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60、二五八、一江不纳二龙（下）

　　天刚刚擦黑的时候，潘璋带着副将还有五十名士兵，来到了张郃的军营。比他稍早前来的是张郃的儿子张雄，他也从百里洲过来，比潘璋早到一个时辰。作为百里洲的直接统帅，他必须到场，因而张郃就把自己的副将派到百里洲去，暂时代替张雄镇守营寨。我们听他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同时还听到不少对潘璋的抱怨之词。这段时间张雄作为正面和潘璋打交道的人，明显积累了一肚子的怨气和怒火。他说完之后，我看到曹叡的表情更加凝重了。潘璋并不打算讲道理，这是显而易见的。在对手如此明确的态度下，该如何化解这次事件，平息两军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对他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考验。

　　潘璋一到，整个营寨的气氛也变得不一样。一行五十余人，除了潘璋和副将骑马，其余士兵都是步行。进到营中翻身下马，潘璋大大咧咧地踱到迎接他的张郃面前，拱手一揖，礼数极为简陋。

　　“张将军！许久不见，将军还是神清气爽呐！”

　　“潘将军辛苦。”张郃静静答道，“将军真准时，宴席正巧备好。”

　　“是吗？潘某迫不及待要拜见平原王，如何能不准时前来？”

　　说着，他的话题已经转向了站在张郃身后的曹叡，一双眼睛也撇下张郃，盯着曹叡不放。曹叡暗中握紧拳头，维持着面不改色的神情，对潘璋点了点头。

　　“潘将军，久违。”

　　“哈哈！好说，好说！殿下还是如前次一样，令人眼前一亮啊！若非刚好有这么件事，潘某要见殿下一面，不知有多困难！”

　　说完放声大笑。他仍与上次一样，服饰华丽，装扮夸张，毫不掩饰自己的暴发户气质，言辞也仍然是那么轻浮无礼。曹叡虽然不说什么，神情之间已经明显不悦。张郃、张雄、还有其他的将官，脸上也都有愤愤之色。偏偏潘璋不在乎！他一个人大咧咧地笑，好像真的吃定了我们不能把他怎么样，这份胆量要说大，也确实够大的！

　　一行人转身往营中走去，我感到有人轻轻拉住我的护腕，扭头一看是文钦。他在我耳畔轻声道：“大人，请稍稍注意克制。您刚才的表情简直像要吃人似得，恐怕多有不妥。”

　　我深深吸了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文钦的提醒不无道理，我刚才有多生气，我自己心知肚明，脸上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今天的晚宴是来调停士卒纷争的，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激愤再惹出事端。当下我胡乱点点头，对文钦道：“知道了，多谢提醒。回头宴席上我要是气不过了，你也提醒着些。”

　　他行礼称是。以文钦目前的职务，他是没资格跟在我身边的，更别提出现在这种级别的宴会上。出于想提拔他、向他施恩的意思，陈庆暂时离开后，我就把他调到我身边当了亲兵。这虽然算不上是正式提拔升迁，有意栽培是很明显的，文钦对此表现出了明确的感激之意，做事尽心尽力，我对他也渐渐开始信赖。

　　一行人径直来到张郃的中军大帐，这里已经重新收拾一番，完全变成了另一种面貌。帐内所有跟军事相关的东西都被撤走，布置成宴席会场，居中是三个座位，曹叡在中间，张郃在左边，潘璋在右边。张郃这边下来，第一排是他的儿子张雄和几个高级将官，第二排是各人的副将。潘璋这边则是他带来的两个武官，再就是我和毌丘俭。我们两个会被安排在这里，是因为潘璋带的人少，如果我们也被安排在张雄那边，座位分布过于不对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在这边，我们两个可以距离曹叡更近一些。文钦作为我的副将，坐在我身后的位置。张郃还找了鼓吹乐队来助兴，虽然没有歌女舞姬，在行军之中也难得一见。潘璋一看这个场面便有些得意，显然是受用的。

　　宴席在申时末正式开始。营帐外点起篝火，帐中燃起灯烛，端上酒菜。张郃作为东道主首先举杯，朗朗道：“今日张某在此设宴，平原王纡尊降贵，潘将军远道而来，齐聚一堂，实属不易。望诸位不必拘谨，开怀畅饮。有什么误会今日当面澄清，再无隔阂！”

