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77、二七五、藏起的杀招

　　四月十六日下午，申时正，我穿上最好的盔甲，戴上红缨饰顶的钢盔，战靴里藏了匕首，腰间挂着御赐的长剑，骑上全身披挂的墨云，勒紧缰绳轻吒一声。善解人意的战马回应以激昂的嘶鸣，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在我身后，五百名精悍的禁军骑兵跟着翻身上马，人人精神抖擞，个个摩拳擦掌。没有得到命令参加这次行动的士兵，则满怀不甘地目送队列离开营地，与同袍相互鼓励，大声鼓劲送行。这次行动虽然听上去形同送死，但出乎我的意料，骑兵们争先恐后地报名，连受了轻伤的人都主动请战。我反倒费了很大的精力去刷掉那些没有受伤的请战者。禁军骑兵个个精锐，这项工作反而十分难做，因为我能够带去的骑兵数量，最终被压缩到三百人。

　　假借赴宴之名行攻城之实的计划确定之后，曹叡当即写好了给江陵守将朱然的回信。辛毗和蒋济看过之后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便原样封好，当天就送给了驻守百里洲的潘璋，让他转交给江陵城。第二天下午，回信来了，朱然很大方地坚持自己发出的邀请，邀请平原王曹叡携左将军张郃、散骑常侍蒋济、将兵都尉夏侯称一道，进城赴宴，庆贺大捷。时间向后挪了一天，定在四月十六晚上，这点没有问题。只是我们提出的增加警备兵力至三千人的要求被拒绝了。对方坚持最多只能允许两千人进城，且骑兵不能超过三百。中军商量一番，觉得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过于坚持，以免东吴起疑，便回了一个口信表示同意，事情就此敲定。接下来一番紧急准备，几个高级将领更是每天聚在一处商讨细节，到了此时此刻，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我带着陈庆和三百骑兵离开军营，与曹叡、毌丘俭、还有他的亲兵汇合。曹叡和毌丘俭都是盛装打扮，铠甲和头盔擦得铮亮，就连战马都精心装扮了一番。曹叡英姿勃发，俊逸潇洒，那身明光铠穿在身上，反射着日光，更是远远便能一眼看到，无比耀眼。不管我们的真实目的如何，表面上来看，我们都是应邀进城赴宴的，在东吴将领面前绝不能输了阵仗，因而全军上下都刻意精心装扮了一番。

　　马背上四目相对，我们相互看着对方都笑了。我拱手道：“王爷英姿勃勃，令人心神向往，臣下不敢直视！”

　　他难得笑得爽朗：“夏侯都尉真会说话。都尉今日……也是英武逼人。但愿你我同心协力，凯旋而归！”

　　“臣当效死力！！”

　　他微微颔首，忽扬声道：“众将士听令！今日之事，众将士跟随本王……以身涉险，本王深以诸位为荣！此战凶吉难料，风险极大，望诸位智勇兼备的将士，入城之后处处小心、言行谨慎，开战则奋勇争先，不战亦镇定如常。本王和夏侯督尉，也将与诸位将士同生死、共进退！诸位的奋战之勇，本王必将铭记在心，待凯旋班师之日，论功行赏！”

　　众人齐声发出呐喊，士气大振。我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与曹叡扭头向我投注的视线相交。我看到他脸上露出自信的微笑，亦回报以鼓励的笑容。到了现在，我也已经想开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难得曹叡能有这样的积极和自信，这是最好的机会，说不定也是唯一的机会，怎么样也要拼上试一试。再说，现在的我，也颇多了几分把握和信心，有意一搏。

　　这几天因为备战忙碌，我跟曹叡没有时间儿女情长，我连续几天都没在他那边过夜。为了军务忙碌一天之余，回到营中，再照看一下星寰的伤势，差不多也到了就寝时间。特别是昨天晚上，想到今天便要将计划付诸实现，我特意到曹叡那边叮嘱他一番，回到营中已是深夜。星寰却还没有休息。我照例为他换药之后，踌躇许久，有心想问问他今日之事如何，却又不知该怎么说。难道张口叫他帮我算一卦，到底能不能拿下江陵城？

　　我的心思终究没有瞒过星寰。替他包好伤口，我正磨磨蹭蹭地收拾医疗用品，他忽然开口询问：“公子是在担心明日之事吗？”

　　我手上动作不停，叹气道：“如何能不担心？”

　　“此次计划虽然凶险，想必曹仁大将军也不会不重视。这几日予见公子日夜忙碌，当是准备周全了，何惧之有？”

　　我收好药箱，轻轻放回星寰身旁，看着他道：“虽说准备已趋万全，江陵终究是长江重镇、东吴门户，一招里应外合的鸿门宴，当真能够拿下吗？未免也太小看东吴朱然了……”

　　“是吗？看公子的口气，对吴将朱然颇有几分称赞之意。公子在武昌滞留期间，可曾与其接触？”

　　我摇头：“倒是没有接触过他本人。不过朱然乃东吴名将，我记得……他的名声也就仅仅在陆逊之下吧？”

　　星寰轻轻一笑，说得胸有成竹：“话虽如此，但这次的江陵夜宴，他却不该开口邀请。若他不写这封邀约书信，魏军要入城，却难找这样好的借口。”

　　“他既然写了，难道不是表明他有把握，不怕我们耍花招吗？”

　　星寰点点头：“照理说，仅仅一招里应外合，是不太容易拿下江陵这种重城。然而若能出其不意，事情就很难说了。”

