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7、二十七、疑点

　　“公子！公子！小人打听到了！咦？公子你怎么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第二天快晌午的时候，杜三兴高采烈地跑来跟我报告。我用死鱼样的眼神瞪着他，忍不住皱紧眉头，不耐烦地说：“小声点！想让别人都听见啊？再说我头疼着呢！”

　　我昨晚的全部精力几乎都用在了如何给夏侯威写回信这件事上。不仅内容方面要费心斟酌，还要刻意模仿古文的文风语气，实在很伤脑筋。这是我来这个时代之后的第一份“书面文章”，我想写得稍微像样一点，不能让夏侯威觉得他哥变化太大，再度增加他对我的怀疑。写到快半夜，我才觉得比较满意了，信的内容避重就轻、避实就虚，让夏侯威不要过多考虑那个谶言，放下心理负担，把注意力放在战局变化上。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没什么用，让他烦恼的人也是我自己，但我也只能这么开导他了。

　　写信伤脑筋不说，我昨晚还喝了乔安亲自送来的药，那种燥热难受的药物反应又让我辗转难眠。我差不多是在下半夜才睡着的，总共也没睡上几个小时，现在当然精神不济。

　　杜三一听却紧张起来：“公子您头疼吗？要不要小人去叫乔大人来给您看看？”

　　“别去！我只是睡眠不足。昨晚给季权写信，睡得太晚了。”

　　“是，公子您昨晚睡下的时候，都快子时了。今儿早上起来，您又练了一上午的刀法，着实辛苦。小人看着都觉得心疼公子！”

　　“所以你说话也别那么兴奋，轻一点。”我按了按太阳穴，又问，“对了，你打听出什么了？快说来听听。”

　　杜三连忙点头，一脸兴奋地凑近我，压低了声音：“公子，小人瞅着王小六落单的机会，跟他聊了许久，可问出不少事情来呢！据王小六说，乔大人每次出门采买药材，必定会亲自前去，不会假手咱们府里的人。他最常去的一家药材铺，在城南永安里，靠近东门附近，叫做‘葛氏药铺’，王小六跟他去过好几次了。乔大人即便到别家比比价格问问行情，最后多半也是在这家药铺采买。”

　　“哦，看来他很满意那家店的药材？那店铺大么？”

　　“啊？小人没问这个……”

　　“……那你还问了别的什么？”

　　“王小六说，那家药材铺对面是个卖烧饼的店，味道很不错，生意十分兴隆！”

　　“……”我差点想揍他了！这算是美食情报吗！？

　　杜三大概看出我面色不善，急忙赔笑道：“公子别着急，小人知道公子在意的不是这等小事。王小六还说，他觉得不解的是，乔大人每次去买药，总是直接递给店主一张清单，并没有过多言语交流。在那些不买的地方还会问价，到了真正要买的地方，反而不问了。”

　　“哦？是吗？不问价格……这买药的钱，是咱们夏侯府出的吗？”

　　“当然，怎么会有让乔大人出钱的道理呢？乔大人需要的用度，都是差遣王小六去跟管家说的，一应费用，全部是咱们府里开支。”

　　我一皱眉：“莫非他和店铺老板串通，高价购买药材，中饱私囊？”

　　“是啊是啊！我和王小六一合计，也觉得不是没可能！说不定啊，乔大人顶着御医的名头，知道咱们必然对他有求必应，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捞外快呢！”

　　会吗？我回想这段时间以来乔安的一举一动。他给我的印象虽然是心事重重的，总觉得肚子里藏有隐情，但却不像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中饱私囊的家伙。我一个人就算再怎么吃名贵药材，药费总是有限的，他还要跟药铺老板分成，一个多月下来实在不可能赚到多少利差。如果他向管家提出的购药费用高得离谱，管家应该也会警觉起来，不会予取予求，一定会报告给夏侯霸或者我。用这种方法来赚钱，效率低、风险高。除非我长期吃药，才有可能积少成多……

