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28、二二七、祥瑞之宴

　　当晚在行宫中举行的宴会规模盛大，所有跟随御驾而来的文武官员全都在受款待的范围内。甚至连司马师和司马昭，都被曹丕亲自命令暂缓思过，准许参加晚宴。禁军军官们虽然担负着守卫的职责，也在安排好护卫工作的前提下，悉数前来赴宴。曹丕希望所有人都到场一同庆贺，只要安保工作不出问题，大家谁都不想扫皇帝的兴。

　　晚上我洗漱一番，换了一身衣服，跟夏侯霸一道前去赴宴。猎苑行宫规模不大，几十号人洋洋洒洒坐满大殿，稍微有点拥挤。我们到的时候，曹叡已经到场了。他换了一身青色缎面的长袍，也重新梳洗过了，显得光彩照人。曹霖和曹礼围在他身边，特别是曹霖，兴奋地问个不停。曹礼虽然表现得像是比较沉稳，眼中的羡慕之情却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兄弟三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很不错。

　　看到我来，曹叡远远地向我打了招呼，我也回礼致意，并没有凑到他身边去，转身跟夏侯霸一起，和其他已经到场的官员打招呼。大部分人都知道曹叡捉到这只祥瑞的时候我也在场，不少人也向我打听。我实话实说，尽量不想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这件事对曹叡来说是一个很大的亮点，也是他急需的在曹丕心中扭转印象的机会。我知道不能让自己成为事件当中的主要角色。

　　很快，司马懿带着两个儿子也来了，司马师的额头上还包着纱布，司马昭看起来已经一点事都没有了。司马懿的官职算是这次随行人员当中最高的，所有人都要向他行礼。他逐一回礼，走到曹叡他们三个皇子身边行礼拜见。曹叡和他交谈了几句，司马师和司马昭立刻跟曹礼、曹霖玩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起来。因为昨天犯了错误而不能参加今天下午的狩猎，更错失了亲眼目睹祥瑞的机会，两兄弟一定很不甘心吧。

　　“仲权。叔权。”

　　有人叫我们的名字，转身看是曹楷和张灿结伴而来。双方行礼相见，曹楷道：“叔权好本事啊！跟着平原侯，竟然捉到一只祥瑞！”

　　“那都是平原侯的功劳，我该算是空手而归吧，呵呵。”

　　“其实该是两个人的功劳吧。”张灿在一旁小声说，“既然是你们两人合力捉到，理应一同进献才是。”

　　“不、不，此事还是平原侯之功。我起初不信那是祥瑞，见到之后正要弯弓射死，平原侯极力阻止，这才不至于酿成大错。若是错手杀死了上天祥瑞，陛下还不把我撤职法办了？所以该说是平原侯救了我才是！”

　　曹楷和张灿默默点头，夏侯霸笑道：“我说你们啊，还不改口？该叫‘平原王’了！”

　　我们三人恍然大悟，一齐“啊”了一声。夏侯霸笑着摇头，打趣道：“放心，不会举报你等口误。”

　　“不过若不是仲权提醒，一时间还真有些想不起来。”曹楷小声道。

　　“总得早些记住才好。这次游猎回去，马上便会颁布诏书印玺，正式册封吧？”

　　“陛下金口玉言，总是定了的事。”

　　“想不到会由此封王……”

　　“是啊，想不到这次狩猎的头彩，竟是平原王的。”

　　两人不由自主地议论了几句，很快就打住，即便这样我还是听在了耳朵里。显然，曹楷和张灿都没想到曹叡会因为这件事晋位封王，曹叡自己肯定也没想到。能看出他挺高兴的，但同时也在极力克制情绪，避免表现得过于兴奋。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大孩子，能做到这一点相当不容易，也相当聪明了。

　　文武官员全体到齐之后不久，曹丕出现了。他心情极好，好到一目了然。众人按照官职大小排好座位，一齐行礼之后，曹丕吩咐大家入座，朗声道：“众位卿家，今日随朕忙中偷闲出城游猎，众位表现都十分出色，猎获颇丰。今日宴席便是将众卿呈献的猎物烹制成菜肴，一道品尝！”

　　众人齐声谢恩。曹丕转向坐得距离自己最近的曹叡，笑盈盈道：“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平原王进献的祥瑞，实在是大大吉兆！平原王此番开了好彩头，待回朝之后，朕再加赏赐！”

　　曹叡单独行礼谢恩，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在这种场合下结结巴巴。他平常确实有照我说的在家练习，口吃的毛病已经比我刚回来的时候有了明显好转。

　　曹丕又赞扬了几个打到猎物特别多的，或者猎物比较特殊的，不过我并不在被称赞的范围内。认真说起来，其实我这个下午是没有猎物的，没能回应曹丕对我的期许。我并不怎么在意。我昨天救了司马兄弟，足以抵得上今天多打几头猎物的收获。再说曹叡能够遇到那头白鹿，的确是奇迹一样的走运。

　　点名表扬结束之后，宴席正式开始，宫女内侍端上一道道菜肴，几乎都是野味。鹿肉、兔子肉、还有野猪肉和野鸡，烹饪方法也相当丰富，一种肉往往有三四种不同的做法，整个宴席可以说相当丰富。听说下午的收获确实不小，看这宴席的规模，估计是毫无保留全都用上了，曹丕倒是挺大方。

