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186、一八五、忠心（下）

　　看到弯刀被紧紧握住，我才真正感到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之前在诸葛府，我的确是不怎么担心，青儿毕竟不敢在诸葛恪家里公然动手。但现在不一样。在武昌城中这个不为人知的普通住宅里，在这样深更半夜的时候，她没有了任何不敢动手的顾虑。

　　万幸他们手里都没有拿弓箭，我暗中捏紧拳头，决定拼死一搏。我可不愿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地方！

　　“动手之前，我还想问个明白。”我说，“那天在集市上，你们到底是想杀我跟刘权，还是想袭击孙登？”

　　“你觉得杀掉孙登，对我们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吗？”她反问。

　　我恍然大悟：“这么说，你们那天兵分两路的意思，是想将我、陈庆、刘权三人一网打尽？孙登只是因为跟陈庆在一起，才被牵连到？”

　　她没有正面回答，不过我知道事情应该就是这样了。孙登，只是凑巧跟我们在一起、跟陈庆在一起罢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反而成了我们最好的掩护。要是没有他，刺客是冲着我们来的这一点就会一清二楚，没有什么辩解的余地。

　　我皱眉：“你们终究还是要杀死我们三个？不惜跨越长江，千里追杀？这是你家主人的命令吗？”

　　“若不曾见到也就罢了，既然遇上，青儿自当向主人禀报。公子与刘权，都曾身在成都宫廷之中，知道城中内外的虚实，我家主人如何能够放心？并且以公子的身份，主人料定你不会长居江东，必将伺机北返。主人不想为日后留下一个隐患。”

　　青儿难得肯解释得这么清楚。我听了之后虽然觉得句句在理，心里还是不免一阵郁闷。那位大人并不想放过我们，今后的日子大概也不会安生。既然有办法派人渗透进东吴，谁能保证回到魏国就安全了？能上他的黑名单，我该感到荣幸么？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一字排开、个个手握兵刃的男女。以一敌六，就算我再怎么有本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难道我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死在青儿的刀下？从成都千里迢迢，我始终还是没有逃脱“欺骗”带来的后果吗？

　　“我着实并非有意欺瞒啊……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呢？”我忍不住为自己分辨。

　　青儿眼神一沉：“公子若要分辨，为何当初从成都逃离？当面向主人和陛下请罪，和盘托出缘由，未必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叹息、摇头：“算了，终究已经不可能回头。事到如今，总不至于逆流而上重返巴蜀，向陛下和丞相负荆请罪吧？”

　　“既然如此，还请公子不要再为难青儿。”

　　言下之意就是叫我乖乖引颈待戮？青儿不再废话，手中的刀轻轻转了半圈，明确了起手式。我拳头捏得更紧，身体的重心也暗中放低，忍着屁股上的隐痛，准备迎接她冲上来的第一刀。

　　这个时候若有陈庆在就好了！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个念头。

　　紧接着下个瞬间，仿佛感受到我的心灵召唤一般，陈庆熟悉的嗓音赫然从天而降，厉声道：“有陈庆在此，谁敢伤我家公子半分！？”

　　伴随声音同时出现的，是几颗破空而来的石子，准确地击中了青儿身边距离最近的两名男子。两人发出痛呼声双双倒地，青儿的身边顿时出现了空挡。陈庆毫无阻滞地填满了这个空挡，右手抓住青儿握刀的手臂，左手上一把短匕首抵在她娇嫩白皙的脖子上。

　　“陈庆！！”我惊喜交加。

　　“姑娘！”青儿的同伴们也发出惊呼。

　　她本人当然也很惊讶，但她迅速冷静下来，举起尚且自由的左手，示意同伴先不要急于动手，扭头对陈庆道：“你如何能找来这里？我分明已经将你甩开了！”

　　陈庆冷冷回答：“你确实已经将我甩开，我能寻到此处并及时赶上，也属侥幸。只是如此深夜，这处院落未免太热闹了些！”

　　青儿愤愤地“哼”了一声。我则恍然大悟：“原来陈庆你先前去追的人就是青儿！？”

　　陈庆看着我答道：“正是！小人虽然紧追不舍，无奈此女轻身功夫确实了得，竟将小人甩开。小人原路折返，担心公子不知是否也跟了出来。一路寻来，却见此处有些嚣杂，不似寻常人家，才过来看个究竟。”

　　“还好你及时赶到，否则我还真不知要如何脱身呢！”