　　等等，难道这就是他们要我坚持治疗、长期吃药的目的？这样他就可以一直留在夏侯府，借为我治病的名号，赚取药材差价？

　　……不会这么无聊吧？好歹是御医，早点交差返回许都的天子身边，才是赚钱的正道吧？天子如果满意，一次赏赐就抵上不知多少次的药材差价呢！不过现在汉室衰微，吃穿用度也是仰人鼻息，说不定天子也没什么钱。乔安又是个身份地位的药丞，不知俸禄多少。也许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性？

　　我沉吟许久，杜三也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候。我脑中想法告一段落，又转而问他：“乔大人平常花钱大方么？你有没有听王小六说起？”

　　杜三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摇头道：“好像没有听他说过。乔大人不怎么花钱……”

　　“不花钱那就是不大方呗！”我白了杜三一眼，“也就是说他出门上街，不怎么买东西是吗？”

　　“似乎是的。王小六光说乔大人采买药材，没听说还买过别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心里大致有数，决定采取下一步行动。本来曹丕的话只是让我有点怀疑乔安来为我看病目的不纯，现在却徒增了他中饱私囊的嫌疑。再加上昨晚我向他提及药方有副作用，他的回应也有点微妙，更坚定了我想查一查他底细的决心。

　　“杜三，这两天你帮我留意着，要是乔大人打算出门，马上告诉我！”

　　“是！公子，乔大人今天就要出门。”

　　“哎？”

　　“早上王小六告诉我的，说乔大人跟他说了，让他下午跟着一道去药铺。”

　　“……”

　　“应该是过了晌午就动身。”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追问：“衣服呢？准备好了没有？”

　　“公子让小人准备的衣服么？已备好了……”

　　“快拿来给我！现在就去！”

　　“是！是！小人这就去！”

　　杜三看起来一头雾水，不过还是照办了，跑出去没一会，就拿着一套粗糙的麻布衣服回来，双手递给我：“公子，这身衣服小人就穿过一次，前几日刚洗干净，还没再穿。”

　　“好！非常好！”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衣服看起来确实挺新的，也很干净，心中满意，又将下一个任务交给杜三：“杜三你听着，你今天早点吃饭，吃完之后就去留意乔大人的动向。如果他们准备出门，马上来告诉我！”

　　“小人知道了。不过公子，您到底要做什么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快去吧！”

　　杜三虽然满脸不解，还是很听话地走了。我拿起那套借来的衣服，稍微研究了一下穿法。其实他这身仆人穿的衣服，倒比我平常穿的长衫锦袍要方便得多，更像是现代人上下分离的衣着款式，行动起来也更方便，在这个时代几乎是专门给平民老百姓穿的。

　　我的计划是变装跟踪！我本来想派杜三去跟踪乔安，看看他到底是出去干什么。但我仔细想想，乔安几乎每天都要和我见面，对我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可他对杜三的熟悉程度也没差多少。杜三是我的贴身仆役，他见到我的场合十有八九也会见到杜三。再说要是单独派杜三去跟踪，我也担心杜三抓不住要领，不能提供我想要的信息。干脆，我决定自己来。虽然有被识破的风险，但谁也没规定夏侯称在养病就不能出去逛街啊！只不过第一次还是想变装一下，别弄得那么明显。要是一下子被识破，接下来想做什么就被动了。

　　吃过中饭，我就开始为接下来的跟踪做准备，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杜三的衣服。如同我预料的那样，衣服确实不怎么合身，有点偏小。不过大致上还过得去。穿好衣服，还有发型的问题。我虽然还没满二十岁，但已任过军职，也取了字，早已戴冠。礼制虽然规定“男子二十而冠”，在这个生死无常的战乱时代，大家不约而同地会提早行冠礼的年纪。而平民百姓则是不戴冠的。我对着镜子把头上的小冠摘下来，把束扎起来的发髻稍微弄乱一点，再散落一些鬓发，觉得比较满意了。刚好这时，杜三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公子！公子！乔大人带着王小六出门了！”

