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08、二〇七、洛阳

　　洛阳的雍容，是天下无双的。

　　因为同省的缘故，我很小的时候就去过洛阳，那个时候因为全国的旅游热潮还没有兴起，对文物保护和文化推广工作也没有现在这么到位，我对洛阳这座千年古都的印象并不深刻，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玩。长大之后再访洛阳，却惊讶于她的变化。随着博物馆文化的兴起，人们似乎重新认识到了洛阳的美，那种沉淀在厚重历史中的雍容华贵。更何况，我现在来到的，是真正历史中的洛阳。

　　洛阳最繁华的时候，毫无疑问是之前的汉朝，和之后的唐朝，尤其是盛唐时代。而夹在两个强大的统一王朝之间的魏晋，总显得有些弱势。尤其是当年董卓的一把火，将繁华的东都烧成白地。经过了二十几年的重建，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机，也再次拥有了作为王朝心脏的资格。不过走在洛阳的街道上，总觉得道路两边的建筑太新了点。在城市偏僻的地方，依然残留着废墟，静静地陈述着这座华美的城市曾经遭遇的暴行。

　　陈庆在第二天一早便原路返回与我们碰头，带回了曹丕的口谕，要我和星寰进城之后便直接到宫里去见他。有了这道命令，我们快马加鞭抓紧赶路，正午时分进了城之后，直接来到皇宫外，报上姓名求见。在司马门外等了一阵，便有内侍奉命前来，吩咐那队从江夏护送我们前来的士兵到城内驿站歇息，让我和星寰、陈庆三人跟随内侍的引领进入皇宫。

　　曹丕的皇宫，主要还是在东汉宫殿的旧址上修整而成，并没有大规模的扩建，不过该有的排场还是一应俱全，什么都不少。整饬一新的宫殿色彩鲜艳，建筑整齐，宫门威严，道路宽阔，徒步行走在偌大的宫廷之中，顿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跟我在成都进入刘备的蜀汉宫廷，以及在武昌走进孙权的临时行宫，内心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我不由地紧张起来。进城之前，我对于面见曹丕这件事，其实一直都没觉得有什么紧张的。曹丕而已嘛，有什么好紧张的呢？我对夏侯霸的反应倒是更加担心一些，心理压力主要也都是放在这个方向上的。万万没有想到，走进皇宫之后，我好像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尽管之前我跟曹丕早已三番两次见过面，但想到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魏王太子，而我却是带着被世人认为不妥的“罪行”回来接受审判的人，我心里便不由地紧张起来。

　　我们三人并没有被直接带去见曹丕。内侍将我们带到一间偏殿，里面竟然预备了汤桶，诸般洗浴用品一应俱全。内侍笑盈盈地说陛下赐我们沐浴梳洗，要我们不必拘礼，赶紧谢恩遵命。我和陈庆面面相觑，星寰依旧淡定，道：“既然陛下吩咐了，吾等身为臣下，尽管照做便是。吾等三人车马劳顿了这许多日，若是这般模样去见陛下，岂不是过于无礼？”

　　他说的确实没错。我们这一路上不能说风餐露宿，也绝不是天天洗澡的奢华之旅。衣服脏了不说，身上也难免有汗臭。就这么而去见曹丕、见当今天子，实在说不过去。洗个澡收拾一下，双方都显得体面多了。曹丕的考虑确实细心。

　　我们不再犹豫，行礼谢恩之后，便在内侍的服侍下沐浴，连发髻也解开，仔细地梳洗。内侍们又拿来三套崭新的衣服，散发着淡淡的熏香气息，服侍我们换上。这样装扮一番，我们三个人犹如脱胎换骨，洗去了满身风尘，显得精神焕发。带我们过来的内侍一直在旁边等候，待我们换好衣服，再度招呼我们跟他走。这一来一去，早已折腾了一个时辰有余，而我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

　　内侍带我们来到一处中等规模的宫殿前，让我们在外面等候，自己入内通报。等待的时候我问星寰紧不紧张，他微笑着反问我：“为何紧张？公子昨日还说二公子那一关更难。”

　　“但这不代表陛下这一关好过啊！”我叹气道。

　　“放心吧。”星寰轻声说，“陛下这一关，自然是好过的。反正公子的事，陛下想必早已问得差不多了。”

　　“啊？问？他问谁啊？”

　　星寰还没回答，内侍已经回来了，引领我们三人入内。我深吸一口气走入殿中，一眼就看到曹丕穿着一身褐色暗纹的龙袍，头戴通天冠，满面笑意地看着我。在他左手边坐着的，赫然竟是刘权！？

　　我因为惊讶于刘权的出现，没有在第一时间跪拜行礼。身后的星寰和陈庆都跪下了，我还一个人杵在那。曹丕用亲切温和的声音招呼我道：“回来了，叔权？真是变了不少啊！”

　　我赶忙跪倒，叩首顿地：“罪臣夏侯称，叩见陛下！”

　　“呵呵，怎么一来就请罪？朕三年没见你了，可不是叫你来治罪的。再说，叔权此番立了大功，朕正要嘉奖，何罪之有？”

　　我伏在地上没有起来。曹丕的话听起来太过美好，我不敢轻易相信，沉声道：“臣……有违孝道，置父母兄弟的丧期于不顾，擅自离家出走，此乃一罪。游历途中，因着形势所逼，隐瞒姓名投身敌军阵中，此乃二罪。服侍敌国君主，虽说是不得已的虚与委蛇，但也接受了封赏和任命，此乃三罪。三罪皆为重罪，臣甘愿认罪，请陛下发落！”

