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共》神仙十三

4、第 4 章

　　第四章

　　“I\'m kickin\' in the door now, better get out my way. Never really saw me comin’, you left with nothing to say. This’ for everybody…”

　　瘦到筋骨清晰可辨的手从被子中探出，捞起高歌自high的iPhone。

　　“所有在早上八点前打电话的人都该被吊死。”困意浓厚的女声柔柔吐出了与语调截然相反的恶毒诅咒。

　　“所有不熬夜贡献GDP的人都该被丢进汉江。”电话那头的男声精神十足的反唇相讥。

　　“所以你是又被客户虐了一整夜，不敢弄死老板，只能拉我垫背？这次是什么，陪客户的女儿逛夜店，还是给客户家的草坪浇水，顺便清理游泳池？”

　　“错，这次是陪客户看球，还是我最不想看的一场。”

　　“好吧，曹律师，我充分感受到了你光鲜外表下不为人知的辛酸，也认识到了你看起来很多的年薪在除以你的工作时数后还不如在麦当劳打工的小弟时薪高，你的老板是变态，你的客户是混蛋，你的生活比北朝鲜人民还要悲惨。现在我可以继续睡了么？”

　　“十五分钟后下楼。”

　　听到电话那头干脆利落的挂断声，宋茜叹了口气，认命的离开了温暖舒适的被窝。

　　子曾经曰，与壕友处，大不易。

　　翻译成现代汉语，应该是——曹圭贤曹律师那比麻杆还细的大长腿，不好抱。

　　能毫不犹豫的在她需要临时住所时拍出一套钥匙，也能毫无顾忌的指使她做这做那。高兴起来可以把中韩自贸协定对她这种韩漂的影响细致入微的讲上一个小时，不高兴时则会用韩英中日四国语言骂她是笨蛋，从当年她看上郑秀晶完全是眼瞎脑残一直数落到她选择搬家辞职躲避郑秀晶而不是跑去郑氏大骂一顿并索要高额精神损失赔偿简直是丢尽了他曹律师的脸。

　　幸好她很早就明白世上有一种人只会用责骂的方式表达关心，越是愧疚不能替她解决一切，骂得越是狠，比如她老妈，比如她的最佳损友曹圭贤。

　　只是，相爱一场，最后要落到用金钱来结算的地步，未免太悲哀了。

　　当年对她一见钟情是真心的。从十八到二十二，把最美好的四年给了她，也是真心的。被父母安排的结婚对象吸引，却又放不下她，想要两边都占，还是真心的。

　　贪心是人之常情。她可以理解。

　　她只是不愿意像郑秀晶希望的那样为爱舍弃一点自尊，放弃那个名为“唯一”的地位罢了。

　　她可以在舞剧里设计双主线，可她不愿意在生活中让自己从唯一的主线变成之一。

　　在爱情和面包之间，她会选爱情。可是在爱情和不能当饭吃的自尊之间，她选自尊。

　　或许她是像郑秀晶指责的那样不够爱她，或许她是像不少中国姑娘一样固执坚守自己给自己划定的底线，或许她只是犯了艺术家常患的名叫“矫情”的通病，但不论原因为何，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先放手。她先离开。

　　值得庆幸的是，她不像林允儿那样需要大费周章的清理前女友留下的痕迹——趁郑秀晶去试婚纱的时机搬离她们共住的公寓时，她只带走了自己必需的一些东西，其他的全部留在原地。辞掉工作，注销IG，换个新手机，便能销声匿迹，再无联系。

　　不必再担心某人会因为自己和曹圭贤交流品酒心得而黑脸，不必再顾忌某人关于练舞时不准和搭档贴得太近的严肃警告，不必再在做菜时费心琢磨怎么换花样才能哄某人更开心，不必再花时间刻意了解时下校园的最新流行以免和某人的同学碰面时无话可说……

　　可以跑去夜店狂饮一整夜，可以把宋承宪演的所有影视剧翻出来，在有大头特写的地方爱停多久停多久，可以尝试曾被禁止尝试的一切编舞设计……像跳舞时跃到最高点那般轻盈自在，无拘无束的，久违的，自由放肆。

　　多好。

　　除了手机过分安静时会发神经的想念收到夺命连环call的滋味，过了午夜还不回家时会错觉听到了她委屈的琐碎抱怨，宿醉之后醒来时以为自己闻到了她把鸡蛋煎糊的味道……之外。

