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76、二七四、期许

　　我这一天都是恍恍惚惚的。早上那个梦，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不去在意，星寰的一番话又让我陷入了更为沉重的心理负担当中。“天命”这两个字，如此沉重，如此深不见底，搁在谁头上，谁也受不了啊。何况星寰并没有说清楚，他所谓我的“天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话不多说，点到为止，说了那些便不肯再说。最后我只能认为，他需要的回报，是让我代替他、代替他年少时的知音荀令君，助力天下一统，三分归一。

　　自始至终，他再没提过他个人的感情。他比我抢先一步避开了这个问题。而我，在听到他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从前的事之后，最大的疑问依然是——他今年到底几岁了？

　　尽管心里有事，我还是惦记着自己的职责所在。趁着星寰的伤情稳定下来，江陵的邀请作何答复尚未有定论，我抽出一上午的时间，把军营里的事好好整理了一下。我把麾下的几个司马、军侯都叫了过来，统计了目前整个骑兵队的人员情况。有多少人战死、多少人受伤、受伤者伤势轻重、康复情况如何，我都一一做了统计。包括战马的损失情况，营中粮草供应如何，武器箭矢的损失和补充情况，我也逐一过问。对于我的询问，有的人表现得十分令人满意，对答如流，数字信手拈来。有的人就支支吾吾含糊其辞，给出的数字只是大约估计的约数，一听就能分辨出来。我对几个军官的表现暗暗记在心里。以后班师回京，我还能不能继续带这支骑兵很难说，不过上表奏报功劳的时候，我会记得提一提值得重用的人。

　　忙完了这些事，我又到军营里走了一圈，亲自考察营中的情况，探望受伤的士兵。经过三个月的相处，特别是经过前几天偷袭蜀军连营、火烧中军大营的一场大战，骑兵们对我的拥护和爱戴达到了顶峰。我到军营里巡视获得了他们的热烈欢迎，看到我的士兵们都跑过来跟我攀谈，向我祝贺，反倒让我觉得不习惯这种场面。但另一方面，我对于自己能够得到士兵们的认可，内心也非常高兴。军营里终究是用实力说话的地方，我再次对此深有体会。

　　忙忙碌碌一上午过去，午饭时间我回到营帐，跟星寰一起吃饭。忙于军务让我无暇思考他早上提到的事，再面对他的时候显得自然多了。他似乎也完全恢复正常。吃饭时我跟他谈论早上整理军务的感想，他多半时间静静听着，偶尔给出一两句评论，话不多但句句在理。我们之间似乎又恢复了正常的气氛。

　　因为起得早，吃过午饭后有些困顿，我便在帐中小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梦里我独自一人，行走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之中，脚下似有流水潺潺而过，但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是一片如墨的漆黑，摸不清远近距离，也看不出前后方位。我信步走着，脚下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泛出微弱的涟漪之声。我心里也不惊慌，也不害怕，仍然自顾自地走着。一片漆黑的周遭之中，不知从何处袅袅飘来一股白烟，在我眼前飘飘缈缈，犹如有生命一般，慢慢凝聚成型。我停下脚步，驻足静候，等着看那股白烟到底会变成什么。眼见着白烟飘缈，慢慢地慢慢地竟然聚成一头白鹿的形状，在我面前三丈开外。我轻轻“啊”了一声，朝那烟雾似的白鹿伸出手去，却不想白鹿一下子重新散开，恢复成烟雾的形状，又倏地一下子散了开去，我眼前跟着豁然开朗，竟然是一片栩栩如生的画面。

　　我看到的是一座城池，背对着太阳，矗立在不知道是朝霞还是夕阳的红色光辉中。而眼前的城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也正沉浸在一片赤红色的厮杀之中，隐隐还有红色的火光。战场上特有的血腥和烟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嘶喊搏杀的声音若即若离，让我犹如身临其境。但我却无法更进一步接近战场。我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那激战中的城墙，上面赫然挂着正在燃烧的“吴”字大旗。