　　话音刚落，他抬头看见了我的打扮，顿时大惊失色：“公子您在做什么？您这是……”

　　“这就是我为什么向你借衣服的原因啊。”我心情大好地微笑，伸展双手问杜三：“怎么样？像个布衣平民吗？”

　　杜三神情纠结地挠着头：“说实话……实在有点不像啊，公子。您身上英武之气太重了，寻常的老百姓，哪有您这气质啊！”

　　我听了有点不爽：“这种时候就不用恭维我了吧？”

　　“真的真的！小人并不是恭维公子啊！公子您出去走走就知道了，真的不像！”

　　“……算了，我都换上衣服了，管他像不像的，姑且试试。杜三你跟我一起去！咱们盯着乔安，看他到底要去哪里！”

　　“好嘞！”杜三也兴冲冲地答应着。我自己也很兴奋。此时此刻，能不能解开疑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跟踪”这件事本身带来的莫名兴奋，鼓舞着我，也鼓舞着杜三。

　　我俩刚走出院子，管家忽然快步走来，迎面对我说：“三公子，您这是要出门么？怎么这身打扮……”

　　“哦，我出门随便走走……”

　　“可是曹家大公子来了，正在前堂等着呢……”

　　“什么？曹家大公子？太子殿下的……？”

　　“是啊！刚来呢。”

　　我大为惊讶。曹叡怎么来了？他一连这么多天没有理会我，我去找他三趟都吃了闭门羹，怎么突然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自己来了呢？我急忙拉住管家询问。

　　“曹公子自己来的？在前堂？”

　　“嗯，是自己来的。小的正要去通报公子呢。”

　　“那……”

　　我纠结了。是说我不在家，把曹叡打发走？还是让他进来，放弃今天的跟踪计划？不过要是把他打发走，那我也很难马上出门，万一被他抓个正着，恐怕我跟他尚未建立的友谊要就此终结了。为了跟踪乔安，实在不值得，以后还会有机会的。我稍微权衡了一下，立刻让管家去请曹叡过来。

　　管家带曹叡过来的这段时间，当然不足以让我把衣服换回去。我只能用尴尬来面对曹叡惊讶的目光。

　　“夏、夏侯公子，你这是……”

　　我干笑两声，拱手对曹叡行礼：“让大公子见笑了。一时兴起，想去街上走走。”

　　“唔，可是……”

　　我知道我这身打扮怎么样都糊弄不过去，多少还是要解释一下的。我让管家离开，凑近曹叡，轻声说：“实则是因为最近有些事，想要弄个清楚。刚好今日得到消息，正欲尾随那人而出，探个究竟。不想大公子来访，衣服便来不及换。”

　　曹叡更为惊讶：“有、有这等事？那、那我唐突来访，不是碍、碍了公子的事么？”

　　“无妨，改日再寻机会，也是一样。公子难得来访，快请上座！”

　　没想到曹叡却不肯进屋，秀眉微蹙，看着我道：“机不可失。若是错、错过了今日，也许再、再难觅得时机呢？”

　　“应该不会，公子不必多虑。”

　　曹叡抿着嘴唇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我若与公、公子同去，不知是否可行？”

　　“啊？同去么？这……”

　　“你们二人扮作我的仆、仆从，不是正好？”

　　曹叡看我一眼，又看杜三一眼。我顿时觉得这主意也许还真不错。乔安跟曹叡，应该只见过那么一次面，就是曹叡作为曹丕的使者，带着他们叔侄二人过来的那次。那都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前的事了，之后两人应该再无面见，想必乔安早就忘了曹叡的长相。而曹叡这个公子哥带着我跟杜三两个仆役上街游玩，这个设定对于掩饰身份也大有好处。一般来说，人们的注意力总是放在小团队的领队者身上的，曹叡的存在对于我来说是个很好的掩护。

　　“只是，此行不能乘车，只得步行哦！”

　　“没问题！”曹叡兴高采烈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