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61、二五九、埋伏

　　这场调停宴会并不是真正的宴饮作乐，因而事情谈完，很快也就结束了。潘璋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便提出要走，张郃当然不会留他，宴会随之宣告结束。潘璋临走前还特意跟曹叡说，自己回去之后一定会找出伤人的士卒、给出一个交代。曹叡笑得很勉强，敷衍了几句。送走潘璋之后他也马上提出要回中军大营。张郃颇有几分意外，建议我们在营中住一宿，第二天一早再回去也来得及。两座军营之间距离虽然不远，摸黑走夜路还是有危险的。然而曹叡十分坚持要马上回去，张郃没办法，只好让他儿子张雄带上五百骑兵，护送我们回营。

　　我也不知道曹叡为什么这么坚持要马上回去，但能看出他情绪不是很好，我便没有极力劝阻。我跟张雄合计了一下，他带领五百人在前面带路，我和曹叡在中间，我安排文钦殿后。一千五百人的骑兵队伍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在黑夜中看起来十分壮观。马蹄杂沓声中，我的注意力始终放在曹叡身上。他已经没了刚才在宴席上震慑全场的那种凛然神情，骑在马背上眉头紧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尽可能靠近他身边，问道：“王爷是不是累了？”

　　他犹如惊醒一般抬起头来，看了看我道：“不、不累。我只想赶紧回去，回去再、再休息就是了。”

　　我“嗯”了一声道：“两营之间相距不过二十里，即便是夜间行军，半个时辰也就到了。王爷再辛苦一下。”

　　他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看他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周围又全都是士兵，确实不好说话，我只得暂时将满心关切按捺下来，等回到中军营再说吧。不行的话就等他明天情绪平复下来再说。今天这件事，他大概也挺累的。本来那么不情愿，他硬是克服了，还出人意料地发挥出了谁也没有期待过他能够发挥出来的水准。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管是这次出征之前在洛阳，还是出征之后一路上，他很少很少、几乎没有表现出这种气势。他用那样的神情看着我们、真正承担起调停的责任时，的确压倒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时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他毫无疑问是流淌着帝王血脉的皇子。无论他平常有多么压抑自己的本性，活得多么小心翼翼，有些渗透进血管中、镌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掉，也藏不住的。我其实为他感到高兴。只要他愿意，他的确有能力掌控全局。我甚至脑洞大开，幻想日后他继位登基、君临天下，大概就是这样一副凛然之姿吧？

　　但他自己看起来却一点都不高兴，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火光之中阴晴不定。我暗自叹息。不用问，我大概能猜到。他身上的确有他父亲曹丕的影子，却是足以将他遮挡的巨大阴影。只要曹丕还活在世上，他永远如履薄冰。

　　“杀那名士卒……”

　　他忽然开口。我愣了一下。他转过脸来看着我，目光闪亮。

　　“杀死那名士卒，是、是蒋济大人……叮嘱我的。”

　　我更加愕然。他深吸了一口气，语调极为痛苦。

　　“蒋大人说，只有杀了肇事者，才、才能不落口实，平息此事。可是我们兵精粮足，为、为何要对区区三千吴军，委曲求全？”

　　我有几分明白过来，沉默片刻，道：“今日隐忍，只为日后图谋！”

　　“但愿吧。”他别过脸去，“我实在……很讨厌那个潘璋！”

　　他当然知道潘璋对自己图谋不轨，我也心知肚明。潘璋临走之前抓了一把曹叡的手腕，我是看在眼里的，却什么都不能做。这家伙胆大包天不说，言行也十分轻慢。要是能动手，我管他是什么东吴猛将，早拔刀上去砍他了！

　　“我明白你的感受。这笔账我会记下，日后问他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他沉默不语。他今天虽然展现了自己从未展现出来的一面，但也确实受委屈了。调停这件事尽管圆满解决，也谈不上什么功劳。自己人不把他当回事，敌人更是当面轻慢，不仅是他自己，我也感到十分憋屈。心爱之人就在眼前被人调戏，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连挺身而出都做不到！

