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92、二九〇、阴霾（上）

　　六月初六，南征大军正式撤离江陵城，开始踏上归途。我们班师了。

　　正如大军集结之时分头并进，撤军同样也是分批次进行的。以曹仁为核心的最高指挥层第一批出发，带着曹叡、辛毗、还有特使司马懿。张郃与蒋济从夷道城出发，是第二批撤军的，他们会比我们晚两天动身，也算是为大军殿后。蜀军现在没有力量发动攻击，但对吴军还不能掉以轻心，尽管吴军看起来暂时也没有反扑的动向。

　　来的时候踌躇满志，走的时候耀武扬威，这大概是一场兴师动众的远征最好的结果。南征的全面胜利让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和骄傲之中，包括我在内。撇开曹丕可能会赐婚这条令人郁闷的小道消息，我的心情可以用沉醉来形容。火烧连营哎！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战绩！以后的史书上，是不是就没有陆逊火烧连营、夷陵·猇亭大捷的记载了？是不是要变成“魏将夏侯称献计火攻，魏军大破蜀军连营”？

　　还有江陵城，也会变成曹叡、张郃、蒋济、还有我的战功吧？这么一想，以后陈寿写《三国志》，会不会也有我的一席之地？《三国志·魏书·夏侯称传》？想到这里我简直兴奋得发抖！以前还纠结过夏侯称终究是别人的名字，仔细想想，我还是觉得非常激动。倘若能够建立足够的功业，足以让史官留下“夏侯称”这个名字和事迹，让千百年后的人们看到，让我之后每一代人都看到……即使白骨成灰、容颜腐朽，却因为史书的记载而永世长存，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而我，我只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阴差阳错竟然能有这种际遇，这又是何等幸运！何等不可思议！

　　因为心情极好，我一路上都飘飘然的，甚至忽略了星寰和陈庆的离去带给我的寂寥。田纬还算合格地填补了陈庆的空白，我还把那个十七岁的钱五调到身边专门负责我的生活起居，努力让自己习惯跟在身边的人已经换了。一段时间的磨合下来，田纬熟悉了我的行事风格，钱五也熟悉了我的生活节奏。我对他们两个都挺满意，生活的节奏也重新固定下来。

　　老实说，自从那天晚上曹叡向我透露，他趁着进攻江陵城的机会清理了身边有嫌疑的几个亲兵，我对自己的亲兵也没法像以前一样信任了。但现在陈庆这个我最信赖的人不在，我只好暂时按捺内心的疑问，暗中设防，表面上不动声色。我没法做到曹叡那么决绝。当时我也是精虫上脑，被他糊弄过去了，事后想想，这孩子下手也够干脆的。怎么说也是朝夕相处、日夜跟在身边的亲兵，何必要下杀手？

　　反观我自己，即便知道青儿是诸葛亮派到身边的眼线，不管怎么被她追杀，我都没有真的动过心思要杀掉她。我不知道该说是自己心肠太软婆婆妈妈，还是曹叡太狠了点。或者因为青儿是个女孩子，换了是个男的我一样能下得了手？我不是很确定。

　　而曹叡，在人前仍是那副淡然悠远的模样。那晚之后我们仍然每夜幽会，却再不提及令彼此敏感的话题。他说的没错，回到洛阳，谁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经常见面？即便可以，京城重地，耳目众多，他身边、我身边，曹丕的眼线一定不会少。我们能够放任自己拥抱这份感情的时间不多，那些令人烦恼的话题，彼此心照不宣地回避了。在夜夜荼|蘼的拥抱之中，我恍然以为人间的极|乐不过如此。

　　过了樊城之后走了一天，我们遇上了大雨。

　　从江陵北归洛阳，基本上是一条直线，过襄樊、汉水，经过新野，到达宛城，继续北上就是洛阳。我们在襄阳休整了一下再度出发，过了汉水之后没有进樊城，没想到才刚走了一天的路，天空便阴沉下来。我们早早安营扎寨，本想着晚上若是下过雨，第二天一早正好赶路。没想到雨从半夜开始下起来，到了早上却越下越大。起床一看，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根本走不了。无奈，曹仁只好宣布原地休息，等雨势减小再出发。在大雨泥泞的营地中固然不太愉快，冒着这么大的雨上路无疑更不愉快。