　　我们简短对话的工夫，先前被陈庆打倒的两人挣扎起身，一伙五人合在一处，看起来颇为可疑。我心中警戒再次提升，陈庆早已快了一步反应，用力一捏青儿的手肘，她手上的弯刀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要想耍花招！”陈庆冷冷地发出警告。

　　那几个人立刻不敢有动作。能看出来，他们还是十分在意青儿的安危。青儿秀眉微蹙，不知是因为手臂穴道被捏的疼痛，还是对现状感到不甘。陈庆看向我说了句“公子”，我知道他是在要我拿主意做决定。

　　我犹豫了。平心而论即便刚才被青儿以刀相向，我依然不想杀她。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对青儿，我总有一份淡淡的怜惜，也总觉得她的心并不是那么完全冷漠而毫无人情味。

　　“青儿，我想问你几句话。”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单独谈谈好吗？”

　　“有什么好谈？今日是我们大意，不正是你除掉后患的好机会？”

　　我轻叹一声，吩咐陈庆“你看好他们几个”，自己则走上前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弯刀，拉过青儿的手臂，把她拉到一旁。

　　“你想干什么？”个子娇小的她仰头看着我，毫不示弱。

　　“不想干什么，只是有几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总也找不到机会。即便在诸葛府上，你我也都担心隔墙有耳吧？难得今天能在此处有这机会。”

　　她别过脸去：“那也要我肯回答才是！”

　　“你我或许再不会相见，你还是不肯回答？若就此天涯永诀，不觉遗憾么？”

　　她沉默片刻，反问：“你知我已决意离开诸葛府？”

　　“不难揣测。否则你不会深夜特意前来此处与同伴聚首，风险实在太大。你多半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不会再回去了。”

　　她轻轻一笑：“夏侯公子果然聪慧，难怪我家主人对你始终颇为在意。青儿与公子也算有些缘分，公子若有什么想问的，就赶紧问吧。”

　　“你要去哪？你们下一步计划想做什么？”

　　“这是我等机密，不便对公子透露。”

　　“你这般说，我亦不难理解。我可否认为，你既然已经主动离开诸葛府，是否意味着你们放弃了刺杀我等三人？”

　　她沉默了许久，我的心情愈发沉重。她没有认可我的揣测，这是不是说即便她离开，还会有别的人继续执行这项任务？除了以她为首的这些人，难道还有其他暗桩插在东吴的心腹之地？

　　“公子总是要小心些的。”她最终说了这样一句话，模棱两可，勉强算是一句忠告。

　　我点点头，叹道：“这个误会，以后总得寻个机会当面向诸葛丞相解释才是。”

　　“公子或许还可解释，刘权公子总说不过去的。”

　　“可蜀汉不是已经公开宣布，刘权公子暴病身亡吗？”

　　“也唯有如此宣称了。”

　　“我们走后，陛下是何反应？”

　　“听闻陛下并不十分生气，也没有吩咐去寻找或者追缉，只是宣布刘权公子暴病而死，将他的一些衣物收拾起来，葬了一口空棺。对你，陛下也没有特别提起。本来乱世之中，叛逃之事便不少见。陛下或许并不以为意。”

　　我笑笑：“是啊，我对陛下来说，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就愈发让人想不通，为何诸葛丞相会对我们如此在意了？”

　　“公子不该感到荣幸么？我家主人是何等人物，公子总该知道。”

　　“呵呵，真是万分荣幸！”我笑着摇摇头，“所以，我想问你的另外一件事就是——你和你的同伴，到底是什么人？你们身上那个纹身是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会听命于丞相？”

　　青儿看了我一眼：“就是这件事令公子百思不解，一定要想问个明白吧？”

　　“不错。我或许可以不在意你们和诸葛丞相之间的渊源，但那个纹身，我非常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依我看，那个，该不是你们部族的标志吧？你们并非汉人，也是原本居住在山中的山民是吗？”

　　她轻笑一声：“公子也并非一无所知么！”

　　“嗯，我有听人猜测。”我想起了星寰，“再说，我在来到武昌之前，也曾在丹阳接触过当地的山越部族。他们也很喜欢在身上纹身刺青，汉人大约是没有这个习惯的。”

