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195、一九四、三年之约（下）

　　说了半天，其实我们还是没有说到正事。星寰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尴尬，急忙问他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找到陈庆、找到我的。他轻轻一笑，娓娓道来。

　　他告诉我，分别之后，他也时时留意我这边的动向，包括让陈庆去成都和我汇合，也是从卦象中看出我处境艰难、急需人手援助。这次也是一样。本来“三年”的期限就已经到了，他更是格外留意。刚好这时孙权因为刘备大兵压境，上表向曹丕俯首称臣，曹丕力排众议接受了，还派了使者前来宣诏册封，他认为是绝佳的时机，便秘密觐见曹丕，要求跟着使节团一起来江东，趁机把我带回去。

　　我十分惊讶：“这么说，曹丕……哦不，陛下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当然知道。以陛下的聪明，怎么会被夏侯家的称病托词蒙混过去？若不让他知道内情，起了猜忌之心就十分麻烦了。因而予打从一开始，便向陛下坦言相告。”星寰胸有成竹地一笑，“所幸予在陛下面前，尚有几分薄面。”

　　“……先生真是厉害。”我想起来，其实在许都城外商量齐非的去留问题时，星寰已经将“曹丕知情”这件事透露给我了，只是当时他不肯详细说明。

　　“既然陛下也同意先生来接我等回去，那岂不是简单许多？”

　　“可即便是陛下首肯之事，也不能公然向孙将军要人吧？若挑明公子的身份，直接将公子接回洛阳，做法固然简单，目前的形势之下也不担心孙将军不肯。只是这样一来，难免有安插细作的嫌疑，对陛下并无好处。”

　　我点点头：“先生说得有理。只是若不以陛下的名义，我们三人若要离开，恐怕不易。”

　　“陛下也知道公子要秘密离开江东，并非易事，因而这次特意安排了一个人。陛下深知事关公子，此人必定倾尽全力。陛下也希望能够顺利将公子接回洛阳。”

　　“哦？什么人这么有用啊？”

　　星寰微微一笑，告诉我说，先前孙权上表的同时，也把当年从关羽军中截获的俘虏于禁一起送还洛阳。而作为回应，曹丕这次派来册封的使者是太常卿邢贞，星寰以医者的身份随行。他说这也是他自己要求的，对外宣称是宫中太医的弟子，跟着使者前来江东寻觅草药。而曹丕特意安排，任命为邢贞副手的，正是当年在许都被我救了一命、又特意派陈庆护送回邺城的原许都屯田司马齐非。

　　“什么？齐非？”

　　我又惊又喜。当年在许都和齐非的缘分，虽然短暂了些，我还是印象深刻的。齐非这人稳重可靠，脑子又聪明，我对他十分欣赏，只是这两年一直没有机会得知他的情况。骤然听到星寰提起他的名字，既熟悉却也有几分陌生了。

　　“齐非现在怎么样了？陈庆说他把齐非送回邺城之后，很快就离开了，所以也不知道后来如何……”

　　“他的近况自然不错。当时他被陈庆护送回邺城，直接面见了现在的陛下、当时的魏王太子。陛下见他是予与公子联名举荐，便用心考察了一番，发觉他是可用之才，便留在身边任用，并让他以御史的身份回去彻查许都屯田营动乱一事的内幕，揭发了不少与荆楚势力有勾结的官员，立了不小的功劳，陛下也十分欣赏他的能力。陛下登基之后迁都洛阳，齐非便一直留在邺城任官。此番予提出需要他协助，陛下便将他从邺城招来，委任为副使，一道前来江东。他知道此行目的是为了公子而来，早已表明心意，愿意以死报答公子当年的恩情。”

　　“这太夸张了！”我苦笑，“我对他也没有什么恩情，提拔他的人是陛下，再说能够得到陛下的赏识也是靠他自己的能力。”

　　星寰轻笑：“公子这谦虚退让的性子，倒是没怎么变。不过公子当年在许都救了齐非的性命，总是事实，也为此冒了不小的风险。若没有公子的举荐，以齐非的身份也无法面见魏王太子。这份恩情，公子就不用推辞了。”

　　我“哦”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这样也好吧，我也算结交了一个可靠的盟友。

　　“对了，这么说齐非也知道我的真正身份？”

　　星寰点了点头：“他并不惊讶。他说当时在许都，就已看出公子身份尊贵，并非草莽游侠。”

　　“是吗？那真是多谢夸奖了。”我苦笑。

　　星寰也笑：“公子人品高洁，谦逊有礼，谈吐不俗，看得出是文雅之人。要伪装游侠豪杰，也确实缺了几分神韵。”

　　我在心里默默地吐糟，我好歹是一本院校毕业生，在我自己的时代也算是文化人了吧。讨厌的是我的国学又不像他们这个时代的文人一样专而精，一碰到真正的士人就露怯，我还真不敢随便冒充文化人。

　　“齐非没跟你一起来？”我又问。

　　星寰道：“他当然想来。只是他毕竟有正式的副使身份，一进城就被江东多少双眼睛盯着，行动不便。为了谨慎起见，只好让他按兵不动，予独自前来也方便许多。”

