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196、一九五、前奏曲

　　星寰离开之后，陈庆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刘权更是六神无主。两个人的神情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这计划靠谱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计划到底靠不靠谱。“诈死”这两个字着实把我吓了一跳。随后，星寰说这个计划最好要全体当事人——我、陈庆、刘权，加上他本人，一起商讨。他需要他们两人也了解全部细节。当然这计划还有一个当事人就是齐非。不过只要我们这边计划拟定，齐非会拼尽全力配合，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

　　因而我出去把陈庆叫了进来。刚好刘权也吃完饭从孙尚香那里回来了，我把他一块叫进房里，为他和星寰做了相互介绍。他们两人之前未曾谋面，我也从未在刘权面前提起过星寰，突然之间也很难详细解释，便对他说星寰是我从前在邺城的朋友，是个很有本事的方士。刘权这个人向来接受度比较高，听了我的介绍便接受了“值得信赖又非常厉害的朋友”这个设定，看星寰的眼神也充满了敬重。星寰对于刘权的身份也不怎么惊讶，仍是一副淡定漠然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为他们两人做相互介绍其实很轻松。

　　确认屋外一切正常无人偷听，我们四人围在一起，星寰详细说明了他的计划。仔细听听，他这个计划还真是够大胆够冒险的。他的建议是要我装作突发急病，在家里躺上几天，假装药石枉然一命呜呼。他说有一种药，可以让服下的人陷入“假死”状态，整个身体进入深度睡眠，呼吸脉搏都降到微乎其微可有可无的程度，极难分辨，可以以假乱真。等我被大夫宣布死亡之后，陈庆出面向孙权请求，以将我的“遗体”运回北方故乡安葬为由，带着假死状态的我一起离开江东。等到进入魏国地界之后，他再用药物将我唤醒。这方案听得我们三人全都目瞪口呆。就连我，也感到匪夷所思。

　　“这真的能行吗？”刘权愕然地看着我。

　　“让人假死的药……你确定有这种东西吗？”我记得《罗密欧与朱丽叶》当中有提到，但那是一千多年后的事了！还不一定是真的！

　　“确保能够万无一失？若是无法唤醒公子，又该怎么办？”陈庆也皱眉。当然了，若是无法唤醒，那就表示我真的死了，到时候他就真要把我的“遗体”运回去了，也是名副其实。

　　星寰的神情也很严肃，脸上不再有那种自信的淡淡微笑，郑重道：“予既然提出这个计划，必然是其中各项关节都考虑过的。药物一事最为关键，更是马虎不得。江东的宫廷之中，也不乏医术高超的大夫，若不能骗过他们，其余诸事全都无从谈起，予怎么会在这件事上胡乱夸口？”

　　“先生确信这药吃了一定会有效果，不会……假戏真做？”我追问。

　　他轻轻点头：“所以，这计划能否成功，就看公子是否绝对相信予，愿意将性命交托到予的手上。不仅如此，也要对参与计划之人坚信不疑。服药之后，公子便一连数日人事不知，诸般事务全靠外人。公子，是否有胆量冒此奇险？”

　　我犹豫了。他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个计划确实需要我胆子大，敢放手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前程去向全都交给别人操办。先不管那个假死药是不是可靠，假设它可靠吧，吃了药的我等同于尸体，失去了任何行动力、判断力，甚至没有丝毫知情权。不仅如此，我还要被钉在棺材里运出武昌城，舟车劳顿地返回北方。这段时间怎么想也得有十天半个月。这么长的时间，我真的不会死吗？这期间所有的事都必须假手他人，必须相信星寰、陈庆、刘权、齐非他们几个人，相信他们对我的情谊，也相信他们的办事能力。我真的愿意豪赌一把，相信自己能够平安到达魏国，活着睁开眼睛？

　　我看看星寰，又看看陈庆，再看看刘权，迟迟难以表态。刘权忧心忡忡地问星寰：“非要这样不可吗？咱们就普普通通地逃走，不行吗？”

　　星寰反问他：“以目前的形势，如何能够普普通通地逃走？若是能够，三位也不会一筹莫展了。”

　　我叹了一口气。是啊，要是能够用寻常的方法逃走，我们也不用等着星寰来接应。我们曾经试过普普通通地从蜀汉逃走，还不是失败了，落到今天的处境？

　　刘权不死心：“可我们从成都出来的时候，不也很顺利吗？”

　　“哪里顺利了？”我苦笑道，“还不是差一点被抓回去？要不是关兴循着私情放我们一马，咱们怎么可能离开成都？”

　　“也对哦……”

　　我叹道：“能够离开成都，其实全都仰赖关兴。他的这份恩情，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报了。再说那时候毕竟有水路的优势，出了成都顺江而下，脚程飞快，追兵想要追上也不是容易的事。这里完全不同。不管怎么顺江，都是江东地界，即便上了岸，也要好几天的行程才能越过边境。何况这次若是被截住，你觉得江东有什么人会放咱们一马么？”

　　刘权的神色黯淡下来：“这么说，咱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悦之，你就不怕出什么岔子吗？”

　　我怎么不怕？我怕得要命！我当然不想吃了药之后一睡不起，再也没有醒来之日啊！但是在星寰到来之前，我考虑了那么久，始终也没想出一个好方法能够平安地离开江东。我确实没有办法了。本来我以为能够借曹丕派来的使者的名义，光明正大地离开，但这个想法既然被否定，星寰的计策似乎成了没有选择的选择。计划确实冒险，也充满太多变数，可是只要想到这个计划的策划者和实行者都是他，我就没来由地觉得似乎一定能够成功。

