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共》神仙十三

3、第 3 章

　　第三章

　　一摞文件被恶狠狠掼到桌面上，险些打翻了键盘边的马克杯。

　　“四季度的数据输错了八个，你怎么会犯这么蠢的错误？！你是不想干了吗？！”

　　小心翼翼的把马克杯挪到安全位置，以免上司在暴怒之下抓起来泼自己一脸咖啡，林允儿站起身，对怒气勃发的女人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对不起。”

　　不管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错，先向上司道歉准没错——尤其对面的人是这位发起脾气来堪比暴龙喷火，令副总都不得不避其火光的财务部主管金美妍金女王时。

　　金女王发起火来，可是真的会烧钱的——烧倒霉员工的钱。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家里死了人吗？！整天哭丧着脸，像掉了魂一样！”

　　林允儿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家里没有人过世，她的魂……可能是真的掉了。

　　可惜掉了魂不是能合法中止还房贷的理由。

　　偶像剧的主角可以在失恋后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跑到天涯海角去迎风流泪对月伤神，而失恋的她却得留在首尔，继续在这栋她最初遇见郑秀妍的办公楼里为郑氏财团卖命，为那间尚未还清贷款的公寓努力工作。

　　“五点前把错的地方全部改过来！完不成的话，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对不起。”

　　直起腰瞥了眼办公桌上指向“4:13”的小时钟，再对向自己投来同情目光的邻桌同事点了点头，林允儿坐回原位，拿起那摞文件，认命的改了起来。

　　如果感情可以像企业的财务状况一样用报表呈现，她的那张是不是亏损严重到应该直接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而在郑秀妍的那张报表上，她肯定是被列为必须处理掉的不良资产吧？

　　徐贤错了，金泰妍错了，李顺圭错了……所有曾说过她林允儿特别招人喜欢的人，统统都错了。

　　她才不招人喜欢，看，连电脑都和她作对，莫名其妙的又重启了。

　　她刚做的东西大概是全废了。

　　4点25分。

　　明天不用再来上班的话，就意味着她不用再踏入这个和郑秀妍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伤心地了吧？

　　和郑秀妍再也没有关系……

　　她下意识的攥紧拳，用力踢了脚桌下的主机机箱：“别装死了！快点！我要干活！”

　　下班，上班，再下班，再上班，再下班，再上班……

　　工作是个好东西，比酒还管用。

　　改天她可以向金孝渊金选手炫耀，说自己也是看过凌晨四点的首尔的人了。

　　只不过，练习到浑然忘我的金选手在凌晨四点离开训练馆，踏上首尔街头时，肯定没有像她一样靠着街灯落泪，吓到晨起锻炼的老人家。

　　其实郑秀妍也错了，她林允儿不是没心没肺只会穷开心，她也会伤心，也会哭到喘不过气。

　　只是郑秀妍看不到而已。

　　放在马克杯旁的手机震动了两下，被主人捞起，接通了来电：“喂？”

　　“你男朋友来了，在楼下。”

　　林允儿对着空气翻了个热心同事无缘得见的超大白眼：“知道了，谢谢。”

　　“别让人家等太久，这么帅的男人太亮眼了，不快点来看住的话，很容易被别人抢走。”

　　林允儿有气无力的又翻了个白眼。

　　帅哥本来就是别人的——别人等于另一只帅哥。

　　说起来，她会有“男朋友”，还是拜她的前女友所赐。

　　不能公布她们的关系，又不愿意让表面单身的她被郑氏的其他员工觊觎，思来想去，郑家大小姐设计的完美解决方案就是塞了一只弯得不能再弯的帅哥充任她的“男朋友”。

　　没想到取向完全相悖的两个人意外投契，没花多少时间就完成了“假情人终成兄妹”的剧情转变，其效率之高，还让帅哥的正牌男友吃了顿超酸的大醋。

　　十分钟后，林允儿拍了拍自体发光的帅哥，没精打采的问：“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帅哥推了推眼镜，露出偶像剧男主的标准微笑：“要不是怕明天的社会版出现‘因无人庆生，大龄女青年悲愤跳江，造成环境污染’的头条，你以为我愿意来？”

　　“……庆生？哦，今天是30号了。沈昌珉，我看起来像是会想不开跳江的人么？”

　　“不像。你看起来像是刚从江底爬上来找替死鬼的怨毒水鬼。”

