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93、二九一、阴霾（下）

　　我是在一种奇怪的感觉中醒来的。

　　睁开眼睛，四周仍是一片黑暗。天还没有亮，外面的雨仍然下得很大。雨水敲打着帐篷、地面、树枝，天地万物似乎都被雨水淹没，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吵闹。但这绝不是我醒来的原因。我不是个睡眠浅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我就是睡不踏实。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让我在这黑暗的雨夜之中，莫名地感到心悸和不安。

　　我侧身躺在卧榻上，背对着营帐入口的方向。曹叡靠在我的臂弯中，还在睡熟，发出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恋人在怀的感觉很好，但我心里一点都不踏实，没来由的惶惑不安。不，该说是恐惧吧，一种毫无由来的恐惧。我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恐惧气息在我背上游走，让我的汗毛一根根倒立，好像猫受到惊吓时那种炸毛的反应。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着，处于高度紧张的防御状态。我的潜意识很清楚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现在正在发生的事，不对劲。我紧抿着嘴唇，竖起耳朵仔细分辨雨声中混杂的每一个声音。同时我小心翼翼地将被曹叡压住的手臂抽了出来。我不想把他惊醒，更不想表现出自己已经醒来的样子，稍微费了点劲。就在我忙活的时候，我的鼻子和耳朵同时捕捉到了异样的信息。

　　一丝很轻的声音从营帐入口传来，随后我敏锐的嗅觉捕捉到混合着雨水气息的清新空气。我顿时意识到——营帐被掀开了！有人！有人走了进来！

　　我的脑子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进到曹叡的帐篷来？这种深更半夜，除非军中发生大事，没有任何人可以不经召唤进入曹叡的营帐，连毌丘俭也不行。即便是我，也要经过站岗的士兵通报。没有通报就擅闯皇子监军曹叡的营帐，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态，等闲不会有人这么做的！

　　所以进来的人，一定来者不善！

　　我高度戒备的耳朵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短暂的停滞之后是急促迅捷的发力，飞快地靠近。营帐内的空气迅速流动起来。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卧榻上跳起，顺手将盖在我和曹叡身上的薄被扯起来，轮着圈甩了出去，嘴里大喝道：“什么人如此无礼夜闯营帐！？卫兵何在！？”

　　事情发生得非常快。

　　我跳起、甩出被子、同时抄起放在卧榻旁的长剑。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到两个人影扑了过来，一个被甩出的被子阻挡，另一个高高举起右手朝我扑过来！

　　我本能地抬起手臂用剑去挡，“叮”地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那个人手上确实有凶器！

　　我再次大喊：“曹叡快起来！！有刺客！有刺客！！”

　　同时抬腿去踢眼前的人，却被对方躲过。

　　黑暗中呼呼风声，那人对我展开了一连串疾风暴雨般的进攻。

　　“叔、叔权？”曹叡还有几分迷糊的声音响起，“发生了什么事……”

　　“快跑！”我一边抵挡密集的进攻一边大声命令他，“快跑出去叫人！卫兵都死哪儿去了！？怎么会有刺客！？”

　　因为叫喊分心，我手臂一疼，左手上臂被划伤了。我轻轻“啊”了一声，心里愈发着急。短暂的打斗我已经看出，来者身手很不错，或许还在我之上。而且他们有两个人！我担心在我和眼前这人缠斗的时候，那个被我用被子暂时困住的同伴会挣脱出来，攻击尚未弄清状况的曹叡！

　　该死的！帐篷里太黑了！除了眼前的敌人，我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一道亮光忽然蹿起。在黑暗中凝视太久的眼睛有瞬间的不适，随后我便看清是曹叡在忙乱之中点起了油灯！微弱的光线也让我看清了眼前的对手，是一个小个子男人，从头到脚包裹在黑衣当中，脸上也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他手上的兵器是两把短刀，左右开弓，十分犀利。我稍一分神去确认曹叡的状况便又挨了他一刀，逼得我不得不把全部精力放在他身上。

　　“你快出去！去找毌丘俭！！”

　　我大声催促曹叡，一边全力防御，一边把对手引向远离帐篷出入口的方向。对方也不傻，很快察觉到我的意图，有心想要摆脱我，我反过来缠上他，不让他抽身出去。我们俩的位置随着打斗的进行发生了转换，我堵在刺客和曹叡之间，极力让曹叡远离刺客的攻击范围。

