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62、二六〇、并肩

　　我知道自己死定了！环首刀被对方一击脱手，我立刻意识到遇上高手了！在没有兵器、又没有距离的情况下若是硬接这一刀，我百分之百会死！

　　所以我凭着求生的本能做了一件事——把自己摔下马。

　　后背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还被石头垫了一下，我小声喊了句疼。耳朵能听到自己掉在地上发出的闷响，鼻子甚至能嗅到被我砸起来的泥土味。但我没有时间躺在地上回味我是怎么摔下来的。我从墨云的背上故意摔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求生！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拔出了佩在腰间的长剑。这是曹丕赐给我的那把剑，是一把千锤百炼的好剑，锋利度和韧性都比刚才脱手的环首刀要好得多。我落马之后，墨云继续往前跑了。周围马蹄杂沓，步战和马战混作一团，十分混乱，必须小心躲闪，避免被马蹄误伤。在一团混乱之中，一个人影却一动不动地站在我身前十米不到的距离，像是紧紧锁定了我。我知道就是他了！这个人就是刚才突然冒出来袭击我，击落我的刀、逼我摔下马背躲闪的那个高手。他就是冲着我来的！

　　“你是头目吗！？”我大声喝问。那人中等身材，头发披散在脸颊两侧，显得有些凌乱。衣着简朴，只有身体用皮制甲胄做了防护，四肢都没有护具，和装备齐全的魏军骑兵相比，显得十分简陋。然而这样简陋的一个身影带给我的压迫感，却让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那人的脸在明暗不定的火把光线中看不清楚。他的右手拿着一把刀，荡漾着诡异的寒光，刀身比平常的环首刀要短，弧度却更大，类似于一把窄刃弯刀。我忽然觉得我不是第一次和这个人打交道！我见过他、和他交过手！他那把刀，他那巨大的力量，都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就是在最近……

　　当我发现他又在我分神想事情的时候动手，我简直快把自己骂死了！好在这一次，我就算分了心，也是在想对手的事，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对手的身上。他一动手，我慢了半拍也跟上他的动作，摆出全面防御的架势，稳稳扎下步子，正面迎接他的进攻。

　　“当”地一声，他的刀砍在我的剑上，火花四溅。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牛顶了一下，一阵胸闷气短。尽管接住了他正面砍下的这一刀，我也受到不小的冲击。这家伙不仅速度快，力气还这么大！又快又狠，谁招架得住啊！？

　　然而这似曾相识的一击，却让我想起了曾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个人。就是从百里洲回来的那一天啊！那天晚上在张郃的军营借宿，凌晨时分遇到偷袭引发的夜惊，我带人追出去的时候，就是这个人从树上跳下来，用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力道，一击逼退了我。他就是那天晚上带人偷袭张郃军营的荆民首领吧！？

　　我借力凌空翻了个身，向旁边跳出来，用力挥剑摆脱手臂的麻痹感，指着他喝道：“竟又是你！既然这么巧，那就来分个胜负吧！”

　　他转身，火光映出他被头发遮住的脸孔，是一张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年轻面孔，满怀仇恨地盯着我，用有些怪异的语调缓缓说道：“夏侯称，我要你死！”

　　“啊？”我愣了，“什么意思啊？你认识我？”

　　他又说了一遍：“我、要、你、死！”

　　然后便以迅雷般的速度挥刀朝我砍来。我这一次终于没那么狼狈了，奋起反击，用最快的速度、最迅猛的剑招，后发先至，以守为攻地刺出一剑。要动真格的！一点保留都不能有，必须全力以赴！否则我真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然而即便全力以赴，我仍处在下风。这个蛮族首领实在太难对付了！他或许没有什么足以称道的刀法招式，但他胜在速度快、力量强、招式猛。他所有的招数都很实用，没有一点多余的花哨，可以说刀刀毙命。我已然被逼出极限，无论速度、力量、还是体力，也只能跟上他的动作，而无法超过。无法超过就无法战胜，不能战胜就只能死！何况我已经十分勉强，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该死的！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觉得这样下去一定会被拖垮，我决定寻求变数。我想试着摆脱他的节奏，拉开距离寻求反击。但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令我绝望的是他体力也比我好！像这样高强度的连续对战，我已经感觉到了体力上的不支，他的速度和力量却没有明显变化！开玩笑啊！这样下去，先死的一定是我！

　　果然我很快便犯了一个小错误。或者不该说是犯了错，而是我的身体承受不住了，体力下降导致速度跟不上，反应速度也跟着下滑，我的剑也被他打掉了！我顾不上再找别的武器，顺势躺倒在地，随手抓了一把土朝他脸上甩过去，自己在地上打个滚躲开。这已经不是决斗，而是在逃命了。等我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现我再一次面对“死定了”这种状况时，我已经束手无策！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我怒吼。我没有幻想能够靠嘴炮保住自己的命。只是面对闪电般砍下的刀，我除了问出临死前最后的疑问，确实无计可施。

　　“叔权！！！”

　　也许生命的最后时刻产生了幻觉和幻听。我觉得眼前所见好像变成了慢动作，更像是听到曹叡在喊我的名字。心里想着“哎呀！我怎么能死？我才刚跟他确认关系！”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把朝我头上砍来的刀，在即将落下之前突兀地改变了方向，朝我一侧的肩膀斜着削了下来。我赶忙跟着避让，堪堪避开这一刀。角度拉开，我这才看到我的对手左腿中箭，血流不止。他是因为中了这一箭，才突然失去平衡，导致砍向我的刀偏离了方向？