　　我点点头：“先生考虑周到。只是即便有他这个副使能够帮忙，若不能用陛下的名义将我们带出去，情况还是没有什么改变啊。”

　　随即，我把目前我跟陈庆、刘权面临的具体情况大致讲述了一遍。星寰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公子和陈庆都是人才难得，孙将军眼光独到，必然不会轻易放走。”

　　“唉，陈庆武艺确实好，这是没话说的。可我……我只是为了自保，怎么也能入得了孙权和陆逊的慧眼呢？”我抱怨道，“还好先生这根救命稻草来了！这几天我都快愁死了！先生若有什么好主意，赶紧告诉我！”

　　“主意不是没有，只不过有些冒险……”

　　我大喜：“有主意就行！再怎么冒险，还能比被带到江陵去更冒险吗？”

　　星寰看着我微微一笑：“公子当真十分急切呢。”

　　“可不是？这几天我总担心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甚至觉得有可能回不去了！”我叹道。

　　星寰“嗯”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很轻声地说：“其实公子并不一定要回洛阳。江东，未必不能成为公子的归宿。”

　　我一愣。又来了。我又听他说这话了。之前从陈庆那里，我也听到他叮嘱陈庆，不要干涉我的决定和选择，让我自己决定是否要留在蜀汉。现在，他又当着我的面说出了同样意思的话。他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不想让我回到魏国吗？

　　“先生这话，是何意？”我直接了当地问，“先生莫非不想要我回去？”

　　他摇摇头，用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我，轻声道：“公子命数未定，这三年之内，是唯一可以选择的机会。予虽身负陛下的嘱托而来，但予也不想欺瞒公子，让公子以为只有返回魏国洛阳一条路。——其实不然。”

　　我十分惊讶：“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选择蜀？或者吴？可以自己选吗？可你以前不是说，魏国朝堂才是我应该回去的地方？”

　　“那时公子尚未有如今的眼界，即便说了公子也未必相信。时至今日，即便予不来迎接，凭公子独自一人的本事，想必也能在陆逊大都督面前站稳脚跟，进而在江东谋得一个安身之所。公子大可不必惶恐，不是吗？”

　　我默不作声。仔细想想，假如真的跟我说不能再回魏国了，或者铁了心留在东吴，我也不一定混不下去。有没有能力我不敢夸口，至少胆子是有的。安下心来用心经营，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一旦公子在此刻选定，命数便再无更改的机会。”他又补充道。

　　我沉默片刻。我觉得他的样子有点不寻常。虽然我和他相处其实并不多，对他更是谈不上了解，但我觉得他很少会这么明显地表现出关切和劝说的倾向，便问他道：“若我留下又如何？若回去又怎样？会有什么不同么？”

　　“自然是不同的。”

　　“那你为何看起来……似乎更倾向于劝我不要回洛阳？”我盯着他，“这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他深深地叹息一声：“若予告诉公子，返回洛阳的选择最为艰辛，公子是否还愿意回去？予本身并无任何倾向，只是不想公子日后悔不当初。”

　　我也叹道：“可我生为夏侯家的人，在别处，终究免不了一句叛徒之名吧？”

　　是啊，穿越到夏侯称的身体中并非我的自主选择，也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倘若我以原本的自己“赵乐”回到这个时代，那也还好说，问题是我“已经”是夏侯称了。我的属性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被决定下来了吗？何况……

　　我握紧了掌中的平安扣。上好的白玉触感温润，犹如一块丰美的羊脂。握着失而复得的玉扣，我又怎么舍得不回去见一眼它的主人？

　　我对着星寰轻轻一笑：“何况先生辛苦将这玉扣寻回给我，我又怎么能不回去见玉扣的主人？”

　　星寰凝视我片刻，轻轻阖上眼帘，再睁眼时，我觉得他眼中原本的真诚关切被再度掩盖起来，恢复成永远波澜不惊的那个星寰了。

　　“既然公子已经决定，那予就不再多说了。”

　　“其实先生也知道我终究会如此选择，对么？”

　　他垂下眼帘默默不语。我忽然觉得他是关心我的。不管他嘴上怎么说，不管他表现得多么淡然，不管他做事如何理性，在他心里都是关心我的，甚至有可能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公子决定就好。”他终于垂首说了这样一句。

　　我“嗯”了一声，心中不知为何也有几分惆怅和酸涩。他抬起头，又对我道：“方才说过，若要离开江东，方法不是没有，只是十分冒险。公子可愿意相信予？”

　　“我当然相信先生啊！”我急忙表态。

　　“即便要公子将身家性命托付在予手上？”

　　“啊？身家性命？有这么严重吗？”

　　他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因为这方法，是要用公子的性命做注的。公子必须绝对信赖予和齐非、陈庆等人。即便是那位刘权公子，也有需要他全力配合之处。这当中若有任何差池，公子恐怕性命难保，而予等众人也会有麻烦。孙将军虽然暂时臣服，但公子的身份不能公开，便仍是他江东之人。事若不成，陛下远在洛阳，也只有鞭长莫及，望江兴叹了。”

　　我被吓住了：“到底什么方法这么吓人啊？”

　　他轻启薄唇，缓缓吐出两个字：“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