　　一整天我们都无所事事，只能无聊地等待天气好转。我作为中级军官当然闲不下来，被曹仁安排了一部分营地防卫的工作。我其实已经习惯了担任营地警备的任务，早已轻车熟路。不过这次是在不熟悉的野地里，又下着大雨，我不敢掉以轻心，一天下来也没多少时间让我感受无聊。

　　到了晚上，雨下了整整一天了，别说没有停，连减小的迹象都没有。晚饭时司马懿和曹仁商量，再等一天，若是到了第三天雨还没停，就不管不顾拔营上路。夏季雨水多，总不能无休止地等下去。众人也都表示赞同。晚饭过后因为下雨，大家早早分散，各自回营休息了。

　　我和曹楷各自负责一半的警备工作。我们俩在晚饭后合计了一下，决定由我来值守上半夜，他带人值守下半夜，这样各自都能有点时间休息。我让田纬去给曹叡捎了个口信，把我上半夜要守夜巡逻的事告诉他，别的没多说。我的意思是让曹叡自己先休息，我今晚就不过去了。不好明说是因为我对田纬还没有信赖到那种程度。然而曹叡却派毌丘俭亲自过来回话，告诉我：“无论多晚，营中相待。”我听了，忍不住嘴角含笑。从前我还担心曹叡对我并非真心实意。现在看来，倒是我胡思乱想了。

　　平常日子守夜巡视便是件苦差事，雨夜更是格外费神。上半夜我巡视了四次，不仅要确认站岗放哨的士兵都在岗位上，还要留意营地的积水情况和附近的山林水土。我们选择的这个地方不太可能发生泥石流，却不能不防备山溪暴涨变成山洪。这些事，以前星寰当做行军的常识教过我，我难得有机会实践，自己也格外用心。曹楷子夜时分与我交接，我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想起曹叡还在帐中等我，便放下对“工作”的热忱，和曹楷交接了巡夜的情况，“下班”了。

　　曹叡的营帐依然安置在我附近。曹仁并没有因为军中曾经出现的流言而将我们分开，还是让我负责曹叡的个人安全。我让亲兵们解散回去休息，对田纬道：“我今晚去平原王身边，贴身护卫。如果有什么事，你去平原王帐中找我。”

　　他恭敬地答了一句“是。”自从换他当了我的亲兵队长，我对他用的借口都是“贴身护卫”，也顾不上去管他是不是相信。田纬不笨。他虽然没有陈庆对我那么深刻的感情和忠诚，该怎么做事还是明白的，我从未听到有任何流言传出。为了让这个借口看起来可信，我没有脱掉甲胄，带着剑去了曹叡的营帐。毌丘俭守在营帐外头，见我了面露喜色。

　　“都尉大人您可算来了！害王爷苦等！”

　　我笑得有几分尴尬。毌丘俭现在俨然已经习以为常，并以我和曹叡之间的联络人自居。我暗暗佩服他接受度够高、思想足够开放。

　　“知道今夜必然迟来，本想让王爷先睡……”

　　毌丘俭轻笑，凑近我轻声说：“大人您不在，王爷如何能够安睡？”

　　这家伙竟然敢于取笑我们了！我忍不住在他脑门上使劲弹了一下，疼得他“哎哟！”一声。我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自从上次江陵一战，他跟着我在城东门并肩作战、亲眼见我用“西域秘术”攻破城门之后，对我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我来说，他也算是“自己人”了，何况曹叡又那么信任他。

　　毌丘俭恭敬地为我掀开营帐，我低头走入帐内，轻声唤了一句“元仲。”曹叡从卧榻旁抬起头来，明显像是被惊醒的样子，手上捧着的一卷竹简也滚到一旁。我上前几步，俯身拾起竹简，交还到他手上。

　　“在看什么？”我嘴里询问，顺势瞥了一眼竹简，看句子似乎是《春秋》。

　　果然他回答：“《春秋》。随手翻看，打发时间的，也没看仔细。”