　　我惊魂未定，呆愣地看着恼怒的对手。我得救了？谁救了我？还没等我思考，我又听见曹叡的声音叫我“叔权！”这次听起来好像距离更近了。眼角瞥见两道影子，又是两支箭射向我的对手，但都没有射中。我急忙回头，惊讶地看到曹叡骑在马上，正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来往弓弦上搭。刚才那三支箭，竟然全都是他射出来的！

　　“叔权没事吧！？”他见我扭头看他，急忙问我。我摇头，回了一句：“没事！”

　　这么一来一往的工夫，曹叡的马已经到了我面前。他把搭在弦上的箭射了出去，这次却因为距离太近而被挡下来了。他随即抽剑在手，指着那个荆民首领喝道：“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元仲小心！这人很厉害！”我见他竟然正面对上这个难缠的对手，怕他出事，急忙试图阻止。曹叡显然不是很在意，反驳道：“有什么厉害？他们的伏击，已、已然失败。”

　　我这才注意到战场上的形势，确实已经跟刚才截然不同。在我和那个荆民首领生死相搏的时候，魏军已经夺回主动权，稳稳地守住阵型，展开反击。伏击者已经无法形成威胁，伤亡不断，早已开始着手撤退。而我跟他之间的战斗过于激烈，以至于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年轻首领脸上的表情显然也是难以接受的。

　　“大人！”一个骑兵牵了我的马过来。我拾起掉在不远处的长剑，一个纵身，再次骑上墨云。与此同时，附近的十几个荆民也陆陆续续聚集到受伤的首领周围，摆出护卫的姿势。但迎接他们的，是以曹叡和我为首，跃跃欲试的大约五十名骑兵。

　　“若束手就擒，说不定还能以礼相待，好好谈谈！”我喝道。我很想知道这个荆民的首领到底跟我有什么过节，为什么口口声声说要杀我，还能正确叫出我的名字。但另一方面，我内心隐约觉得他并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抵抗，屈服于眼前的不利局面。

　　果然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身子忽然一矮，猛然将右手的刀甩了出来，就像从手中掷出一道闪电！我本能地感到不妙。那把刀刺破夜色，笔直而去的方向，赫然竟是瞄准了曹叡！

　　我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比脑子快出很多，在出声示警的同时，我双脚用力一夹马腹，挺身挡在曹叡身前。那把刀的速度太快，让我不敢冒险用剑去拦截，唯有用身体作为盾牌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挡住这把致命的刀。一瞬间，我根本来不及思考自己才刚被曹叡救下，会不会就此丧命。

　　一股极大的冲击差点把我掀翻在地。我感到整个胸腔一阵剧痛。那把刀入木三分地钉在我身上，牢牢嵌在皮甲当中。我胸中一阵气流翻滚，又疼又难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曹叡的声音慢了半拍传到耳中，变了调地喊着我的名字。我咬紧牙关，想指挥骑兵赶紧堵截，却发现对方早在掷出短刀的同时，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该死……”

　　我低声咒骂，再也逞强不得，就要倒向一旁。曹叡及时扶住了我。他的马和我的马并排靠在一起，他用尽全力扶持着摇摇晃晃的我，颤声问我：“叔权，你、你还、还好吗？伤、伤得重不重？”

　　“没事……”我笑笑，握住他的手，“刀虽然刺中了，但并未深入，流血不多……”

　　但恐怕伤到了肋骨，否则我不会感觉这么疼、这么难受。那家伙真是怪力！扔出来的刀都能有这么大的力道。幸亏刀是扎在甲胄的皮革上。要是直接刺在身体上，还不得把我刺个透心凉？

　　“总之，没事了吧？”我看看四周，荆民先前的突围造成了一波额外的伤亡，但整体看上去仍是尘埃落定的模样，我内心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一趟估计伤亡不小，总算扛过去了。

　　“咱、咱们赶、赶紧回营给你疗、疗伤……”

　　“叡儿。”我抓住了曹叡慌乱的手，低声用了很久不用的称呼，“别这么慌张，我死不了的。你可是皇长子、平原王，在众人面前如此慌乱，成什么样子啊……”

　　“叔权……”

　　他凝视我的眼睛，在火把的光亮中看起来明亮异常，紧紧蹙起的眉心传递出焦虑和担忧。尽管伤处很疼，他的神情还是令我感到愉悦。

　　“谢谢你先前救了我。”

　　“你说、说什么呢！为何要、要护在我身前？你难道就不怕……”

　　“嘿，我刚才，还真没想过自己或许会被这一刀杀死，只想着无论如何，我……一定不能让你出事。战场凶险，护你平安，是天经地义之事。”

　　我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我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的伤到底不算严重，拔了刀之后也没有流多少血，只是感觉身体依然疼痛不已，勉强支撑。曹叡寸步不离跟在我身边，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则是右臂中箭受伤的毌丘俭。我收拢队伍，与前军张雄汇合，又等着后军文钦赶了上来，一合计，才知道张雄带领前军迂回包抄了小山坡，才是这场埋伏战的决定因素。要不是张雄带人占据高地，伏击我们的这群蛮族或许会给中军带来更大的损失。

　　整饬队伍、清点人数之后，我们也无暇打扫战场，以最快速度赶回曹仁的军营，接到张雄派出的传令兵通报的曹仁已经带人出来迎接。我看到曹仁的脸，才终于放心下来，脑中紧绷的弦顿时放松了。然而也因为在曹仁面前，我和曹叡只得拉开距离，装作普通平常的上下级关系，假装规规矩矩。

　　不过，够了。一路上的并肩而行，我已十分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