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90、二八八、劳军特使

　　两天后，从上游来好消息——张郃攻下了夷道城！

　　张郃采用的战术是所谓“围而不攻”，故意在包围圈上留下一个兵力薄弱的缺口，引导城内守军朝这个方向突围。这个计策是蒋济提出的。张郃攻打夷道，蒋济是随军智囊。夷道城外的吴军最初战况不利，部分溃散，部分退入城内，早已失去了犄角之势成为困兽。城内原本就跟蜀军对峙已久，物资储备已经消耗得差不多，根本经不起再一次围城。本来慢慢围着他们，拖延几个月半年总能打下来，但我们的兵员和物资其实也不充裕，又担心吴军组织反攻，还是希望能够速战速决。蒋济便提议让张郃围而不攻，故意留下缺口。城内吴军果然朝这个方向突围，张郃趁势截杀，大胜一场，占据了夷道城。吴国的安东中郎将孙桓成功突围，张郃的部将没有追上。

　　拔掉了夷道城这颗钉子，整个江陵战役才算结束。消息传到江陵城内，众将欢欣鼓舞，又是一番庆祝。时隔多年，江陵一带终于重新回到魏国手中，作为这份大功劳的亲身参与者，每个人都感到了莫大的荣耀。几个月来的征程辛劳、紧张烦闷、流汗流血，统统烟消云散。江陵城内沉浸在完全胜利的喜悦当中。

　　在这个时候朝廷派来的使节到了，自然是锦上添花的喜事。而且使节是一个大家都不陌生的人——尚书仆射、侍中司马懿。

　　司马懿带来了丰厚的犒赏。南征军所有高级将官以主帅曹仁和监军曹叡为首，除了在夷道城的张郃父子和蒋济，全体整装迎接。司马懿身着朝服，器宇轩昂地骑着马，带着两个曹掾、四五个吏员，以及两百士兵护送的十几辆大车，浩浩荡荡进城。见面行礼之后一番寒暄，曹仁问候了司马懿舟车劳顿，司马懿安抚我们征战辛苦。互相礼让着走进屋内，司马懿宣读了曹丕的诏书。

　　曹丕在诏书中盛赞此次南征大捷，赞扬将士们作战勇猛，许诺班师回朝后论功行赏。司马懿来劳军，主要是带来好酒好肉和一些军需物资，准备分发给将士们的财物不多。这次南征的主力要么是原本长安方面的驻军，要么是首都洛阳的兵力，大部分都是要回去的。正式的赏赐，当然也要等到班师回朝之后。曹丕同时也命征南将军夏侯尚假节、都督南方诸军事，领兵五千，留镇江陵。其余将兵则由曹仁率领，整饬完毕后即日班师。

　　“有一桩喜讯，尚未来得及通报进京，想来司马侍中也还不知道。”曹仁喜笑颜开道，“就在两日之前，夷道城也被张郃将军率军攻破，落入我军手中！张将军父子此役斩杀敌军不下万人，虽然跑走了吴将孙桓和韩当，但半月之内便攻下夷道城，这份功劳实在非同一般！”

　　“哦？”司马懿微笑道：“真是天大的喜讯。大将军还不赶紧通报入朝，为张将军请功？陛下定会龙颜大悦。”

　　辛毗道：“此战大捷，除了张将军作战勇猛，蒋大人的计策也是功不可没。如此妙计，老夫自叹弗如。”

　　曹仁笑道：“辛大人何必谦逊？这趟江陵，多亏了辛大人和蒋大人，才能成就曹仁夙愿！两位大人的智囊之功，抵得上千军之力，曹仁怎敢相忘！”

　　辛毗赶忙行礼：“大将军折煞老夫，老夫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司马懿笑道：“诸位大人都是南征的功臣，何必谦逊？司马懿此来，正是代表陛下，向诸位道贺。诸位在战场上争锋向前、各不相让，此刻倒谦虚起来了。”

　　众人笑着，你一言我一语，无非都是彼此称赞，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我官职比较低，便一直站在人群边缘，无意上前参与这种官方场面话。忽然听到司马懿问道：“将兵都尉何在？听闻这一次他立了大功，怎么不见去了何处？”

