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09、二〇八、回家（上）

　　曹丕的考虑还是很周到的。他吩咐内侍准备了皇宫的马车，分别送刘权和我们回家。星寰和陈庆自然也跟着我回夏侯府。我们三个洗漱整齐，穿着御赐的衣服，坐着皇宫的马车，颇有点衣锦还乡的味道。夜色不早，城门已关，马上要到宵禁的时间了。负责送我们的内侍和宫廷卫士想赶在宵禁之前把我们送到家，车速很快。

　　在外面吹了一阵晚风，刚才御赐宴席上喝的酒已经醒了。我从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快速掠过的陌生街道，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对这座城市的陌生。今后，这里就是我要生活的地方了。

　　“公子在想什么？”星寰轻声问我。

　　我不无惆怅地回答：“在想……洛阳对我来说果然好陌生啊。夏侯府也不是从前那个夏侯府了，不知是什么样子……”

　　“住上些时日，便不会感到陌生了。”

　　“说得也是……”

　　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从前这句话对我来说不过是句嘴上说说而已的概念，现在则是深有体会。不管是从一千八百年后“借尸还魂”，还是在这个时代四处流窜，我也都适应过来了。在洛阳住上一段时间，我相信自己很快也会适应这个新环境。只是难免，仍会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其实在我离开的这两年半当中，发生的事情还是很多的，最重大的改变莫过于改朝换代。曹操过世和曹丕代汉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预示着随之而来的重大转折。人们都能够嗅到时代正在改变的气息。而在南方，一场大战迫在眉睫，坐拥北方中原的新帝隔岸观火。更重要的是，这场战争的进程似乎出现了某种我不了解的偏差，变数更多了。今后，已经彻底置身于这个时代的我，又该在时代的十字路口面前如何自处？

　　感觉走了没有多长时间，马车的速度就明显放慢下来。我知道这预示着我们要到目的地了，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去看同车的星寰和陈庆。陈庆的表情难得流露出愉悦，大概是觉得终于回家了，显得十分轻松。星寰则用一种菩萨般的微笑看着我，像老妈子一样包容。被他那样看着，我感到一阵囧，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随行的内侍来请我们下车，说夏侯府已经到了。我当先下车，又将星寰扶了下来，陈庆自己跳下车。夜幕之中，只见眼前是一间颇为气派的宅院，砖瓦整齐，从整个大门的形制来看，规模等级与邺城的旧宅大致相当，没有显得特别奢华，只是建筑风格更为精致。

　　在我们下车的时候，早有跟随的兵士上前敲门，对前来应门的小厮说有宫里的口谕传来，叫夏侯校尉来接。小厮听了不敢怠慢，立刻把我们请入院内，同时派人去通报夏侯霸。我们几个人就在前院暂时等候，很快就见夏侯霸匆匆忙忙地过来。黑灯瞎火的，他大概也没看真切，没有理会我们几个，径自寻到目标最为明显的内侍，跪下行礼。内侍郑重其事地传达了曹丕的口谕，其实也就是一句话——

　　“故愍侯三子夏侯称，奉朕旨意秘密出京，今日返回，功劳卓越，特赐宫中沐浴宴饮，择日另行封赏！”

　　夏侯霸跪在地上的身躯在听到我的名字时明显震撼。内侍传达完毕，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眼睛的余光下意识地在内侍身后寻找。我一直在看着他、观察他的反应，因而我们两人的眼神一下子就对上了。夏侯霸惊讶地瞪大眼睛，张了张嘴，身子也有差点要站起来的冲动。内侍提醒了一句“夏侯校尉”，他才恍然大悟，克制情绪，行礼叩谢。内侍任务完成便急着要走，夏侯霸又恭恭敬敬地把送出大门，目送他上了马车，带着兵士原路返回。整个过程中夏侯霸都没有搭理我，我也很有自觉地远远站在他身后。等到马车消失在夜幕中，夏侯霸才吩咐仆人关上大门，转身回到前院。我“扑通”一声对着他跪下了。

　　“二哥，我回来了，请二哥责罚！”

　　陈庆紧接着在我身后也跪下来，行礼道：“二公子，陈庆也回来了。陈庆擅自离府，听凭二公子惩处！”

　　院子里寂静无声，几个仆人都不敢出声，打着灯笼鸦雀无声地站着。星寰也不说话，默不作声地站在我身侧。除了夏侯霸粗重的呼吸声，院子里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而他之所以流露出如此沉重的呼吸声，也是因为在极力克制情绪。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我跟陈庆两人也就沉默地跪了很长时间。许久，才听到他开口问我：“几时回来的？”

　　“今天。”我据实回答，“今天下午，回来之后便直接面见陛下，故而回来晚了。”

　　“回宫复命要紧。”他转头又问，“不知那一位是……？”

　　衣袍轻响，星寰躬身行了个礼，答道：“予本是邺城方士，此番奉陛下旨意，与三公子一道南下。因本家在邺城郊外山中，在这洛阳城内无处落脚，承蒙三公子邀请，便来府上叨扰，不知夏侯校尉能否应允？”