　　“让你久等了。外面雨势不小，我也不好把下半夜的事全推给曹楷。”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事。这么大的雨，我反正也睡不着。”

　　其实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分明已经在打瞌睡，被我惊醒，手里的竹简才会掉。他是为了等我，硬撑着不肯睡吧。

　　他收起竹简，我也解下湿漉漉的皮甲放在一边。在雨里巡视了半个晚上，即便用蓑衣斗笠遮雨，身上还是几乎湿透。不光是甲胄，穿在里面的衣服也湿了大半，湿漉漉的极为不适。我有点后悔直接就这么过来了。先到自己营帐里换一身干净衣服或许更好。

　　曹叡温暖的手忽然伸过来，递给我一条干净的汗巾，我接过来道了谢。他又帮我脱下贴身衣物，擦拭我自己够不到的后背。我满心歉意。

　　“我该先换了衣服再过来……”

　　“何必？雨还下着，即便换了，过来还是要淋湿的。”

　　“可是让你为我做这种事……”

　　“……我也难得有机会，能为你做这样的事。”

　　他轻柔的声音恍如叹息。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由地内心也惆怅起来。我们这样，真的好像一对小情侣，在微弱的烛火下，帮对方做一些最简单最日常的事。但我们偏偏不是情侣。我们……我们算是什么呢？而离开这里回到洛阳，我们又会是什么样的？

　　“头发也湿了。”他低声说。

　　“你帮我解开吧。”

　　他应了一声，帮我解开了发髻。我扭头吹灭烛火，让帐中陷入一片黑暗，顺势拥住了他。

　　无声的缠|绵。

　　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他还是我，都是极尽克制的。我们很难肆意狂欢，纵情宣|泄。江陵城那种有房子的地方还好，行军营帐的隔音效果实在让人难以信任。想到一张涂了漆晒干的牛皮甚至粗布的后面可能就有站岗的哨兵，就很难不让自己保持克制。但今晚我可能受到天气的影响，也可能是想到回朝之后前路难料，总之过于急躁，也过于忽略曹叡的感受。手臂上骤然传来疼痛，我才发现我把他逼得太狠，他实在忍不住，张嘴咬了我。

　　“对不起、叡儿！弄伤你了是么？”

　　我急急调整自己的动作，赶忙安抚他：“对不起！是我不好！你还好吧？”

　　他汗涔涔的脸靠在我的怀里，疲惫地低声道：“还好……就是太、太疼了……”

　　我又愧疚又心疼：“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受伤了吧？点起灯火，我帮你看一看吧？”

　　“你胡说什么！”他气恼地说，“要、要怎么看？我没、没事！”

　　我想说我帮你检查啊，但想想检查确实可能让他受不了，便改口道：“那不看了，我帮你清理一下、上点药好吗？”

　　他想了想：“不许点灯！”

　　然而要在这漆黑的雨夜当中摸着黑清理、上药，难度实在太高。我好说歹说，总算让他同意点灯。我为他清理伤处，发现果然流血了，心里的愧疚更深。

　　“要是疼的话你就说出来，别忍着。当然，我也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了！”

　　他没有回答，沉默片刻，轻声问我：“叔权，你今晚是、是不是心情不好？”

　　“……嗯，有点烦躁。不知不觉，又担心起回洛阳之后，或许跟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了……忍不住就焦躁起来，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他静静地看着我，等我为他上完药，轻轻抱住了我。

　　“我也担心。以父皇的谋略，绝不可能对你我之事一无所知……”

　　“那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理我们的事？”

　　“我不知道……”

　　他抱住我的手臂轻轻颤抖，抱得更紧。我内心一片惆怅。即便两汉盛行男|风，我也不会傻到以为曹丕会成全我跟他的儿子。曹丕会怎么处理，显而易见。

　　“罢了，不要想了。今晚什么都不要做了，先睡吧。”

　　曹叡出乎意料地说：“我还可以……”

　　“你都受伤了呢。”我抚摸着他的背安抚他，“别逞强了。睡吧。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