　　这下子众人的注意力齐刷刷转移到我身上。我打了个机灵，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注猝不及防。围拢在一起的众人自动分开通路，司马懿回身，正与我四目相对。

　　“原来夏侯都尉在这里。怎么默不作声？大将军的奏章上可是大大夸赞了一番都尉的功劳，陛下十分高兴，连说愍侯大人虎父无犬子，夏侯一门个个英雄豪杰呢！征南将军说是不是啊？”

　　夏侯尚笑吟吟答道：“多谢陛下夸奖、司马大人赞誉。叔权此战确实表现出色，我这个当族兄的也觉面上有光啊！”

　　曹仁大笑：“叔权聪明勇猛不说，更兼足智多谋，这次火攻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火攻之计高明，连老夫也深感震撼！”说这话的是辛毗。

　　眼见众人七嘴八舌开始夸我，我紧张得要命，急忙尴尬笑道：“众位将军实在过于宽容晚辈了。司马大人不明就里，都要被诸位说得信以为真了呢！夏侯称后生晚辈，又是康复之后初上战场，出错献丑之处数不胜数。蒙诸位前辈们悉心指正，又误打误撞立了一点小功劳，何足挂齿！诸位再要这么说，夏侯称可要惭愧死了！”

　　众人爆发出大笑，先前因为司马懿骤然提起我而带来的微妙气氛得以缓解。我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老实说，在场的人几乎都比我年纪大、官职高、从军资历长。即便我这次确实功劳突出，在这种场合被公开称赞也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被捧得太高，难免遭人嫉妒。司马懿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张俊朗的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浅浅笑意，也不说什么只看着我，我实在难以判断。

　　曹叡忽然开口道：“司马大人远道而来，想必……十分辛苦，不如先安顿下来稍事休息，有什么话，晚上接风宴上……再说不迟。”

　　司马懿转向他，行礼道：“多谢平原王体恤。陛下也有口谕叫司马懿带给王爷。”

　　曹叡神色一凛，赶忙行礼道：“不知父皇有何旨意？”

　　“陛下让司马懿转告王爷——‘南征大捷，汝亦有功，宜速回朝。’”说完司马懿稍作停顿，又道：“陛下十分挂念王爷的安全。听大将军说王爷亦有涉险，所幸不曾受伤，陛下心中虽感欣慰，还是盼望王爷早日回朝，父子相见。”

　　隔着人群我也能看到，曹叡行礼的手在微微颤抖，语调也难以掩饰激动，颤声道：“臣……多谢陛下挂念！”

　　司马懿放缓了声音，像是在安慰曹叡一样：“王爷初上战阵，身先士卒，不辞辛劳，以身犯险，这些陛下都知道了。如今大功告成，王爷便随大将军早日回京，以安陛下之心。”

　　曹叡轻声答了一句“是”，场面稍稍静了一阵，曹仁的大嗓门拯救了局面，扬声道：“平原王说的没错，司马大人舟车劳顿多少辛苦，还是先休息一下。晚上的接风宴，一醉方休！”

　　众人跟着大叫“一醉方休！”司马懿笑着说“好”，被曹仁亲自带去休息安顿，其余人就地解散，三三两两地相互交谈着离去。我被夏侯尚拽着一起走，没法等曹叡，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曹叡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一笑，小幅摇了摇头。我只好死心塌地跟着夏侯尚走，回头再找机会去跟他见面。

　　而夏侯尚拖我一起走，也不是没有目的。他一直带着我走到外面街上，和其他所有人分开，才停下了一路上的闲聊，问我道：“叔权，有件事我须得问你，你老实跟我说。”

　　我忙道：“什么事？征南将军尽管问。”

　　他皱眉道：“我听说你前几日曾经私放俘虏，有这么一回事么？”

　　我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筚红棘的事，忙道：“也不算是……私放俘虏吧？一个蛮族首领，带几个人半路抢劫物资而已。我想着今后我们是要长久在这里与他们为邻，应当以德报怨，便将他们放了。”

