心。除非你自己不愿意在我身边……”

　　“怎么会！”她急忙打断我的话，忙不迭道：“奴婢只怕自己服侍不周！能跟在大人身边，奴婢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大人千万不要赶奴婢走！”

　　我想了想，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已有二十了。”

　　“好像不小了。”以古人的年纪来说，“这样吧，你若是遇到什么喜欢的人，你就跟我说，我能帮你成全就一定帮你。我虽然无意收你做妾，也想给你一份可以依靠的终身幸福。”

　　我的一番话让红印红了眼圈。她哽咽着对我深深拜了下去：“大人如此体恤，奴婢宁可终身不嫁，也愿意留在大人身边服侍！”

　　我轻轻一笑，微微叹息。这些古人，还真是死心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