　　我……是不是太信任他了？明明心里会各种胡思乱想，也会质疑、会猜忌，但在内心深处，却还是会本能地去相信。我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他？

　　说来说去，倒像是变成我在说服陈庆和刘权，而我本人在不知不觉间早已站在了星寰一边。星寰又告诉我们，一旦我们决定下来，过了中秋之后就尽快找机会实施。且不说陆逊打算在中秋之后前往夷陵，魏国使节团本身也不会在武昌停留太长时间。江东方面预定在八月十九日的黄道吉日举行宣诏册封仪式，办完了正事，使节团很快就会离开。我们的事，最好能够趁使节团还在武昌的时候完成。

　　星寰是带着我们三个人达成的共识离开的。在我的坚持下，刘权和陈庆勉强算是接受了他的方案。陈庆把星寰送出诸葛府，回来之后也急匆匆地问我，为什么要答应这么冒险的计划。我拍拍他的肩，又看看刘权，安慰他们道：“放心吧，星先生总不会害我们的。”

　　我是说给他们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星寰总不会害我，我知道这个自信来得没有道理，但我就是这么相信的。不管我怎么埋怨他，对他发脾气，在内心深处，我大概比相信其他任何人都要相信他。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难道星寰和我、和夏侯称之间，还有什么别的渊源，影响了我对他的感情？

　　我是突然想到这一点的，当然无法印证，也找不到任何人询问。星寰这个人太神秘了，我觉得他身上有无数的谜团有待揭开。可惜我也觉得我没那个资格去了解他。不知道这一次若是能够冒险成功，回到魏国之后，我跟他还有没有机会更进一步交往。

　　“悦之真的很信任那位先生呢。”刘权说道。

　　“他身上有种神秘的气质，让人心生敬畏。”我道，“不过这件事，他一个人当然也办不成。很大一部分还要担在你们两个身上。我这条命，其实也不全是交给星先生，同样也是交给了你们啊！”

　　陈庆郑重道：“小人愿为公子万死不辞！公子尽管放心，小人拼了命，也会促使此事，保护公子周全！”

　　“我也是！你放心吧，悦之！”

　　我感到十分欣慰，但也有些惭愧：“这计划如果实施，我倒是成了最清闲的那个，干系都是你们担着的，真有点过意不去……”

　　“那……如果换人呢？”刘权开玩笑般地提议，“诈死的换成是我，成吗？”

　　我一愣，对哦，这办法也不一定不行。星寰没有明说，但刘权的问题确实有点棘手。如果我诈死成功，陈庆提出送我的灵柩回北方故土，这是旁人可以接受的理由，但刘权要用什么理由跟上这个队伍呢？总不能连他也要送我回故乡吧？但如果换成是他，我和陈庆两个人如果提出送他回北方安葬，会被孙权接受吗？

　　“你当真的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既然你那么相信那位先生，我想他应该是个挺有本事的人吧。他看起来也很有把握的样子，并不像是在骗人啊。”

　　“但如果换了是你……”

　　那么又会有很多问题产生。孙权会不会同意放他的“遗体”离开江东？我能不能够以护送者的身份跟着一起走？这很难说。我总不能冒着违抗军令被杀头的风险，非要违背陆逊的命令，得罪孙权。想想看，只有我自己“死”了，才能名正言顺地躲过去江陵的命令，让陆逊和孙权把我这个人的存在彻底抹去。

　　“算了，还是我来吧。若是换了人，我不一定走得掉，到时他们若是不肯，我身为江东臣子，也只能服从，还是要另想办法。我们就不必这么麻烦，就按照原定计划。”

　　刘权“哦”了一声，踌躇片刻，问我：“悦之，你们……真的会带我一起走吧？”

　　我颇感意外：“当然会啊。星先生不也说，计划也需要你的帮忙协助吗？”

　　“嗯，那就好。我怕你们……不带我，自己走了……”

　　他低着头，低声说：“我也知道自己没用，既不会武艺，没法像陈大哥一样保护你，也没有半点智谋，不能帮你分担烦恼。这一路上，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我也想过，自己是不是留在江东，不要再给你添麻烦了……”

　　“呃……你想留在江东吗？”

　　“当然不想！”他攥着自己的衣袖，“江东……跟我父亲恩怨重重，眼下更是真刀真枪地打起来。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提心吊胆……”

　　我沉默半晌，心中颇为自责。刘权的心情，我还真是没有察觉。看他跟孙尚香走得那么近，我还以为他过得挺滋润的，甚至想自作主张劝他留下。没想到，我完全错了……

　　“好在，还有孙夫人真心待你吧？”

　　“她确实是个好人，可是她其实……其实也是怨恨我父亲的，我并非毫无察觉。”

　　“是吗……”

　　刘权点点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孙夫人其实很可怜……”

　　我无言以对。孙尚香的人生，我们几个外人、晚辈当然没有资格来评说。但不算怎么说，年纪轻轻便因为一段政治婚姻而失去了幸福的机会，不管怎么样也谈不上没有遗憾吧？

　　“即便她本人有心，以她的立场也很难说能够庇护你到什么时候。你留在这里，立场会很艰难。不过跟我们回北方，未必会好多少啊，你得有点心理准备。”

　　“嗯。”他点点头，诚恳地看着我道：“就像你相信那位先生一样，我也相信你不会害我。所以，只要跟你一起就好，去哪里都行！”

　　他的表白让我心里的感觉有点奇妙，听着总有点怪怪的。转念一想，算了，应该只是过于诚恳和热情，所以听起来有点怪吧。一起走就一起走吧。从上庸认识他开始，我好像一直在护着他，我也习惯了，就护他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