　　“原来如此。说起来，我们与丹阳的山越部族，也曾有过联系。”她抬起头来注视着我，“我们称呼自己为荆民，是居住在荆州境内山地的部族，据说先祖曾是楚国遗民的一支，避祸深山，延续至今。因为长居深山，习惯风俗与山外的住民已经有了明显不同。他们认为我们是山中蛮夷，随意轻慢我们，遇到一些欺压百姓的地方官员，对我们更是横征暴敛，我们与地方官府一直矛盾深重。”

　　“是吗。看来你们和丹阳、会稽的山越部族，遭受的待遇都大同小异？”

　　“没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对我们一向是既轻视又惧怕。只有我家主人不同。他对我们部族有大恩，我们才自愿跟随他，愿以一己之力助他实现清平天下、重振大汉朝太平盛世的理想，让山民和汉人平等而居，彼此相安。”

　　清平天下、重振大汉朝太平盛世，这的确像是诸葛亮会有的理想。我听着都觉得有些向往，难怪青儿他们这种被欺压的边缘人群会受到吸引。

　　“所以你从此便跟随他，无论他吩咐你做什么，都义无反顾？”

　　“这个自然。为了主人的理想，为了回报他的恩情，更是为了部族的将来，我等早已不惜性命！”

　　我呼了一口气。虽说恩重如山，理想也确实高尚，但这种愿意奉献自己生命的忠诚，我还是不怎么能够理解的。或许对我来说，在我生长的整个过程中，已经没有人信奉这样的价值观了吧。

　　“诸葛丞相不愧是天下名士，你愿意誓死追随，我深感佩服。但愿天下太平那一日来临时，你我还能重聚。”

　　青儿看着我，冷冷道：“青儿不知公子是否真心，但公子的大度，青儿心领了。公子还有什么要问？若是没有，公子可以动手了。”

　　我摇了摇头：“只要你肯放我们走，我不想动手。诸葛府内的君子之约，权当今晚最后一次实践，如何？”

　　“公子……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

　　我叹道：“我哪次不是被迫还手？我必须离开，刘权是自己想离开的。陛下都可以理解、不再追究，为何诸葛丞相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我家主人并非心胸狭窄之人！！”

　　“这我当然知道，我也没这么说嘛。”

　　青儿沉默片刻，忽然道：“青儿也不知主人为何如此在意公子。只是……无意中听主人说过一句，公子，将是一统天下之最大障碍。”

　　“啊？当真？”

　　“不太清楚。也许是青儿听错了。公子虽然人才卓越，但青儿不觉得……”

　　我“呵呵”笑了。她难得说实话，我当然不怪她，因为我自己也不觉得啊！就我这样的，怎么可能让诸葛亮如此高看？若他真对我有这种评价，我还不得自我膨胀到爆炸啊？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如此坦承。今日就到此为止，你意下如何？”

　　她沉吟片刻，道：“本是我等技不如人，公子今日仗义放我们一马，愿遵君子之约！”

　　“好！那就有劳你，亲自送我跟陈庆出门了！”

　　青儿不置可否，只默默转身，在前面带路。我跟着她，手里依然拿着她的刀，招呼陈庆跟上。陈庆犹豫，见我态度坚定，便小心翼翼地和那几个人拉开距离，保持戒备姿态跟在我身后。我们两人跟着青儿，很快来到院门处。

　　“今日一别，当真各奔前程了。”我看着青儿娇俏青春的面庞，感慨地说，“姑娘保重！”

　　青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眼波微微流转，替我们开了门。迈出院门之后，我回身将手里的弯刀递给她。她非常惊讶地抬头看我。

　　“我也很想留个纪念，不过以我目前的处境，留着这个实在不太方便，还是还给姑娘吧。只愿夏侯称日后不要死在姑娘刀下！”

　　青儿没有回应，但她的惊讶显而易见。陈庆也很紧张，我知道他是怕青儿接了刀之后反手给我一刀。但我心中十分坦然自信，并没有类似的担忧。青儿凝视我许久，终于缓缓接过刀柄，刀尖朝下，拱手向我行了一礼。

　　“青儿对公子颇为愧疚，无奈各为其主。愿公子前程似锦，与我主永不相争！”

　　我内心流动着一股复杂的情感，“嗯”了一声，招呼陈庆转身离去。我知道，青儿的祝愿是不可能的。只要天下尚未统一，我和她的主人便分属不同阵营和国家。所有人的宿命，终究逃不过一句“各为其主”。

　　或许正是在这种时代，才格外显现出忠诚的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