　　“归根到底，还是我没用！”我自责道。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算了。今日你的愤怒和隐忍，我都、都看在眼里，已十分欣慰了。我总不能……真叫你中了他的激将法，跳将出来，把事态弄得……难以收场。”

　　我连道“惭愧”，他轻叹一声道：“所以我、我一刻都不想久留，却弄得夜间行军，大家辛苦……”

　　“这又没什么，你别放在心上。再说也快到了……”

　　我话音尚未落地，后军忽然传来一声惊叫，随即是大声喧哗，我听到文钦的声音在高呼“有埋伏！有埋伏！”心中陡然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旁的土坡上忽然弩箭如雨。我大喊“敌人偷袭！全体迎战！”抽出挂在马鞍旁的环首刀，大力挥舞，挡格密集的弩箭攻击。在我身边，骑兵们混乱了一阵，很快在军官的逐级命令之下稳住阵脚，展开防御和反击。这个时候就显示出平常的训练有多重要。只有勤于训练，士兵才能在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保持冷静和克制，以最快的速度从混乱中恢复过来。

　　很快，弩箭的第一波攻击势头缓了下来。我们虽然遭受了一定的伤亡，但损失不是很大。曹叡在我和毌丘俭的全力护卫之下也是毫发无伤。我惊魂未定，知道敌人不会就这样作罢，很快会有第二轮攻击，同时脑子里也在飞快地思索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埋伏我们。从张郃的西营到曹仁的中军，不过二十里的路程，唯一适合设伏的地点就是这个北边有一段土坡的地段了。是什么人会知道我们今晚打从这里过，还特意守在这里等着埋伏呢？

　　“不要掉以轻心！敌暗我明，敌人很快会再次进攻！”我大声命令，提振军心，派出两个骑兵联络前军的张雄和后军的文钦。后军虽然同样遭受攻击，但前军没听到有动静，必须尽快联络他们。同时，我敦促骑兵们摆出防御阵型，将曹叡和毌丘俭围在中间，边防御边前进。这段路的南面是一片低洼地，虽然没有遮蔽物，不用担心敌军设伏，但也存在腾挪不便、施展不开的问题。

　　回过身来，我问曹叡：“王爷可有受伤！？”

　　先前骤然遇伏，我已瞥见毌丘俭第一时间护在曹叡身侧，加上我同时下了命令全力护卫，因而知道问题不大。果然曹叡回应道：“本王无事！但、但毌丘文学……”

　　我定睛细看，发现毌丘俭的右臂中了一箭，导致右手明显有点抬不起来，他自己更是咬牙切齿一脸狰狞，想必是感到吃力。曹叡没有受伤，一脸焦急地看着毌丘俭，满心关切一览无遗。我心里稍稍有几分不爽，随即又暗暗斥责自己，这种危急局面下，我还在吃什么飞醋啊？就近指派了一个屯长，我再次强调保护好曹叡和毌丘俭，转身又将注意力放在应敌上。

　　趁着己方军队尚未展开迂回包抄，我命令队伍中段的骑兵们先用弓箭进行防御性进攻，以攻为守。一波箭雨朝着黑暗中的土坡射过去，暂时压制了敌方的攻击。不一会传令兵回来了，带回张雄的命令，说他会率领前军从侧面迂回，拦截埋伏者的后路，让我们中路和后路边打边走。很快，土坡上传来交战的声音，我心中略感安定。既然找到了敌人，所谓的敌暗我明就失去了作用，双方的条件至少是对等的。在全骑兵阵容的情况下，我们这边的兵力还是有优势的。