　　“哈哈哈！张将军说得好！”潘璋大笑，侧身越过曹叡看向张郃，“误会要说澄清，也是容易。但一山难容二虎，一江不纳二龙。江淮之间，自古吴越称雄，不干北军的事。北军硬要来插一脚，又是何苦呢？”

　　“呵呵，张某是河北人氏，自小长在山间乡野，并不曾见过大江大河。若非追随了陛下，想必一生也难有这样机会，亲眼目睹江河宽广、天地壮阔吧。潘将军此言未免狭隘。江河并非吴越私有，乃中国之地，北军如何不能来？”

　　“照将军这样说，有朝一日，潘某也想去将军故里瞧一瞧，什么样的山水，养出将军这等勇将来啊！”

　　“呵，待张某与潘将军双双解甲归田，张某愿为将军向导。不过眼下还是先说正事要紧，平原王以为如何？”

　　曹叡接过张郃的话头，扭头对潘璋道：“难得二位将军如此投契，我倒要……扫兴了。听闻昨夜两军士卒之间……发生不快，动手争执，我心中十分忧虑。想来远在洛阳的父皇，和、和身处武昌的吴王，定然也不希望一同抗击贼人的贵我两方，出现此、此等严重事态。我方肇事士卒，张将军说，已……囚禁起来，听候军法处置。不知潘将军对此事的处理，有何意见？”

　　潘璋暧昧地笑了笑，轻佻地回答：“只要王爷你来，一切好说。”

　　他的神情和语气都令人反感，我心里蹭地一下就冒了火。这家伙绝对是看上曹叡了！而且他很直接，一点掩饰都没有，也不避讳旁人。不知道他是本来就好这一口，还是因为曹叡的长相偶然动了心思。不管怎么说，他这么直白，傻瓜都能看出来了！

　　曹叡虽然脸色有变，但他到底聪明，知道这个时候必须得装傻，不能正面承认，便坦然道：“多谢潘将军……如此敬重本王。本王年纪轻，资历浅，无才无德，让本王来调停此事，本担心难以服众。既、既然有将军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

　　潘璋被他避过去，也不生气也不恼，呷了一口酒，道：“好吧，就事论事！这件事，怎么说都是魏军的不是！行伍之人，性情粗率，难免打打闹闹嘛，但是闹出人命就不对了！不是说共同抗贼么？怎么倒杀起自己人来了！这么看来，贵军有没有把我们当做自己人，不是很让人怀疑么？”

　　“将军这话说得严重了些。”张郃道，“我军待贵军，一向诚心。自从贵军协防百里洲之后，我军出于对贵军之信任，主动减少将近半数驻军。不论是张某本人，还是麾下将官，层层命令，对士卒严加约束，以友军之心对待贵军，相信潘将军不是毫无察觉。此次事件虽然十分不幸，但我军士卒并非有心，只是误伤误杀，潘将军若要说我军是有意针对贵军，质疑我军对待贵军的诚意，罪名实在严重，张某难以认同。”

　　“哦？张将军说是误杀？怎么潘某听当事的士兵所说，却是贵军士兵先行挑衅？”

　　“确是我军士兵首先挑起事端，不过事情的肇因，也是贵军士兵有意无意骚扰，阻挠我方士卒捕鱼，才令矛盾激化。若论挑起事端的责任，只能说双方各占一半吧？”

　　潘璋一挥手：“哪有这种说法！自己抓不到鱼，只能怪自己不善渔猎，怎么能说是别人骚扰？实在不讲理！”

　　“可你们屡屡挑衅我军士卒，前几日还曾将一名士卒左眼打伤，致其失明，我们也没有如此追究不放！”

　　一旁的张雄坐不住了，愤然指责。潘璋看他一眼，“哦”了一声，道：“有这等事？我怎么不记得？”

　　“不过是七日之前的事，怎么会不记得！？看来是贵军欺负我军士卒太多，将军都记不过来了！”

　　“哦。”潘璋漫不经心道，“若真觉得被我军欺负了，你们如何不反击？就这么甘愿被欺负，不是太孬种了吗？”

　　这话一出，顿时群情激奋，在场的魏将都被气得火冒三丈。张雄更是气结，蹭地一下就想拔剑。好在他的副将还留着一点理智，从后面拦腰抱住拼命拽着，没让他把剑拔出来。张郃大声呵斥道：“住口！不要把事情扯到不相干的地方去！今日在此，只讨论今日之事！”

