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138、一三七、坦白

　　那个纹身的事我没有向任何人提及。首先我若提出这件事，势必要解释我之前曾在蜀地以外的地方见过类似纹身图案，要牵扯到许多有的没的。我解释不清楚，编谎言又难度过高，索性不要自找麻烦。何况我在这里也没有人可以商量。若是星寰在，倒是应该跟他好好商量一下，然而他现在根本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希望他能在我身边！

　　我有这种想法并不仅仅是因为纹身。自从半路遇袭、去而复返之后，我心里的感觉就一直不太对劲。照理说诸葛亮的处理并不过分，我尽管恪尽职守，但确实无权做主返回成都，他让我暂停职务在家反省已经是很温和的处理了。然而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一种强烈的不安不知从何而来，折磨着我的思绪，让我度日如年寝食难安，犹如被关在黑暗牢笼之中的困兽一般，看不见、逃不掉。

　　然而没过几天，关银屏忽然来了。

　　自从我搬出赵云的府邸之后，银屏就很少来找我。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她不愿出入刘权府，还是觉得刘府不像赵府那么方便，总之搬家之后她一次都没有登门来找过我。偶尔我们见面，也是先派人通报，约在外面相见的。不打招呼直接找上门来，还是搬家之后的头一次。因而我十分惊喜。然而银屏却显然没有我这么高兴。她一来就是满脸的焦虑，还没寒暄就迎头吩咐我：“赵大哥，我有事要单独跟你说，你让其他人都出去！”

　　我的惊喜顿时转变为意外。按说我跟银屏单独共处一室，是很不妥当的，男女之嫌必须避讳。但是看她的神情并非是在跟我开玩笑，我只好吩咐青儿出去，并且不许任何人进来。青儿领命行礼，离开之前有意无意地看了银屏一眼，似乎不怎么高兴。

　　“怎么了，银屏？你有什么要紧事还得单独说啊？”

　　银屏见屋内确实只剩下了我跟她，脸上的表情愈发焦虑了，问我道：“赵大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直接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反问：“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我、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啊！”

　　银屏跺脚：“哎呀赵大哥！你就别敷衍我了！我是认真在问你的！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装傻啊？你快告诉我实话吧！”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既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着急，更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跑来问我这个问题。我只好安抚她：“银屏，你先冷静点。咱们坐下说话好吗？”

　　“可是！……”

　　“先坐下、先坐下。再说你这么大嗓门嚷嚷，刚才叫人退去出的意义不是全都没了？”

　　银屏语塞。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有注意收声，声音大了些，便顺势坐了下来。我也跟着坐下，继续问道：“你先跟我说，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发生了什么事？”

　　银屏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又着急的表情，撅着嘴看着我，端详了许久，才叹了一声：“嘿！别提
　　了！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认识的赵大哥嘛！”

　　“是啊，我就是你认识的赵大哥啊！”我不解地回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这才叫真的大实话呢！

　　“其实我今天来，是瞒着我二哥跟薛大哥的。我也不是有意要知道的。若是不知道便罢了，可既然知道了，不来找你当面问个清楚，我心里实在是不舒服。”银屏笔直地凝视着我，“赵大哥，你真的是游侠吗？你来我父兄军中，跟着我二哥入蜀，真的是为了效忠大汉，没有别的目的吗？”

　　她这几句话一出，我心里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暴露了！不管他们知不知道我真正的身份是夏侯渊之子，我为自己打造的身份“赵乐”，已经遭到质疑，瞒不下去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让自己在关银屏那双清澈眼眸的注视下保持镇定。

　　“我……既是赵乐，也不是赵乐。我并没有说谎。我在樊城之外来到关将军营中，的确并非我的本意，随同关小将军入蜀，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可自那以来，我并未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大汉、对不起汉中王、对不起关家上下的事。银屏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呢？”

　　“是啊，正因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所以才来问你的！”

　　银屏咬着嘴唇，迟疑许久。我注视着她，等待着。我知道她今天既然来了，既然当面问了那些话，就表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心里还是倾向于我这一边的。她一定会告诉我。

　　“昨晚，我去书房找二哥时，碰巧薛大哥也在。我想吓吓他们，便故意躲在门外不出声，没想到却听到他们在说你的事……”

　　“我的事？”

　　银屏轻点了下头：“因此我愈发想听听看他们在说什么，神神秘秘的。结果我万万没想到，我哥说，诸葛军师找了他过去，详细询问当日在樊城收你入营的前后经过。二哥说，军师怀疑你是……你是……”

　　“怀疑我是什么？”

　　她又迟疑许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轻声而决绝地道：“怀疑你是魏国的奸细！”

　　我大吃一惊，本能地反驳：“不是！我不是魏国奸细！”

　　“那你是谁啊？”银屏皱着眉头追问，“好端端的，诸葛军师怎么会怀疑你是魏国奸细呢？”

　　这问题我也想问啊！好端端的，诸葛亮怎么会突然怀疑我的身份呢？还猜得八九不离十，猜出了我是魏国而不是吴国！我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僵在原地，完全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但是仔细想想，这一幕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我突如其来的明升暗降就是一个不太好的征兆。官职虽然升到了校尉，但职务却从原来的值守城门受到信任，变成跟在不得宠信、地位尴尬的王子身边的跟班。接着又是有违常理的一同发配，如果真的去了，毫无疑问是从中央调到地方，越调越远，也越来越遭受冷遇。这些我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只是我并未将职务上的变动与自己身份受到怀疑联系起来。我还以为是被当做刘权一党，单纯受到排挤呢！

