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199、一九八、快板

　　八月十五中秋节，即便在三国时代，也已经是一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古老节日了。人们对这个节日的重视丝毫不亚于再过一千八百年后的现代。因而即便是处在战时，东吴方面也不想草草了事敷衍过去，反而因为北方使节的到来，郑重其事地举行盛大宴会，既是庆祝节日，也是为使者正式接风洗尘。天气也很给力。早上起来便是万里无云、一派晴朗的好天气，让人愈发期待晚上的夜宴赏月。

　　因为晚上有宴会，东吴众人都显得十分忙碌，没有人来理会我们几个，我和陈庆、刘权难得白天聚在一起。我对他们宣布，我已经正式决定要实行星寰的计策以求离开江东，等今天的宴会之后便找机会赶紧行动起来，否则我就要搬到陆逊府上去住，甚至很快就要跟陆逊一起离开武昌去江陵。他们两人听了也都感觉到事情的紧迫性，只得同意。我同时将星寰带来的消息告诉了刘权，告诉他说孙权已经决定要让他跟着魏国使者一道去洛阳。刘权十分惊讶，我把星寰的分析依样画葫芦告诉了他，他神情复杂地接受了。我叮嘱他，东吴那边还没有宣布这件事之前，千万不可以流露出来，即便是对孙尚香也不可以。即使正式宣布了，也要注意表现出适当的惊讶，不能毫无反应让人看出破绽来。难得有时间聚在一起，我们几乎一上午都在商量这件事。

　　到了下午，大家开始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派人通知我们参加宴会的人是孙尚香，她叫我们跟着她一起去，让我们早早准备起来。我们沐浴梳洗后，各自穿上最好的衣服，一番忙碌下来，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孙尚香的贴身婢女就来通知我们，叫我们半个时辰后到前院去等着她，一道进宫赴宴。

　　其实照理来说，我们借住在诸葛府上，理当跟着诸葛恪。但现在诸葛恪完全避而不见，根本不愿跟我们打交道，我们只好跟着孙尚香。好在刘权跟孙尚香也算还有一点关系，由她带着我们，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孙尚香经过一番精心装扮，雍容的脸上妆容明亮，衣着大方之中不失华美，完全是一副成熟宫廷女性的打扮。我们三个站在她身后，就显得十分寒酸。我跟陈庆基本上没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衣服，刘权比我们稍微好一点。跟着孙尚香来到宫中，进入设宴的大殿，看到诸多前来赴宴的江东官员衣着鲜亮，我们更是显得黯淡无光，像是走错了会场。

　　来到大殿外，孙尚香便要我们自便，自己先到宫里去见她哥哥了。我们三个人在殿外等着，陆陆续续有赴宴的官员前来，各自和熟悉的人相互交谈，气氛热络，愈发显得我们与周围格格不入。我们也不在意，尽量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保持低调。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想要保持低调，麻烦越是找上门来。我们难得轻松地讨论别人的衣着打扮，忽然听到一个尖酸刻薄的嗓音砸了过来。

　　“哟！我还当是什么人，穿得如此穷酸？早知如此，应该把我的衣裳借一身与你们才是，也不至于叫人说我诸葛恪待客不周！”

　　我们一起循声看去，诸葛恪趾高气扬的神情映入眼中。不能不说，他的衣着确实精致华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头上的发冠一眼就能看出是做工精细的好东西。少年的意气风发被得体的衣着衬托出来，的确是个气质高贵的公子哥。只是诸葛恪的意气风发，始终流露出一股傲慢。他是真的恃才傲物，看不起旁人、特别是看不起跟他同辈的人，这种傲气和许多人理解的那种有骨气的傲气是不一样的。

　　我最讨厌这种人了。老实说，聪明确实是一种天赋，值得自豪，但因为自己聪明而瞧不起旁人就不对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原来是诸葛公子，幸会幸会。在下等现在虽然住在诸葛公子的府上，要见公子一面却难如登天啊。不知公子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该不是忙着为今日的晚宴准备衣饰，忙到不可开交吧？”