　　曹丕“哈哈”大笑道：“叔权这话说得不对！不对！你在丧期隐瞒家人离开都城，难道不是朕的授意么？朕给你的命令，不就是想叫你去探一探孙、刘两家的内情，不拘手段么？你莫非都忘了？”

　　我倏地抬头，惊讶不已地看着曹丕。他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一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含笑凝视着我。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么说，意味着我所有的行动都变成了合法的、有他在幕后暗中授意的，帮我把“不孝”这口锅甩得一干二净，再没有人能够指责我在守孝期内私自离家，因为我是“奉命”行动的！

　　“多谢陛下！臣不胜惶恐，无上荣幸！”

　　他轻笑一声，抬了抬手道：“都起来坐下说话吧。叔权、星先生、陈庆，朕知道你们路上风餐露宿十分辛苦，特意赐你们宫中沐浴。等候你们的功夫，朕派人去把刘公子请了过来。朕猜想，你们几人多日不见，定然挂念得紧，不如叫你们早日相见！”

　　我们几人一齐在座位上行礼道：“多谢陛下！”

　　刘权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地看着我道：“悦之……不对，夏侯公子，你总算回来了，我担心死了！一直在后悔没能留下来帮忙！”

　　我讪笑道：“叫你挂念了。你是有命令在身的人，怎么能因为要帮我而耽误了进京的时间呢？”

　　曹丕出声笑道：“刘公子是性情中人，朕颇为欣赏他这直来直去的个性。这些天来，朕已听他说了你们结识的过程，听到他对你满口都是赞美之词，溢于言表的敬佩之心。叔权这趟游历，确实经历丰富啊！”

　　我更加尴尬了，急忙谦虚地表示刘权只是夸大其词，我根本没有他说得那么牛掰，曹丕哈哈大笑。

　　“朕倒也喜欢你的谦逊！一别三年，你比从前又显成熟稳重，朕看了也是欢喜。”

　　“多谢陛下。臣游历天下，也是希望历练自己，今后报效国家、建功立业。能得陛下夸奖，臣也稍感安慰，自觉不曾虚度光阴。”

　　曹丕满意点头，说了句“朕拭目以待”，又将视线转向星寰道：“先生辛苦。朕已听齐非禀报过，能将叔权平安带回来，全都仰赖先生的高明。先生的功劳，朕不会忘记！”

　　星寰微微行礼，淡淡笑道：“多谢陛下。予只愿陛下不要追究予当年私自拐走叔权公子。”

　　曹丕大笑。我暗中惊讶星寰仍用“予”来自称，并未对曹丕称臣，而曹丕竟然也就这么放任他去了，实在不可思议。这两人的默契程度难道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令人欣慰的是，曹丕并没有因为陈庆的身份低微而忽略他，同样对他的功劳和忠诚表示了慰问。陈庆得体而又难掩激动地行礼谢恩。对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跟高高在上的皇帝直接说话的机会十分难得，他内心的激动是很明显的。

　　曹丕叫我们几个都留在宫里跟他一起吃晚饭，除了星寰，我们其他人都受宠若惊。曹丕对我这两年半来的经历似乎颇感兴趣，叫我详细地为他讲述。我基本上实话实说，既没有太多的保留，也不刻意夸大。再加上星寰、陈庆、刘权这些当事人都在，大家互相补充，曹丕听得津津有味，席间气氛十分热烈。一直到天色全黑，这顿晚饭才告结束。心满意足的曹丕叫我们回去好好休息，改日再对我们论功封赏。我们四个人谢恩之后，曹丕自己回后宫去了，我们依旧在内侍的带领下出了宫门。

　　夜色清冷，星辰灿烂，宽广的皇宫在沉默之中威严肃穆。我们几个喝了酒，内心都有些兴奋。等出了宫门不再有顾忌，刘权立刻拉住我的胳膊，追问道：“先前在陛下面前不好仔细问——你身体当真没事了么？怎么看你还是瘦得厉害呀！”

　　我笑道：“没事，当然已经没事了。瘦点也好，不觉得更帅气了么？”

　　他连连点头：“嗯嗯！确实帅气了，但也文弱了！”

　　我无语地看着他。陈庆和星寰也都笑了起来。我反过来问他：“要说刚才不好问，我也一样。你是如何回到京城的？陛下有没有为难你？还是一直像刚才那样以礼相待？”

　　“陛下并没有为难我呀！”他说，“我跟着邢大人和齐大人回来之后，在驿馆等了两天，陛下就召见我了，问了我为什么会在江东。我实话实说，还提到了你。陛下听了之后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暂时住在驿馆里等候安排。过了几天我又被叫进宫去，陛下就详细询问我前后的经历，我就全部告诉他了！”

　　“……”确实挺直率的，而且一看就没什么心机。曹丕大概觉得他没什么威胁，也不需要加以防范，无非是白养一个吃饭的，所以才会对他客气吧？我一路上都在担心曹丕会因为他特殊的身份而为难他，现在总算能够放心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还在驿馆吗？”

　　“嗯，在城南的驿馆。那间驿馆才刚翻新不久，还挺不错的。”

　　“原来如此。改天我或许该去看看你？”

　　“那当然好呀！不如现在就去？”他一下子激动了。

　　“不、不，现在不行。我进城之后就直接进宫面圣了，还没回过家呢，必须马上回家。”

　　他“哦”了一声：“我都忘了，你现在有家人和兄弟了，你真的是‘夏侯公子’了……”

　　我笑：“我本来就是夏侯公子。你是不太适应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我苦笑着说：“其实我自己也不习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