　　一切都很好。

　　拉开窗帘，迎进朝阳柔和的橙光，宋茜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又是新的一天。

　　与郑秀晶无关的又一天。

　　按下秒表的停顿键，曹圭贤点点头，严肃宣告：“提前了四十五秒，正好抵掉上次迟到的时间。”

　　宋茜一边扣安全带，一边揶揄的回道：“我记得上次我迟到了一分钟。你昨晚喝了什么？居然肯宽宏大量的抹掉十五秒的零头。”

　　“难喝的清酒。客户是日本人。”曹圭贤简短的答完，驾车驶上了主干道。

　　“汉江在那边。”

　　“看在你马上要贡献GDP的份上，暂且饶你不死。不用谢。”

　　“你给我找了什么活儿？”

　　“不是我，是小旭。他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他表妹的同事的姨妈的邻居的孩子刚从美国回来，是学舞美设计的，让我带你过去见一下。”

　　“男的女的？”

　　“见面就知道了。”曹圭贤顿了顿，又说，“我有个客户和欧洲那边的舞团有点关系，你要是想去，我就帮你问问。你不是说过喜欢巴黎么？”

　　“嗯，虽然巴黎好像不怎么喜欢我，每次去都下雨。”宋茜打了个哈欠，把椅背向后调了调，“我先睡会儿，昨晚店里生意好，两点多才收工回家。”

　　“你不是说不缺钱么？”

　　“是不缺。”宋茜闭起眼笑了笑，低声补道，“家里太静了。”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总是喜欢在安静的时候到访。

　　它们不喜欢热闹的酒吧。

　　踩着被楼下的音乐震得微微发颤的木地板走到吧台前，年轻的服务生一边把调好的鸡尾酒放到托盘上，一边好奇的扫了眼趴在吧台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的女人。

　　偶尔也会有女性顾客光临这家gay吧，不过基本都是来开眼界的。像这位这样跑来睡觉的……

　　“我朋友。”

　　服务生恍然大悟的对出声解答的宋茜点了点头，端起托盘往楼下去了。

　　拧开龙头洗净服务生刚才带回来的空杯，再把它们一一放到晾晒的木架上，宋茜转回身，一边擦拭手上的水滴，一边看向了依然趴着不动的林允儿。

　　确实不像。

　　头发比她前女友的长，带着波浪卷，不是她那样的纯直发。眼角不像她的那样略显凌厉的向上挑，鼻子的弧度不像她的那么硬朗，嘴唇抿起的时候也不像她那样散发出生人勿近的疏离。

　　总体而言，美得很柔和，和她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要是被她知道自己这样仔细的看另一个人，还拿来和她比较，又会皱着八字眉生气吧？

　　她的脾气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像小孩子一样，哄一哄就好了。

　　宋茜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失神的间隙，林允儿曾睁开眼瞄了瞄她，然后又飞快的闭上了。

　　如果从小和林允儿一起长大的徐贤在场的话，应该会告诉她：“允对人的视线很敏感，如果有人盯着她看的话，她一般都会马上醒。”

　　不过，徐贤此刻正在荷兰的海牙和国际公法相亲相爱。

　　闭着眼装睡的林允儿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这张脸又让Victoria想起郑秀晶了吧。

　　上次Victoria对着她的脸发呆，回过神后拼命道歉的样子，想起来都让她替她难过。

　　明明看到她就会想起郑秀晶，明明可以干脆的拒绝见她，却非要这样近乎自虐的放任她顶着一张相似的面孔在眼前晃。

　　不过，设身处地的想，如果现在有个和秀妍长得很像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话，自己应该也会克制不住的把目光投向那张令人又爱又恨的面孔吧。

　　学得会假装潇洒，做不到真正放下。

　　为Victoria着想，或许她不该来找她。然而，渴望得到短暂安宁的私心却驱使她一次又一次在下班后来到了这里。

　　不像徐贤那样给出带压力感的频繁关心，不像李顺圭那样拼命拉她去见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以期用最快速度抹掉过去的痕迹，也不像沈昌珉那样大咧咧的甩出根本不能算是安慰的“谁年轻时没爱过人渣，回头我送你一管强力胶粘粘心脏”——Victoria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的心情，所以比任何人都做得恰当。在她面前，她不用勉强打起精神应对不想应对的问询，也不用撑着假装自己过得很好，想哭的时候可以无顾忌的哭出声，高兴的时候可以手舞足蹈的大笑。

　　如果可以为Victoria做些什么，让她能真正开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