　　无论如何，只有一件事是我能够确定的，那就是我该走了。

　　银屏拉住了我的衣袖。我这才想起她还在我身边，还在等着我给她一个回答。我凝视着她清丽的面容，那张脸上的焦虑、担忧、迷茫全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出来，还有她眼中隐约的泪光。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银屏，她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件事？关兴没有来找我对质，薛礼也没有来质问我，来的人是她、关银屏。而如果她没有来，我仍将一无所知，沉浸在错误的判断，和错误的理解当中，傻乎乎地坐以待毙。

　　“银屏，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件事？”

　　她愣了一下。到目前为止，她一直在扮演追问者的角色，压根就没想过还会被我反问。我这样一问，她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我……”

　　“关兴将军知道你来找我的事吗？”

　　她摇头：“怎么敢让二哥知道？他们连这件事都不曾想过要告诉我呢！”

　　“但你却冒险来了……”

　　她低下头：“我觉得这件事，必须要尽早让你知道才行……我并不认为，你会是魏国的奸细……”

　　“我的确不是魏国奸细。但我是魏国之人。”

　　“那有什么关系？咱们这些人，谁也不是蜀地出身啊。就连我跟兄长，若论籍贯，也是河东郡人，不也该算是魏国之人？”

　　“是啊，的确如此……”

　　“所以我实在想不明白军师大人为什么会怀疑你！而我哥竟然好像也信了！你不是，对不对，赵大哥？”

　　我摇头：“我不是奸细。”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道，“那你好好跟军师解释清楚，应该就没事了吧？以军师的睿智，定然不会污蔑了你！”

　　“可是怀疑我的人，不正是诸葛军师吗？”

　　银屏一愣：“说的也是……所以，军师到底为什么会认为你是奸细呢？”

　　“此事不容我解释清楚啊。诸葛军师也根本没打算听我的解释。否则，他为何会把关兴将军叫去询问，而不是直接来问我本人？”我叹道，“诸葛军师已不再相信我，自然也不会愿意听我的解释。”

　　换句话说，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诸葛亮已经掌握了有关我真实身份的确凿线索。我在蜀汉的日子到头了，我现在必须考虑的是如何脱身。

　　银屏听我说的严重，有些六神无主，问道：“那……那该怎么办啊？”

　　“唯有求去。”

　　银屏轻声“啊”了一声：“当真？你要走？走去哪里啊？你……你要是走了，岂不是坐实‘奸细’的罪名？”

　　“可我就算不走，也注定会被当做奸细啊。”我无奈地注视着银屏。我在观察她，观察她到底有多在意我，是不是如我判断的那样，她对我的在意已经足以让她为了我而背叛一些东西。不，我并不需要她背叛什么，我只是需要她装聋作哑。

　　令我感到欣慰的是，银屏的神色明显变得伤感。她并不希望我离去。

　　“为什么要走呢？好好解释的话……对了，不如你跟我回去吧！去见我二哥，先跟他解释清楚，再让他去帮你跟诸葛军师解释呢？我二哥那么喜欢你，一定会听你解释的！你们到底有什么误会解释不开呢？”

　　我摇头：“解释不开的。唯有这件事，我确实难以解释。银屏，你一直问我，我到底是谁。假如我告诉了你，你还愿意称我一声‘赵大哥’么？”

　　“我先前不是说了？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赵大哥啊！你到底是谁？”

　　“若我告诉你，你愿意承诺我，不去告诉你的兄长他们？”

　　“他们根本不想我涉足此事，我又为何非要去告诉他们不可？那样不就变成我是来套你的话，回去向他们告密吗？”银屏说得非常耿直，正是她一贯的风格。

　　我轻轻地笑了，拉起了银屏的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

　　“我的真实姓名唤作夏侯称，是魏国已故征西将军夏侯渊三子。”

　　关银屏不出意料地惊呆了。她本能地想要把手从我的手中抽出来，我拉住她不放。她的手轻轻地颤抖着，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瞒着关兴将军他们。只因这身份实在特殊，我说不出口。但我并未做过任何伤害你们的事，你刚才也说了，不是么？”

　　银屏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才用变了调的声音问道：“那、那你既然是……为何到成都来？你是来……为父报仇么？”

　　我摇头：“你可曾见我有任何复仇举动？”

　　她想了想，也摇了摇头。我续道：“当日在樊城前线，我正在游历途中，却在过关卡时被你二哥麾下将领扣留。关兴将军赏识我，一定要留我在军中，而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本想趁前线混战之时脱身，没想到阴差阳错救了关兴将军性命，被他视为有功，更提携为亲信一道入蜀，这才有了今时今日。我也不是不曾想过，若我并非夏侯之子，若我当真是游侠赵乐，就此效忠大汉，也是美事一桩。只是我终究……”

　　银屏呆了许久，眼神看着我，又像是没有在看我。我一直握着她的手，感觉自己手心冒汗。我在下一个巨大的赌注，赌的是我自己在银屏心目中的分量。赌赢了，或许能够顺利脱身。若是输了，就天知道会怎么样了！

　　银屏的手指忽然动了，轻轻地勾着我的手掌，目光也不再迷茫，重新找回了原本的冷静、聪慧和大胆。

　　“你千里迢迢来到益州，当真不是为了来刺探情报、报仇雪恨？”

　　“不是。只是情势使然，随波逐流罢了。”

　　“那你现在若是离开，是否以后再不会入蜀？”

　　“不会。”

　　“是么……”

　　她叹了一声，眼神中有一瞬间的伤感。

　　“那你要如何离开成都城，又要如何离开这座府邸？你现在可是戴罪之身，被软禁在府中不得外出啊！”

　　我赌赢了。我更为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去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