　　“要怎么出其不意呢？该想的策略，我们都已经安排了，甚至蒋大人也亲自跟去。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没什么把握……”

　　“呵，大战在即，公子怎么如此没有信心？”

　　我苦笑、摇头：“所以先生说什么我的天命如此，我自己是一点都不信啊！我哪里有什么天命……”

　　“唉，公子又不相信予了。出征前不是有过约法三章？公子总是不相信予。”

　　“哪有！我哪有不相信先生？我只是……”不相信自己罢了。

　　星寰看着我，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我无奈摇头：“先生又取笑我了。看先生这个意思，必然有什么锦囊妙计要传授给我？我看先生就干脆点，直说了吧！”

　　他笑道：“锦囊妙计是没有，倒是有样东西，确实是要拿给公子的。公子且去那边角落里，取了那个包袱过来。”

　　“包袱？”我照他说的位置，从帐篷的一角拿起一个粗布包起来的包袱，随手一拎差点没拎起来，竟然意料之外地沉重。

　　“这是什么东西啊？”

　　“公子拿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把包袱拿到油灯旁打算仔细看，星寰急忙将油灯挪开。我诧异地看着他，他笑道：“这东西，可不能近明火。”

　　“这到底是什么？”我奇道。那个粗布包袱解开来，里面包着的是三个圆滚滚的土疙瘩，看起来像是土球，又像是石球，两小一大，小的有网球那么大，大的那个差不多一个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我抬头看星寰的目光，满满的都是不解。

　　“呵！”他笑一声，“公子自己请马元马先生尝试制作的东西，公子莫非忘了？”

　　“马元？我让马元做的东西……啊！”

　　我想起来了。在星寰刚刚把马元介绍给我的时候，我确实灵机一动，想让马元尝试用我和曹叡调配出来的粗糙火|药制造土|炸|弹。也不要什么威力巨大的东西，我的想法是只要做成鞭炮那种爆炸力就行。在两军对阵的时候骤然点着一个鞭炮扔进敌军阵营，能够起到惊吓作用，瓦解敌军军心。但马元随后的进展并不顺利，在火烧蜀军连营之前没能拿出可用的东西来，我也就作罢了。战后这些天，我更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缠绕着，就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星寰骤然提起，我心中也是出乎意料。难道说这短短几天，马元竟然成功了？

　　“这几日公子军务繁忙，马先生整日陪伴着予，也无事可做，便一道商量此事，边做边试，竟然越做越顺。试过几次，这三件成品已经接近公子提出的要求。公子请看，这三件东西，均以粘土烧结成陶之后制作外壳，内里填塞公子调配的秘药，再将开口密封起来，埋以棉纱作为引线，棉纱饱浸灯油。引燃之后，内里的秘药燃烧爆裂，发出巨大声响，若是埋入土中，连表层泥土亦会被掀翻开来！”

　　我又惊又喜：“真的？你们试验过？有这么厉害吗？”

　　星寰肯定地点头：“试验改良数次，确能发挥如此效力。只是时间紧迫，予催促马先生紧赶慢赶，只做出这三个成品，都在这里了。”

　　我难以置信地抚摸着那三个圆球形的土|炸|弹，一个计划隐约在脑中呈现。我没想到真的会成！黑|火|药、土|炸|弹，这些东西我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真的能做成！太好了！这东西绝对能在江陵派上用场！我有这个预感，也有这个把握！

　　“谢谢你、星先生！”我激动地抓住星寰的手，“明天见了马先生，我也要多谢他！你们都是什么时候试验的？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星寰轻轻一笑：“是予建议马先生低调行事，若无法赶在公子入城之前完成，早早夸下海口难免让公子失望。再说即便成了，军中秘器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么？”

　　“说的是！说的是！多谢先生提点！先生尽管等着我从江陵凯旋而归，再来当面拜谢！”

　　我对着星寰一揖到底，他只笑得云淡风轻。

　　如今那三个土制炸|弹分别装在两个布口袋里，挂在我的盔甲下，用战裙遮挡。不太舒服，但它们是我的杀手锏，我也只能忍受这种不适。这个时候，实在顾不上提前了几百年的黑|火|药和土制火器，到底会不会给历史带来过于巨大的影响。先过了眼前江陵的难关再去想那些事吧！

　　三百骑兵簇拥着曹叡和我，毌丘俭、陈庆、文钦等备受信赖的副将自然也不在话下，我们很快与张郃的两千精兵汇合。张郃的小儿子张灿跟在蒋济身旁一道前来。队伍汇合之后重新编排，张郃、张灿、蒋济与我跟曹叡互相行礼相见。曹仁和辛毗带着众将送我们出营，郑而重之地叮嘱我们一定要见机行事、保全自身。夏侯尚已经回到水军营，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离营五里，吴将潘璋依约前来迎接，少不了又是一番相见。潘璋对于我们突然夜袭蜀军一事似乎耿耿于怀，见了我们冷言冷语，态度没有那么傲慢了，却更加疏远。唯独见到曹叡，眼前一亮的表情十分明显，脸上也不由地多了几分笑意。我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要是有机会，我非要跟这家伙做个了断不可！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按了按之前受伤的肋骨。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之前被荜红棘大力所伤的那根骨头，似乎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这些天下来，已经逐渐好了。谨慎起见，我今天还是缠着厚厚的绷带作为保护和缓冲，实际上已经完全不疼了。万事俱备，现在只等踏入虎穴，火中取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