　　夏侯霸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暂且住下就是。管家，马上把人都叫起来，去把三公子的住处收拾出来。这位先生就住三公子隔壁吧。”

　　管家应声而去，我心中不免一喜。夏侯霸没有反对星寰留下来，这让我心中十分宽慰。但同时，他没有我想象中的大发雷霆，又让我颇感不安。这种冷静的态度透露出的是冷漠和疏远，我宁可他勃然大怒地训斥责备我。

　　“多谢二哥。”我主动出声，“二哥，我……”

　　“你不用说了。”他打断了我，“今天已经晚了，你们三个人都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从前的人都在，不曾换过。”

　　我再次怀着忐忑的心情道谢。夏侯霸不再理会我们，转身径自走了，也没叫我们起来，也没跟星寰打招呼。我发了一阵呆，从地上爬起来，心里觉得有点难受。我做好了被夏侯霸责骂、怒斥、甚至打上一顿的觉悟，但没想过他会如此冷淡地对待我呀。

　　陈庆跟着起身，宽慰我道：“公子，二公子只是在气头上，公子今晚先休息吧。”

　　我沮丧地叹气道：“即便打我骂我，也是好的。二哥看来真是生了大气，该如何是好？”

　　星寰淡淡道：“公子既然已经回来，慢慢去向二公子请罪也就是了。三年过去，予以为二公子的心里，思念担忧，早已压过气愤之情。”

　　我不置可否。陈庆劝着我，加上管家也来请，我勉强振作起来，跟着管家来到我的新住处。管家顺便为我大致介绍了一下各处院落的分配，我的住处跟在邺城的时候一样，是一处单独院落，位置在整座府邸的东南，与大门在一个方向。我隔壁就是夏侯威的住处。搬到洛阳以后，夏侯威没在这个家里住多久便去了江夏，但房间还是要留着的，除非以后成家单独置业。从内部看来，建筑更显精致，比邺城的旧宅要宽敞许多，空间更大，屋子也更多了。整体的居住环境搬在家之后得到了很大提升。

　　管家引着我们来到我的住处，我看到的是一个宽敞的院落，围成一圈的房间比之前的更大、更宽敞，院子当中点缀性地种了一些花草，更大的空间却是开放的，什么都没有布置。管家说这个院子是搬到洛阳之后，夏侯霸亲自为我选定，并且亲自布置的。院子之所以布置得这样宽敞开阔，是为了让我能在家中习武。果然我看到院子一角摆着兵器架，还挂着箭靶。整体风格虽然简洁，但布置得十分大气，也是花了心思的。我内心一阵感动，对夏侯霸更添了几分愧疚之情。

　　各个房间都亮着灯，仆人们的紧张打扫和布置已经接近尾声。我们跟着管家走进院子，管家扬声说了一句“快来迎接三公子！”仆人们立刻围拢过来向我行礼，个个都很激动，争先恐后地。我仔细看看了看，果然都是我从前在邺城的熟面孔。从前在邺城的时候，我在下人们中间人缘就不错。他们看到我很激动，我看到他们也感到十分高兴。

　　从正房的方向飞奔而出一道人影，越过人群扑到我身边，一下子跪倒在地。杜三带着哭腔的熟悉声音大声说：“公子您终于回来了！杜三见过公子！！”

　　“杜三……”

　　我的内心一下子激动起来。再见杜三，我竟然十分激动，也感觉十分亲切。我一直有点担心他，担心那些原本应该由我来承受的责骂和愤怒会被转移到他的头上。而我一走就是三年，即便家主不责罚，他在别的仆人面前日子也不一定好过。他毕竟对我忠心耿耿，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尽心尽力，这么坑他并不是我的本意。可我说到底也不能带着他一起出去。对他的愧疚，三年来一直在我心底徘徊。如今终于见到了他，叫我怎么能不激动？

　　我亲自把他扶起来，仔细打量。他明显瘦了。原本是个圆圆脸，现在瘦得成了鹅蛋脸，下巴还有点尖了，整体的感觉也变得有比以前成熟了些。没变的就是跟以前一样爱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我被他带得情绪也有点激动，鼻子微酸，赶忙用力拍他的肩，训他道：“哭成这样做什么？好像受了天大委屈一样！”

　　他急忙道：“没有！小人没有委屈，只是挂念公子……挂念公子……”

　　“别哭了！这么大的人还哭成这样。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他连连点头，用手背抹眼泪道：“小人不哭了！不哭了！公子回来了，小人实在高兴还来不及！”

　　我勉励地笑了笑。跟在杜三身后，红印也来向我行礼，同样眼中含泪。看着红印的脸，我心里颤了一下，脑中又浮现出青儿的身影。曾经，我也以为青儿是跟红印一样的人，可她终究不是。还好红印也不是青儿那样的人。还好她不是。

　　我扬声对仆人们道：“这三年来，大家都辛苦了。今后我身边的事，还是交给诸位料理。愿诸位尽心尽力，我亦不会亏待大家！”

　　众人齐声回应道：“我等必将尽心服侍公子！”

　　我轻轻点头，感到自己内心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回家了”这件事，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