　　“……有那么糟糕？”

　　“比那个还糟糕。”沈昌珉边答边接过她的包，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转身往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

　　“保证不会勾起你痛苦回忆的好地方。”

　　四十分钟后，林允儿瞟了眼正忙着和人打招呼的沈昌珉，默默咬着牙把视线调回到了人头攒动的舞池中。

　　看到男女情侣，会让你想起Jessica和她现在的老公，看到女女情侣，会让你想起曾经的Jessica和你，所以带你来这种只有男男情侣或单身gay的地方最合适——如果她问的话，那家伙肯定会给出这种自以为很有道理的解释。

　　问题是，刚被女人甩了的她为什么要在生日当天被迫看她完全没有兴趣的男男恩爱秀和男子钢管舞秀啊？！

　　“喂，你要喝什么？”

　　林允儿没好气的瞪了眼终于想起自己的“男朋友”：“来酒吧当然是喝酒，不然喝果汁么？”

　　“你躲起来哭的时候肯定没少灌酒。酒这种东西，小喝怡情，喝多丧命，你还是别喝了。牛奶怎么样？”

　　“你怎么不给我点参鸡汤呢？”

　　服务生一本正经的鞠了个躬，回道：“从前门出去，右转，步行约三分钟的位置，有一家韩食馆，参鸡汤做得很不错。我也可以帮您去吧台问问，或许调酒师能调出高丽参味的牛奶。”

　　林允儿无语的送了笑得快摔到桌下的沈先生一记白眼，起身说：“我自己去问，吧台在哪儿？”

　　“二楼。我带您去，这边请。”

　　顺着铸铁螺旋楼梯走上相对安静些的二楼，林允儿舒了口气，对服务生摆了摆手，说：“你忙吧，我自己去。”

　　她才不要喝怪味牛奶，反正是沈先生买单，不宰他几瓶好酒，怎么对得起“女朋友”这个头衔？

　　踱到吧台前扫视了一圈架上的酒瓶，她对吧台后正低着头往玻璃杯里倒威士忌的人招呼道：“您好。”

　　那个人抬起了头。

　　深棕色酒精猝然掠过杯沿，滴落在原木色的台面上，姿态颇为狼狈。

　　林允儿忽然明白了。

　　那天钻进楼梯间的自己，表情应该也是这般的惊惶吧。

　　明明知道那个人不在首尔，却还是在瞥见相似身影的那一瞬本能的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其实真正害怕面对的不是那个伤害过自己的人，而是那个不再被爱的自己。

　　那个被抛弃的，不被珍视的，不值得被继续保护的，自己。

　　她退了两步，让自己的脸隐没到昏暗中：“抱歉，Victoria。”

　　会答应她冒昧的请求到她家帮忙清理那些她下不了手丢弃的东西，是因为她长了这张和郑秀晶相似的脸吧？离开前注视着她的脸看到的，说“再见”时心里想的，其实都是郑秀晶吧？所谓没有自虐的习惯，实际上是没有让人看到自己狼狈模样的习惯，对吧？

　　宋茜深吸了口气，把酒瓶放到旁边，一边抓起抹布擦拭桌上的酒液，一边低声回道：“该说抱歉的是我。允儿xi，请过来坐。”

　　“没关系。我懂。你不用勉强。”

　　“过来坐吧。”宋茜笑了笑，把抹布丢进水槽，“其实没有那么像，我分得清。”

　　林允儿这才从昏暗中走出来，坐到了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我以为你是编舞师。”

　　郑秀妍提过，说这个来自中国的女人是编舞师，被朋友拉去成均馆舞蹈社做指导时遇到了郑秀晶，不过没细说这两个人后来是怎么变成情侣的，她也没多问。

　　相差七岁的异国同性情侣，听起来简直像偶像剧一样不可思议，结果……

　　“正职是，不过因为秀晶不愿意分手，去公司找了我好几次，闹得不太愉快，索性就辞职了。刚才那么失礼……抱歉。”

　　“不愿意分手？她？呃……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么多？”

　　“没关系。”宋茜淡淡一笑，给她倒了杯柠檬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以她的个性，不会接受自己不能接受的安排，虽然说是为了父母去结个婚装装样子，但若不是真的喜欢对方的话，她不会点头。她两边都想要，而我不愿意做之一，所以我搬了出来，辞了工作，也换了手机号。”