　　“蛮族首领？这一带的蛮族，许多都在刘备东征时倒向蜀军，你就这样放了恐怕不妥吧？至少也该审问清楚，通报给大将军决定才是！”

　　我心想要是让曹仁他们知道筚红棘的身份，怎么可能放了他？忙道：“我想着不是战阵上抓到的俘虏，虽是蛮族，终究也是一群被战乱波及的可怜人，便动了恻隐之心，实在没有深入考虑，是我的错，任凭将军责罚！”

　　我爽快的认错似乎让夏侯尚比较满意，他点了点头，道：“你的想法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只
　　是要记得，军中一切以纪律为优先，不可自作主张！这次的事就算了。以后切记不可再犯！”

　　我连连称是：“必然不敢再犯！只是能否请问，征南将军是从何处得知此事？当日我释放蛮族山贼的事，应该只有曹楷知道得最为详细……”

　　夏侯尚叹道：“正是大将军让我找机会提醒你一下。你这件事做的，也是让曹楷为难。他终究不得不向自己父亲禀报。大将军听后觉得此事虽小，不足以追究，但也不能不提醒你。叔权，我们都知道你从前生了一场重病，性情大变。有些事你或许已经不太记得，对军中诸事也都是从头学起。这次是大将军看在两家世交的面子上，也顾念你毕竟大病一场，大事化小不予追究。你若不吸取教训，日后再犯，便不是这么容易了。”

　　我这才知道事情背后的深意，急忙郑重行礼：“晚辈惭愧！让两位将军难做，也把曹楷拖下了水。多谢大将军包涵，也多谢将军的提醒！晚辈今后绝不会再犯！”

　　“嗯。你务必牢记，唯有军纪严明，才能战无不胜！从前武皇帝行军作战，即便犯错的是亲生儿子，也免不了责罚。若罪责在己，也曾削髯断发作为替代。主帅如何行事，将官士兵都看在眼里，必然上行下效。你务必牢记！”

　　我再次行礼：“将军教训的是！晚辈深感惭愧！”

　　夏侯尚的态度缓和下来，转身拍了拍我的肩，道：“这一次你确实战功卓越，令我刮目相看。你今日表现也极好，虽然立了大功，在众人面前仍能保持谦逊如常，不居功自傲，以你这个年纪来说十分难得。这次班师回朝，大将军对你不吝称赞，陛下定会封赏提拔。你再与同辈结交时，也要保持这份谦逊之心，切不可骄傲膨胀，在同辈中树敌，知道么？”

　　“知道，谨遵将军教诲！”

　　“莫要嫌我啰嗦，我留驻江陵，或许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有些话现在想到的，便提前嘱咐了你。”

　　“晚辈当然知道将军一番心意，处处是为了晚辈着想的！”

　　他点点头，沉默片刻，问我：“你认得我家玄儿么？”

　　我脑子一转。夏侯玄？我以前见过他一次，那还是在我刚刚重生为夏侯称的时候，而夏侯玄当时还是个小孩。我游历三年再回去，好像没有见过。夏侯霸为我宴请亲族好友的那一次，应该也请了他，但他没有来，据说是生病了。

　　“我……生病之后，只见过玄儿一次。那时他还是个总角少年，现在想必长大些了？”

　　“玄儿今年十三岁了，已经开始习武。这孩子一向偏爱读书，我虽然赞成，但咱们夏侯家武将出身，这身武艺终究是不能忘的。不过叔权，有空你也可以多读些书。天下，终有一日是要太平的。”

　　“是，晚辈也如此想。想来玄儿喜欢读书，并非坏事。”

　　夏侯尚“嗯”了一声，对我道：“我有几件东西，想让你带回去交给玄儿，你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当然！晚辈十分乐意效劳！”

　　他轻轻一笑：“那好，我备好之后叫你来取。你先回去吧。晚上的庆功宴，可别像上次一样，喝醉了抱住司马大人说胡话啊！”

　　他说着大笑，我窘得面红耳赤，连说：“不会！一定不会！”

　　看来我抱着张郃发酒疯这件事，要被当做江陵战役的插曲，被目击者们嘲笑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