　　“哼！这叫什么话？本公子蒙至尊器重，长伴大公子左右，哪里有空来理会一个病痨鬼！你的病好了么？可不要随便到这种场合来，传染给今日赴宴的诸位大人，你可担待不起！”

　　“难得诸葛公子还想着在下染病之事。公子既然不放心，为何要来跟在下搭话？公子就不怕被在下传染？”

　　“哼！看来你是好了，好像脾气也见长啊！不要以为自己被陆大都督纳入麾下，便有了靠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了！”

　　“在下当然不敢。诸葛公子虽然还没有一官半职，但凭着宣城侯的功勋威望，日后入仕，升迁速度不知比在下快出几倍。说不定有一日，在下还会成为诸葛公子的部署，听命于公子。到时候还请公子不要记住今日之事才好啊！”

　　诸葛恪皱眉，显然已经不爽到了极点。我今天真的没有客气，不像平常，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总给他留着面子。他大概也挺奇怪我今天怎么跟以往不一样。我见他脸色难看，眼中暗潮汹涌，暗中也挺直腰杆，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挑战。怕他什么？我反正已经决定要走，不打算陪他继续玩了！

　　孙登在这个时候适时出现，从背后一把抱住诸葛恪的胳膊，亲热地叫了句“恪哥哥！”接着才看到我们几个，笑道：“咦，你们都在？在说什么呢？”

　　孙登今天穿得格外喜庆，一身华丽的红袍，包裹着十二岁的少年纤细的身体，衬托出俊俏红润的面庞，俊朗秀气。他丝毫没有察觉我和诸葛恪之间的紧张气氛，还以为我们几个人在这里闲聊。当着他的面，我们谁也不好继续下去，我笑了笑，行礼道：“见过公子。”陈庆和刘权也跟着我行礼。诸葛恪则反手拉着孙登的手，笑道：“在这里遇到他们几个，便说几句闲话。大公子怎么一个人？多不安全啊。”

　　“我还不是出来找你的？”孙登撇撇嘴，“这可是在宫里，怎么会不安全？倒是恪哥哥，你来了也不赶紧来找我！”

　　“是我的不是，向公子赔罪了。”诸葛恪展颜而笑，对着孙登行礼。我在一旁看了，感叹人与人之间，投缘还是不投缘这种事，真是没办法。这么傲慢的诸葛恪，也还是有人觉得他温柔可亲啊。

　　孙登跟我们说了几句话，特别问候了陈庆，叫我们几个好好享受晚宴，就拉着诸葛恪走了。我看到他们走过去的方向，站着三四个和诸葛恪年纪相仿的少年，个个衣着光鲜。这几个人我见过一两次，稍微留有印象，都是一些东吴元老重臣的儿孙辈，算是东吴方面的“官二代”。我看着他们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的样子，还真有几分怀念邺城的那个“二代圈子”了。

　　“哪里都一样啊……”

　　我低声自言自语。陈庆轻声问我：“公子为何今日与那个诸葛恪如此针锋相对？公子平常总是让他几分……”

　　我轻声一笑：“我都要走了，还让着他做什么？反正我绝对不可能落到他手底下，索性得罪到底，又能怎么样？”

　　刘权拍手笑道：“好啊！真痛快！刚才我看他脸都要气歪了！哈哈！”

　　我摇摇头：“其实我也不想这么跟他计较，这人实在叫人生气。跟这种小孩子一般见识，我也真是幼稚！”

　　陈庆和刘权对视一眼，两道目光又一齐落在我身上。我不解：“干吗？”

　　陈庆难得目光含笑：“其实公子，是咱们三人之中最为年少的……”

　　刘权也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悦之你显得很老成啊！”

　　“……”这是夸我吗？肯定不是！

　　“你们是说我像个老头子？”

　　陈庆摇头，却说：“但公子的确不像一个二十出头之人。”