　　我一下子醒了过来。眼前是一片明亮的营帐，耳中是早已听惯了军营中的声响。星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淡淡道：“公子怎么了？可是做了梦？”

　　我一骨碌爬起来，见星寰靠坐在我身侧，左手搭在自己身前，右手捧着一卷帛书。我怔愣片刻，低声道：“我……我好像梦见了……江陵城？”

　　“是么。”他并不吃惊，“公子梦见江陵如何了？”

　　我仔细回想梦中情景，稍稍整理出一点头绪来了。

　　“我好像梦见……我看到江陵城陷入一片混战之中，城头挂着吴国的旗帜，但好像被人攻入城中，堪堪已经守不住了……”

　　星寰微微一笑：“恭喜公子。”

　　“恭喜我什么？”

　　“公子此次说服陛下南征，最大的目的不正是拿下江陵城？公子这个梦正是好征兆。”

　　“是好征兆吗？可是……”

　　“公子稍安勿躁。江陵之事，很快会有分晓的。”

　　他说完便不再多说，低头看书，“逐客”之意明显。我“哦”了一声，本能地想告辞离开，起身才想起这是我的营帐，我根本没地方可去。正在踌躇之间，亲兵来通报，说大将军请我过去。我说了声“知道了”把亲兵打发走，转身刚要对星寰开口，他先对我道：“公子去见大将军，莫要冲动，也无需担心。大将军如何安排，公子遵从就是了。”

　　“……什么意思？你知道大将军叫我去是为了什么事？”

　　他抬头、反问：“无非是江陵之事，不是么？”

　　也对，无非是江陵之事，他说得没错。听他这个意思，我已经猜到曹仁八成做出了决定，准备回应东吴的邀请。果然我到了曹仁帐中一看，曹仁、辛毗、蒋济、张郃、夏侯尚都在，当然还有曹叡。而我，是唯一一个不够资格独立领兵的中级军官。

　　行礼过后，曹仁让我坐下，对我道：“叔权，叫你来所为何事，你大约心中有数吧？”

　　我环视一圈，答道：“下官斗胆猜测，或许是为了吴将朱然送来的那份请柬？”

　　曹仁点了点头。辛毗笑道：“夏侯都尉果然聪明，一猜就中！”

　　我笑得有几分尴尬：“不知大将军和诸位大人决意如何？”

　　辛毗呵呵笑道：“大将军已决定接受吴军的邀请，借机入城，里应外合，一举攻下江陵！”

　　我心头一震，正想着曹仁难道会亲自入城？他作为主帅，如此冒险好像也不妥当？辛毗话锋接着一转：“但是，大将军作为中军主帅，若是亲自入城，一来过于冒险，二来无人指挥全局。此计兵行险招，若是计成，可一举拿下易守难攻之江陵。但若不成，则入城将兵势必面临极大风险，要全身而退极为不易。大将军原本不甚赞成……”

　　“江陵固然重要，但此计确实过于冒险，我以为成功的把握不是很大。”曹仁缓缓道，“但平原王殿下一力请战，辛大人也颇为赞成……”

　　我听到“平原王”三个字，心里一愣，忍不住去瞪曹叡，却见他用殷殷盼望的眼神看着我。我想起他昨晚楚楚动人的委屈模样，又想起刚才星寰的叮嘱，暗地里强迫自己把火气咽下去，继续等着曹仁往下说。

　　“因而我与辛大人、蒋大人反复商议，决定冒险一试！既然平原王锐意进取，我等臣下，怎能裹足不前？”

　　我终于忍不住了：“可是只有平原王的话……”

　　张郃开口道：“大将军不便入城，便由张某陪平原王走这一趟。”

　　我心中又是一震，怎么也没想到张郃这个左将军竟然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曹仁点头道：“我身负指挥全局之重任，这份首功，只好让给张将军和平原王了！由张将军率领两千精兵，叔权你带一千骑兵，共计三千精锐，跟随平原王一道入城！夏侯将军和我，水陆并举，在城外等候时机！也因此，蒋济大人也会一同前去。”