　　张雄悻悻地坐下，拿起酒杯猛一仰头，灌下一整杯酒。潘璋嬉皮笑脸道：“哎呀，刚才那话是潘某说的不对，潘某向张小将军配个不是。潘某和小将军还要继续在百里洲朝夕相处呢，小将军可不要生潘某的气！”

　　我觉得张雄都快被气出内伤来了。看其他人，个个目露凶光，神情愤恨，巴不得主帅一声令下，一齐拔剑砍了这个潘璋。我虽然不知详情，可想而知，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一定非常不愉快，每个人都憋了一肚子火。我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坐在我下手的毌丘俭，他俊朗的脸上同样满是愤慨。再看一旁的两个吴将，二人的表情截然不同，隐约有几分不屑，其中一个还得意地瞄了我一眼。我瞪他一下，不再理会。

　　“啪”地一声轻响从正中席位传来，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曹叡的手抓着酒爵拍在案几上，神情凛然，淡淡地扫了一眼全场。他以往很少流露出这样高傲尊贵的气质，众人不由自主地全都安静下来，连潘璋都难得闭嘴了。环视全场之后，他的目光最后停在潘璋脸上。

　　“方才几位将军的说法，本王都听到了，百里洲的情形，本王……大致有所了解。贵我双方，此前甚少合作，磨合之中，难、难免有些摩擦。不过将军质疑我军诚意，本王以为十分不妥。我父皇对吴王，诚意招揽，赏赐丰厚，天下……有目共睹。大将军和左将军秉承父皇的旨意，对贵军也是……处处以礼相待，将军如此质疑，岂不令我父皇、令我军将士黯然神伤？本王知道将军是豪迈之人，无心之间言语有失，本王不怪将军。还望将军……自重。”

　　“自重”这两个字，他有意说得很重，盯着潘璋的目光也毫不退缩，完全看不出几个时辰之前他还打死都不愿意面对眼前这个人。潘璋大概也没想到他突然间拿出了气势，有点怔愣，很快回过神来，笑了一笑，已不似先前那么嚣张跋扈。

　　“好、好，是潘某的错，潘某向王爷认错！”他说着作揖行了个礼，又道：“那么这次的事，王爷打算如何平息？”

　　曹叡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扭头去问张郃：“张将军，误杀吴军的伍长何在？”

　　“回禀王爷，关押在营中。”

　　“带上来。”

　　张郃立刻吩咐人去把那个伍长带来。片刻，两个健壮的士兵拽着一个双手反绑、除去甲胄的士兵来到帐下。那个士兵大概知道自己逃不过，一上来就开始伸冤求饶。曹叡朗声道：“军中发生摩擦，理当请上官调停解决，私斗……即是死罪。你可知罪？”

　　“小人冤枉！小人不是有意杀他！也不是想跟他私斗的！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若是饶你，如何正军法、平争端、堵悠悠之口？”曹叡顿了片刻，轻声道：“张将军，杀之以谢友军。”

　　张郃应了一声，扬声吩咐将那伍长拉出去正法。伴随一阵哭爹喊娘的求饶，那人被拖走了。片刻功夫，一颗滴血的头颅便被送上来复命。曹叡别过脸去，张郃挥挥手让前来复命的士兵退下。在座的魏军将官虽然都知道那个杀人的伍长必死无疑，但这样一来，总觉得好像是自己这方输了这一场，心情都很沮丧。

　　一片低落的气氛之中，曹叡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对潘璋道：“潘将军，本王如此处置，还……满意么？”

　　“呵！一命换一命，理所当然吧！”

　　“嗯，将军满意就好。魏军……自我祖父起，一向治下严厉，法度森严。希望潘将军……也能以军法约束部下。方才张小将军所说……那名左眼被贵军士兵弄伤的士卒，将军是否也该……给个说法？”

　　潘璋一愣：“要什么说法？”

　　“本王希望将军回去……找出伤人者，严加处罚，以儆效尤。三日之内，望将军……给予回复。”

　　曹叡的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商榷。潘璋眯起眼睛看了他好一阵，终于扯起嘴角笑了笑，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好！三日之内，潘某将伤人者的眼珠，双手奉给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