　　身后骤然响起的风声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曹叡已经喊了起来：“小心身后！！”

　　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个被我扔出的被子阻止的刺客挣脱出来了。我急忙拼着又挨了双刀刺客一刀，一脚踢中他的腹部，踹得他后退好几步。同时我转过半个身子，手中的剑拼力回撤，挡住第二个刺客砍下的环首刀。刹那间火花四溅，我差点没能接住这一刀。这家伙是个力量型的！

　　“叔权！”

　　曹叡的喊叫让我生怕他也加入战局，怒斥：“你还不快走！？快去叫毌丘俭来呀！”

　　他似乎如梦初醒，咬了咬牙道：“那、那你撑着些！”

　　“你快走就是！！”

　　谢天谢地他这一回终于听了我的，举着油灯跑出了帐篷。他把油灯拿走倒是帮了我的忙，帐篷里顿时又是一片黑暗，我们三个人的动作都有所停滞。我趁机朝营帐外撤退。一对二、对方两个人又都身手不错，我也不敢恋战。曹叡跑出去以后我听到了他的惊呼，接着是高声的叫喊。既然他已顺利脱身，我也不用再跟着两个人拼命了。

　　我趁着瞬间黑暗迅速撤到营帐的入口，那两人也已经追到近前，迅疾的风声裹挟着致命的杀招朝我逼近。我不想冒险去接，就地一个翻滚，滚到帐篷边缘，掀开帐篷钻了出去。雨水当头落下，我一出来就被绊个踉跄，差点摔个嘴啃泥。我大骂一声，定睛一看，险些绊倒我的赫然竟是值夜的卫兵！两个人都被杀死，躺在冷冰冰的雨水和泥泞当中！

　　我顿时明白刺客是怎么进来的，也明白了自己被惊醒的原因。是杀气。这两个人身上杀气太明显，又杀死了曹叡的亲兵，我身体的本能捕捉到了，促使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还没来得及惊诧于自己的敏锐，两个刺客也跟着追了出来，力气大的那个狂吼一声朝我举刀砍下，另外一个则撇下我去追曹叡了！我大吃一惊，却没有余力阻止，要应付眼前的环首刀已经够让我吃力了。我就地一滚躲开对方的攻击，同时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来刺杀王爷！？”

　　回应我的是当头又一刀砍下。我躺在地上举剑相迎，挺腰、用力，从泥泞的地上跳起来，反手一剑刺在那人肋间。刺得不深，只是小伤。刺客怒吼一声，攻势更猛。我却听到营中喧哗吵闹，脚步杂沓——沉睡中的大营终于被惊动了！

　　火把的光亮在雨夜之中摇摆不定，匆匆赶来的士兵举着火把，大声呼喝着围剿而来。我顿时战意高昂，手中剑一指，大喝道：“你们无路可逃了，还不束手就擒！！”

　　刺客当然是不会乖乖束手就擒的。两人眼见任务失败已成定局，毫不恋战，立刻转身逃走。我瞬间便决定跟上去、抓活的！这两个刺客太可怕了！竟然能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混入大军营地，悄无声息地进入曹叡的营帐，这件事非同小可！决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我大喊一声：“追上去抓活的！”当先追了上去。身后一片混乱，一部分人也跟着我追了上来。我顾不上去看身后有多少后盾。那两个人在雨夜中蹿得极快，我一刻都耽误不得。

　　我在雨夜中狂奔，赤脚踩在泥泞当中，碎石咯得脚底生疼，眼里只有那两个同样在雨夜中狂奔不已的身影。没有跟丢，但也始终追不上。速度相差无几，我意识到这样下去我终究会跟丢他们。身后的动静不仅没有更加清晰，反而减弱了。我跟那两个刺客跑得太快太远，士兵已经很难追上。又跑了几步我忽然发现，那两个刺客不跑了。

　　对，不跑了。他们两人停下脚步，转身朝着我冲上来。我心里大叫不妙。坏了！这两人发现了眼前的局面，我再次变成一对二！身后没有跟上来支援的士兵，他们两人只要合力杀了我，就算是彻底摆脱了追击。