　　“是啊是啊！我觉得你比我还要成熟呢！”三十多了的刘权补刀。

　　“……”我无言以对。夏侯称是建安五年出生的，今年实岁是二十一，而我在穿越之前是二十四岁，在这里过了三年，我实际上已经二十七了。这样算起来，跟二十九岁的陈庆和三十二岁的刘权相比，我实际上并没有比他们小多少。在他们看来，我的成熟当然超过了我这个年纪应该有的。

　　被人说成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被诸葛恪带走的愉快气氛就这样回来了，我们继续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心照不宣地，谁也不在这个场合提起有关逃跑或者假死计划的事，既是因为耳目众多，也是主观上想要回避。大家都知道过了今天，就不会再有这样愉快轻松的氛围了。难得的中秋，能够逃避一会也是好的。

　　陆陆续续地，参加宴会的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司礼官安排所有人按照预先排好的座位入席就坐。官员们互相寒暄谦让着，按照官职、年龄等的高低，依照次序坐好。我和陈庆、刘权的座位被安排在殿内最后排的末席，身旁坐着的都是不认识的年轻官员。我们也不和他们打招呼寒暄，自顾自坐下。不一会，孙权出来了。

　　孙权是带着两个女人一起来的，一个是他的妹妹孙尚香，另一个则是我从未见过的。那女子雍容华贵，容貌秀丽，仪态大方，是个不输甄夫人的大美人。站在霸气威武的孙权身边，活生生就是一对英雄美人的佳话。席间众人一同起身行礼，口称“至尊、孙夫人、步夫人”，我才恍然大悟，那个陌生的美貌女子原来是孙权最为钟爱的步夫人步练师。

　　我跟着其他人落座，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步夫人。我的位置太远了，看得不够真切，我又一心想要尽量看仔细点。耳边忽然传来轻声嗤笑，我扭头一看，几个不认识的年轻官员都在看着我笑，面带鄙夷之色。陈庆拉拉我的衣袖，低声说：“公子看得太入神了！”

　　我脸上发热，辩解道：“不是啦！我就是想看仔细点嘛！这么名满天下的美女哎！”

　　陈庆看着我，露出“朽木不可雕”的表情。刘权也掩着嘴轻声而笑。我忽然想了起来，忙问：“你们俩是不是都见过步夫人了？”

　　两人一同点头。陈庆说“在宫里见过”，刘权则回答“孙夫人引荐过”。我顿时非常生气！合着你们都见过了，就我没见过？那你们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我们在这边小声说笑，孙权也在跟他的近臣们闲聊，司礼官的高声通报忽然打破了会场和谐的氛围。两声通报“太常卿邢贞大人到！”“副使齐非大人到！”让江东的官员们纷纷变了脸色。随即，一老一少两名官员穿着与江东众人不同的朝服，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四个官服品级更低的人。孙权当即起身迎接。

　　孙权起身相迎的举动让江东官员的骚动之情更甚。我心中的情绪却以与他们完全不同的理由骚动了起来。我看到了齐非！那个走在第二位、年纪轻轻的官员，正是我曾经在许都结识、一别两年的齐非！两年不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挺拔的身姿，凛冽的神情。只是如今，他已穿上了魏国朝臣才能穿的朝服，以副使的身份出使东吴。

　　我心里有些激动。星寰说齐非不方便私下与我见面，我当然能够理解，之前我也没想过见不见他有什么关系。可今日遥遥一见，我才发现他所代表的意义，其实已经超过了他本人的存在。因为他的出现，代表着我与魏国的联系重新恢复，代表着我终于要回去了！

　　我紧紧地攥着拳头，用比刚才看步练师还要专注的神情凝视着齐非，看着他和邢贞以及四个随行官员与孙权相互行礼、寒暄，最后坐在孙权左手边最为靠近的位置。他们的位置刚好在我们的对面。齐非坐下之后似乎察觉到什么，凛冽的目光朝着我这边飞快地看了一眼。

　　一瞬间我们四目相对，我看到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欣喜，很快又被强行压制下去。

　　我微微地冲着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