　　林允儿讶然的瞠大了眼，喃喃的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那天你去礼堂是……”

　　“和你一样去阻止婚礼？不，我只是去敬酒而已。”

　　敬新娘，敬回不去的曾经，敬去不到的幻想中的未来。

　　见林允儿蠕动着唇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的为难表情，宋茜耸了耸肩，换了话题：“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呃，被朋友拉来的。今天我生日。”

　　宋茜一愣，迅速笑道：“生日快乐。你想喝什么？我请。”

　　“哎？这……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调一杯你喜欢的吧。”

　　宋茜挑了挑眉，笑得有点顽皮：“你确定？”

　　“……你喜欢的难道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么……？”

　　宋茜轻笑了一声，俯身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我还是给你调杯不那么奇怪的吧。毕竟是生日，开心点。”

　　几分钟后，一杯色泽明丽的鸡尾酒被推到了林允儿手边。

　　“试试看。”

　　“嗯。唔……”

　　入口，是诱惑的甜。

　　像第一次被那个人拨动心弦。

　　然后，是不容拒绝，令人晕眩的浓烈。

　　她的笑，她的拥抱，她的吻。

　　再然后，是渗着寒意，略带咸味的苦。

　　她说不要再见面了。她嫁给别人了。

　　苦到几乎忍不住流泪的一刻，有一丝极淡的甜却从舌底钻了出来。

　　太阳总会升起，首尔不会永远陷在凌晨四点的黑暗中。

　　放下空酒杯，林允儿吸了吸鼻子，接过宋茜递来的纸巾，一边擦拭滑落的泪，一边轻笑着说：“一张就够了，不用一盒。”

　　宋茜应声止住了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的动作。

　　“谢谢你。这个生日……我很开心。”

　　“那就好。”

　　“刚才的酒……如果我还想喝的话，就到这家店找你？”林允儿顿了顿，补道，“如果你不愿意看见我这张脸，就当我没说。”

　　“没有，其实没那么像，而且越看越不像。”宋茜边答边把空酒杯放进水槽，“这里的调酒师有事请假，老板是我朋友，临时喊我来帮忙，应该不会做很久。你想喝的时候打我电话就好。”

　　林允儿应了一声，摸出手机：“还是上次那个号码，对吧？”

　　“嗯。”

　　“你的本名该怎么写？这样对吗？”

　　宋茜看了看她举过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姓名，点头：“对。”

　　“有喜欢的歌么？”

　　“哎？”

　　“有的话，我可以设成你的来电铃声。”

　　宋茜忽然笑了：“原来你也喜欢给不同人设不同的来电铃声。有没有兴趣听听你的铃声？”

　　林允儿呆了呆，果断拨通了她的手机。

　　“！@#￥%……&*（……”

　　完全出乎意料的欢快旋律和完全听不懂的歌词令她沉默了半晌才困惑的问：“这是……？”

　　宋茜也觉得她是没心没肺穷开心的类型？

　　“《失恋阵线联盟》，中国的名曲。”宋茜边答边把自己的手机举到了她眼前。

　　屏幕上闪动的来电人姓名赫然是“盟友”，而不是她以为的“Yoona Lim”。

　　她又呆了呆，然后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失恋阵线联盟。盟友。

　　亏这女人想得到。

　　半晌，她勉强止住笑，趴在吧台上歪头问：“所以我也要把这首歌设成你的来电铃声么？盟友小姐。”

　　宋茜耸了耸肩：“随你高兴。”

　　“这首歌唱的是失恋者互相安慰支持的故事？”

　　“不，是两个人喜欢上了同一个人，谁都没追成功，于是决定一起放弃的故事。虽然和我们的状况不太相符，不过其中有一句还是挺合适的。”宋茜顿了顿，继续道，“把过去全说成一段神话，然后笑彼此一样的傻。盟友小姐，现在我们可以互相嘲笑了。”

　　在略嫌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嘴角一点点扬高，最后定成一个漂亮的弧度。

　　林允儿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大概连哭泣的时候都是带着笑的吧？

　　“Victoria，8号台的酒好了么？”楼梯那边传来了服务生询问的声音。

　　“稍等，马上好。”

　　见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利落的继续调酒，林允儿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盟友。

　　一样的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