　　在交战和防御的同时，前进的步伐并未放缓。就在我们快要通过这段路，很快就要跟张雄汇合的时候，右前方突然传来一片混乱，随即是短兵相接的吵杂。一波相对集中的弩箭攻击射倒了右翼一小片骑兵。紧跟着，一群行动迅速的人影从一旁的灌木丛中冲出来扑向我们，短兵相接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命令还没来得及下达，我们已经陷入了混战。

　　我一边大声命令“守住阵脚！不要乱！”一边挥刀迎战。稳住心神之后我看清了，这群袭击我们的人都没有骑马，动作很快，像一群跳跃的猴子一样，忽而渗透到骑兵群中快速攻击，一击得手也不恋战，接着进攻下一个目标。这种诡异的作战方式让我们的骑兵很不适应，马匹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时间马匹嘶鸣，骑手怒骂，痛呼惨叫不绝于耳，形势濒临失控。

　　眼见这样下去不行，我高声怒斥让骑兵们镇定下来迎战，一边从挂在马脖子上的小布袋里取出石子，瞄准目标，一连打中三个敌兵。被我打中的人不管有没有受伤，速度总是会慢下来，立刻便会被骑兵们砍杀。这样一来，士气提振，军心振作，场面渐渐没有那么混乱。我见这方法奏效，如法炮制，接连又打中几个，骑兵们的心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老实说，我能有这种战果也是相当吃力。战况过于混乱，又是在晚上，全靠火把照明。在混战之中，火把的光线非常不稳定，导致我的命中率极差。虽说打中七八个敌人，但命中率远低于正常情况，平均三四发石子才能命中一发。因而打中七八个之后，我预备的石子就打光了。好在这样一来，士气得到提振，局面比之前好多了。四下环顾，敌人的攻势也没有之前那么凌厉迅猛，我方骑兵的人数优势开始发挥出来，几个人前后接战一个敌兵，虽然不太值得夸耀但却奏效。再说我也看清楚了，袭击我们的并不是蜀汉正规军，而是凶悍骁勇、战斗力极高的蛮族。若是拘泥于一对一，我方士兵根本占不了便宜。

　　眼见敌军的攻势被挡住，我又将目光投向我最牵挂的方向。火光飘忽之中，我看到曹叡和毌丘俭
　　被三十多个骑兵簇拥在中间，外围则是更多的骑兵在奋战，阻挡着几十个蛮族士兵的猛烈攻势。毌丘俭右臂的弩箭好像已经拔掉了，不知他怎么敢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拔箭。曹叡也抽出了长剑，剑光映衬着火光，摆出防御的架势。我心头一紧，决定过去支援。整体局面稳定，是该局部解围了。

　　我手起刀落，砍翻一个距离较近的蛮族士兵，大喝一声朝着曹叡的方向冲杀过去。我们俩原本是并骑而行，遇伏的时候近在咫尺。然而被蛮族士兵一阵乱冲乱杀，阵型都搅乱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分越远。等我稳定了局势扭头一看，我离他们竟然已经有了好一段距离，少说也有个七八百米。

　　我一路砍杀一路呼喊，既是杀敌也是鼓舞士气。我觉得我好想已经很习惯这种事了，至少比起上一次前往百里洲途中遭遇蜀军，心里镇定多了。在战场上策马砍杀、发号施令，我已经十分熟练。就连刀剑砍在人体上的触感，都无法给我留下震撼的感觉。我，真的已经习惯了做一个冷兵器时代的军人。

　　我承认自己稍微有一点分神，因而在骤然遇袭的时候，我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左侧一道劲风扑来，我本能地挥刀去挡，却没想到这并不是普通的一击。等我的刀接上对方的兵器，瞬间传来的手感让我心中警铃大作，暗自大叫“糟糕！！”

　　果然在下一个瞬间，我的刀被打飞了！我用右手挥刀去挡来自左侧的袭击，手上力量确实用得不足，但也不是没有用力。环首刀一击便被打得脱手而出，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心中一惊，敌人的刀刃已经近在眼前！

　　——完了！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