　　所以他们合力来攻击我了。这一次两人没有了别的目标，可以将全部精力放在我身上。我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十分勉强地招架两名一流刺客毫不留情的攻击。身上很快又添了几道伤口，虽不致命，却令我内心受到冲击。我对自己有勇无谋的行为后悔不迭。现在我唯一的指望就是士兵们能够及时赶到，在我支撑不住之前。

　　雨夜增加了对战的难度。在一番激烈但并不漫长的攻防之后，我感到自己支撑不住了。两名刺客一个力气大、一个动作灵活，互为补充，二打一，占据绝对优势。我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设法脱身。再这么硬拼下去，我肯定是拼不过的。

　　转机就在这个时候出现。我也不知道帮手是什么时候来的，大概那两个刺客也没有发现。只是突然之间，有第三方加入战局，出其不意地重创了那个使环首刀的大力士。我压力骤减，大喊一声“来得好！”手上动作陡然加快，封住了另外一个双刀刺客的动作。二十回合之后，他被我用剑指着脖子，僵立在泥泞的雨水中。

　　我听着自己在雨中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非常激烈。抬起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我用力扯下刺客脸上的黑布，骂道：“该死的王八蛋！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是些什么混账东西！”

　　面巾下是一张陌生的脸孔，完全不认识。我呸道：“你他妈是谁？是谁派你来的？快说！”

　　陌生的面孔冷冷地笑了一下，忽然笔直地朝着我的剑尖撞了上来！我大惊，却早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的脖子戳在我的剑上，正面刺穿，血如泉涌。他瘫倒、抽搐，不到五分钟便因为流血过多，干脆利落地死了。

　　我无比震惊。这显然是自杀！自己灭了自己的口！到底是多么重要的秘密，需要用生命去守护啊！？派他们前来行刺的，到底是什么人？

　　“另一个也死了。”

　　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不甚标准、颇为古怪的口音。我回过神来，想起了还有另外一个刺客，还有前来帮忙的人，我还没有道谢呢！然而扭头一看，我惊讶地看到荜红棘手里拿着弯刀，穿着他一贯穿着的荆民部落首领的衣服，就站在我面前，站在那个使用环首刀的刺客尸体旁。

　　“荜红棘？怎么……你怎么……”

　　荜红棘沉默片刻，忽然收刀回鞘。

　　“从你们离开江陵，我就一直跟着你们了。”他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道，“现在我还了你的人情。”

　　说完他就想走。我急忙叫住他。

　　“等等！你说你从我们出了江陵就一直跟着我们？那你知道这两个刺客是什么身份来历吗？”

　　“我怎会知道？我只看到你追着他们两人出来，却敌不过他们。这正是我还你人情的绝佳机会。以后我们两清。”

　　“两清……包括青儿、你妹妹的事吗？”

　　他似乎骤然被激怒，愤然道：“闭嘴！你没有资格提起我妹妹！”

　　我叹一声：“你还是不信我说的？”

　　他不回答，只是用一双愤怒的眼睛盯着我。

　　“你认识奚英吗？”我突兀地问。

　　他皱眉：“不认识。那是谁？”

　　“该说是你们的同伴吧。”我说，“她是丹阳郡一个山越部落猷帅的女儿。”

　　“嗯。那又如何？”

　　“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问问他，我、夏侯称，在外行走时化名赵乐，去年曾与她有过怎样的渊源。她或许能告诉你，去年你妹妹到江东，完全不是为了去追杀我。”

　　荜红棘眉头拧得更紧：“那个叫奚英的女人，如何能够证实你的话？”

　　“因为就在你妹妹抵达江东的同时，我正取道丹阳欲返回洛阳。只因运气不佳，才落入吴国官员手中，被带至武昌。这段经历，奚英可以为我证明，你可向她求证。”

　　荜红棘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就走。我听到身后已经有魏军士兵赶上来的声音。

　　“荜红棘！”我匆匆叫住他，“你去求证吧！然后，你跟着我好吗？”

　　“跟着你？”他的语调充满了惊讶和不可思议。

　　“对，跟着我！”我斩钉截铁地说，“蜀国曾经许诺你什么，大魏能够给你的，我夏侯称能够给你的，只多不少！”

　　他侧着身子打量我几眼，冷哼一声：“那也得先确定，你与我妹妹的死是否当真没有关系！”

　　说完他转身离去，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黑暗的雨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