　　宴席上还有歌舞表演，一边听着曲子欣赏舞蹈，一边大快朵颐，众人兴致都很高。曹丕更是频频举杯，还亲自作诗助兴。酒过三巡，气氛高涨，有人提议把祥瑞带上来庆贺，曹丕大笑着同意了。很快，那头白鹿便被带到了院子里。

　　白鹿并没有被锁起来。它被献上之后，曹丕便叫人好好看管，饲喂草料，圈养在行宫偏院中。说起来这头鹿真的很奇怪，一直淡定从容，不吵不闹，好像一点脾气都没有，叫它做什么它都会服从。此刻被带上来，也仍是一副顺从的模样，大大的眼睛爱理不理地瞄着挤坐在殿堂上的人群，极度超然。

　　“果然是祥瑞啊！通体雪白的毛发竟然好似在发光，陛下，这定然是上天赐予我朝的吉兆！”说这话的人是太史令，满脸激动，连胡子都在抖动。曹丕愈发高兴，问道：“太史令认为是何种征兆？”

　　太史令叩首道：“臣以为此乃王者仁德、获得上天赞许之意！陛下承继天命，开创大统，功震寰宇。自陛下登基以来，海内归心，天下臣服。西南虽有贼寇作乱，终究会被陛下天威所迫，为我朝大军剿灭，不足为患。是以白鹿现世，传达上天之意啊！”

　　曹丕哈哈大笑道：“果真如此，朕必当勤奋自勉，完成先帝未尽宏愿，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众人纷纷离席，齐声向曹丕行礼祝贺。我跟着人群一道拍马屁的时候，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司马懿。他就坐在曹丕的右手边，是外臣当中距离皇帝最近的人。司马懿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神色平静如常，跟着大家一起行礼道贺。我很好奇司马懿这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也会相信“祥瑞”这种东西么？此时此刻，他能够想到若干年后，自己会成为夺取曹丕江山基业的罪魁祸首吗？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所有人都兴致高昂的结果就是散席之后深感疲惫。酒量不好如我，偏偏还被曹丕点名连灌了几大杯，在皇帝的亲自关照下根本不可能逃得掉。宴会结束时我已经头昏脑涨，夏侯霸扶着我，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出洋相。他无奈地劝我还是要注意加强酒量，以后这种场合很多，要是酒量总是没有长进，难免会有出洋相的时候。我嘴里答应着，脑子里糊涂着，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回到住处被陈庆搀扶着倒在榻上，几乎连十秒钟都不到就失去了意识。梦里，我见到了那头白鹿。

　　那头鹿在我的梦里并不十分清楚，不过我知道它就是白天出现在我们面前，又被视为祥瑞带回来的那一头。它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梦里的我也呆呆地一动不动地站着，和它大眼瞪小眼。那头鹿盯着我看了一阵，突然转身走了，朝着南方径直奔去，我却好像一直跟在它屁股后面似得，用同样的速度跟着它跑。跑着跑着，周围原本虚无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像是从梦境中跑到了现实世界。我看到城墙、河水、战船、旌旗，还有冲天的火光、激烈的喊杀、甚至风中浓烈的血腥味……

　　我的内心感到非常震撼。就在我极力想要看清楚这是什么场景的时候，白鹿从不知道什么角度出现，笔直地朝着我冲了过来。在我的大声惊叫之中，它当胸穿过我的身体，犹如流星一般坠入那座战火中的城池之内，而我就在这同时醒了过来。

　　我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白鹿从身体中穿过的感觉太吓人了，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胸口是不是真的破了一个大洞。确认身体没有异状之后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外面时，天色已经大亮，时辰不算早了。

　　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陈庆问我道：“大人，您醒了么？”

　　“陈庆么？进来。我已经起来了。”

　　我说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拍拍脸颊让自己振作起来。陈庆推门入内，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我道：“大人，方才有人送信给您，小人见您尚未起来，那人又不便久留，便自作主张代您收下了。”

　　我“哦”了一声，问道：“谁写给我的信？”

　　“是四公子从江夏寄来的。那个送信人自称是江夏太守文聘将军麾下的信使，进京来送加急公函，四公子便托他带家信回来。”

　　我又惊又喜：“季权的信？快拿给我看！”

　　接过那封用印鉴封口的信，我迫不及待地拆开。然而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里面并不止一封信。确切地说，是一封家信，附上了一张短笺，短笺上只有寥寥十余字——“江陵或可图，公子宜力谏。文”

　　我心中一阵激动，这个“文”字，应该是江夏太守文聘的亲笔？仔细看夏侯威的信，果然，他除了问候我、询问近况之外，一半的篇幅都在讲述江陵前线的近况。据他所说，南方战局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东吴方面近日连战不利，江陵城岌岌可危。文聘派出大量斥候、细作前去打探消息，终于打听到东吴大都督陆逊因为战况吃紧，旧病复发，已经秘密离开江陵，被送回武昌休养了。刘备尽管也伤亡不小，但照这个趋势来看，很有可能在年底之前攻下江陵城。夏侯威告诉我，文聘已经连续上了三次紧急奏报，特别是这一次，希望我也能够向曹丕进言，趁此机会出兵，或许真的能够趁火打劫，一举收复江陵！

　　我激动地一下子站起身来。江陵！江陵的局势，竟然真的发生了和历史不同的变化？在这个时候那头白鹿出现了，还让我在梦中看到了烈火硝烟的战场，难道它真的是上天祥瑞，预示着什么？

　　我觉得我的科学世界观真的要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