　　蒋济吗？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谋臣，有他在，能够随机应变、出谋划策，确实有利于计策的成功。但等到战端一起，无疑还要分兵保护他，会加重警卫上的负担。看看这份名单，我的角色无疑是曹叡、蒋济这两人的护卫。但江陵城内吴军必然戒备森严，吴国昭武将军朱然又不知是怎样的角色，没有谋士跟着一起去也确实不行。

　　我的目光投向蒋济，他微微颔首。曹仁问我道：“如何，叔权？你是否愿往？”

　　这还用问吗？曹叡去了，我难道还会说不去？我当即行礼道：“夏侯称愿往！请大将军尽管下令！”

　　“好！叔权果然不负众望！”曹仁道。

　　夏侯尚道：“这计策风险太大，叔权千万小心。前几日大胜蜀军那一战，叔权的‘火水’十分好用！水到之处，火势便到。即便于江面之上，亦能熊熊燃烧！那东西若是还有剩余，叔权不妨带上，或许用得到。”

　　我叹道：“确是好用的东西，可惜过于金贵，手头本来便不多，早已全数用在前日之战，一滴也不曾剩下。”

　　夏侯尚面露憾色，张郃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镇定从容，道：“既然如此也无所谓。我等入城之后见机行事，总有办法。”

　　“万一不行，也不可勉强。宁可与东吴周旋，放弃攻城之计，也务必要全身而退才是！”曹仁郑重道。

　　曹叡点了点头，张郃与我抱拳行礼，郑重领命。辛毗又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请平原王尽快写一封回信给吴将朱然，就说接受他的邀请，十五之夜入城庆祝！并请将随员人数增至三千，以示隆重。”

　　曹叡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回去立刻写就，送与大将军和两位大人过目。”

　　曹仁说了句“有劳”，便吩咐散会，让我和张郃先回去甄选精锐士兵，备好马匹军械，做好准备。等东吴的回信一到，随时可以出发。而在那之前，严禁风声走漏，即便是对自己的部下将官，亦不得透露消息。众人齐声应了，脚前脚后走出了营帐。

　　我故意脚步蹉跎，送走了张郃跟夏侯尚，又让过蒋济和辛毗，等着曹叡最后一个走出来。他看着我，我轻叹一声，把他拉到一边。

　　“你……生气了？”他轻声问我。

　　我摇头：“我不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次为何一反常态，一再请战？你真的很想立这份功劳吗？”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立军功的机会，或许……只有这一次了。”

　　“你是皇长子，立不立军功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皱眉，“再说你不是已经有军功了吗？”

　　“即便有，也是……无关紧要的小功劳，如何能与江陵之功……相提并论？”

　　“但这次的计策相当危险，我跟张将军去也就算了，你……”

　　“叔权。”他轻轻握住我的手，“你不用担心，我、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沙摩柯劫营那天，到底是谁将剧毒的暗箭射向他，根本还是个悬案！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贴身保护，我都没有把握能够让他毫发无伤，何况一打起来，谁还顾得上谁？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轻声道：“今早你走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

　　“我梦见了……那头白鹿。你还记得吗？在洛阳指引我们……向南的白鹿。”

　　“你是说在猎苑遇到的那个……祥瑞？”

　　他点头：“白鹿，再一次在我眼前化作流星，坠入江陵。然、然后我看到，江陵城一道白光，地动山摇……所以我、我觉得，江陵，或许真的会被我们拿下，才会……一再请战。叔权，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即便旁人认为我这个监军……无足轻重、只是摆设，我自己，却不能心存如此念头，自己看轻自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想……赌一把？”

　　他咬着嘴唇：“但、但我要赌，却、却只能拖着你一起……”

　　我长叹一声：“我知道了。你既然要赌，我就舍命陪君子！反正我也想看看，你的白鹿祥瑞，到底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