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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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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郅进右厢的卧房换上一套月牙色的裤袄,去了左厢的书房挑灯夜读。分明看不进文字,只好卷起书籍别到身后挽起手,站在窗口看月色撩人。静夜垂思心乱如麻间,忽一如清烟袅娜的白影忽闪而过,他抬眼时已来不及看清,以为自己心事所扰,乱了心神,便又回到案台上,俯首看书,渐渐定了心思。
夜色在湿润的空气中氤氲升腾,悄然游走,静默而沉寂的夜又漫长得如干涸得不到滋润的土地,煎熬难耐。既来之则安之吧,既然了然锥心的过往又何必执着探寻扰心的今后,顺其自然即可罢。
正当日旦之时,唐郅换好衣裳穿戴整齐,独自前去做早课,本应是卯时正开始,由各房之主大到小长幼有序带领妻儿前往大堂向一家之主行跪拜礼,早课是家族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礼节。然而唐郅此刻却越了辈分,私自到前院敲开祖父的房门,唐演虽已至古稀之年,却耳聪目明,一听脚步声便知是谁。还未照面就听祖父开口问,“是郅儿啊?”
“是,祖父。”唐郅在门外应道。于是开门进屋,点起一盏煤油灯。
唐演干笑了两声,“就你还记着我会在这个时辰起身。回来啦?!”明知故问。昏黄的灯光下只见唐郅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瞄了一眼,不做声。
唐郅恭敬的回到,“是,昨儿大概戍时到的,过来见祖父见屋内无光亮,料想祖父您已经歇息,怕惊扰了您,故...”
唐演并无接话,没有唤下人帮手,径直走到梳洗台前,挽起袖子。唐郅目视一切,激灵的向前,帮祖父拧干毛巾递给他。
“接下来作何打算。”抹完脸擦了擦手。这时候丫头敲门进入,唐演示意她下去,跟着坐到梳妆台前,唐郅为祖父梳起了头发编起了发辫。
唐郅并未想过自己回来要从事什么,能从事什么,在英国他学习的是西方建筑,又辅修了些许西方医学,完全没有关系的两门学科,学艺自认为并不精,想来有些对不住祖父及父母的栽培。惶恐道:“还未做打算。”
“不急,待你想清楚再与我说罢。”辫子编完唐演起身更衣,唐郅一路服侍到底,妥妥当当服服帖帖,竟不得一丝马虎。
唐演捯饬完毕坐到榻上,唐郅倒了一杯茶,恭敬的跪到他跟前,“祖父,孙儿自知这不合唐家家规礼法,但请祖父允许孙儿每日此刻先给祖父做早课,孙儿自有理由,祖父莫问,还望您老成全。”唐演思量了一阵,虽不得礼法,但见唐郅言语恳切,他本是通情达理之人,也不过问,答应了他。自此唐郅便获得一项需有的自由。
稍聊几句后,唐郅便退下,出门回身之时,几许微弱的晨曦打在他脸上,有些火辣辣,唐演目送他出了房门,不觉意间从他脸上找到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时间却又回忆不起来。
唐郅迅速回到东院,像牢笼一样将自己关在房内,后雨润来唤他起身,他安排雨润找了些黑色纱布将门窗遮住。显然是欲盖弥彰,然而他已顾不上思量,他人何等想法,随他们去吧。
透着黑纱看此时日正当头,逼得他往后退去,心想聊聊一整日光阴怕是要这样荒废了,于是除鞋上榻睡去。
雨润奉尚氏吩咐给唐郅送来些鸡汤,血蛤,参汤,各种营养品,放了半日,雨润又送了些其他名目的营养品来,瞧见他家少爷丁点未沾,委屈道,“少爷,你不吃了这些汤水,夫人怪罪,我可是要受罚的。你行行好,再不喜欢也稍微喝点儿。”
唐郅并未下床,侧着身子背对着前厅,命令雨润帮他喝了,他说:“你能喝多少喝多少,拣你喜欢的喝。刚拿的那些也喝了。不喝,就换你去其他房伺候。”
雨润知道自小二少爷疼他,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分他一半,那时还小不懂,只知二少爷待他好,他要加倍听二少爷的话。雨润最记得的一幕便是他八岁那年,有次仆人吃饭,二少爷见他的碗里除了半碗米饭几根菜便无其他,当时唐郅还天真的问他:“小孩儿,你怎的吃这么少。”
当唐郅知道他小,抢不过那些年纪大的家仆,就只有这么少饭菜之后便向父亲要了他服侍自己,他有的就少不了雨润的份。说来,雨润的名字还是他给起的。
自唐郅离家那几年,没有了二少爷的宠爱,他吃的用的大不如前,就如回到八岁那年的处境,人也瘦削了。这会儿少爷不仅待他没变还让他更得恩宠,雨润感激涕零。要问他偏爱哪种食物,其实并没有,只是名目太多,怕喝杂了肚子难以接受。
在唐郅半是命令半是威胁半是拿他当枪使又半是爱护的情形下喝下了四碗汤,其它的他怕浪费拿回厨房藏在他偶然发现的一个废箱子里,待夜里饿了再拿出来喝。
午休后,尚氏领着贴身丫头小路去了唐郅住的东院,推门进屋只见他整个房间阴沉暗淡,仅仅微微透着点光,不由得周身不自在。“郅儿,你怎么将屋里弄成这般模样,让人摸不清道了。”
母亲未进门那刻他已知晓她的到来,立马起了身,只是未步出卧房,干坐在榻上发呆。见母亲问候,只得回应:“母亲见谅,我这双眼在西洋的时候染了疾,见不得光,故而只得如此。”
尚氏一听可不得了,焦急道:“这可使不得,要是往后见不着物可如何是好。”尚氏立马吩咐丫头小路去请大夫。
唐郅怕大夫来会生事端,阻止道:“母亲不必着急,只是见不得光,其他的并无大碍,不必请大夫。”并谎称自己在西洋的时候已经被西医诊治过了。
“西医顶什么用,要说还得我中医牢靠,我这非得叫大夫来瞧你。”说着唤了小路,小路在他们娘俩的言语推搡下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唯诺的呆着不动,静观其变,等他们做最后的决定。
唐郅见母亲执意为难自己,情急之下说了重话:“母亲这是要孩儿难做么,孩儿身体如何自己定当知晓,孩儿令母亲担忧,已是不孝,孩儿不听母亲话,更是不孝,但孩儿确实不愿意见大夫,你这是要陷孩儿以何等处境。让孩儿觉得回家还不如在外吗?”
尚氏被儿子说得有些茫然,自己关心儿子倒变成儿子的负担,心痛之余更添心酸,“也罢,孩子大了不由娘,我不管你就是了。”唐郅自知说话有些过激,心生愧疚却并无拦下伤心离开的母亲。
立夏刚过,晚膳过后阳光褪去灼烈,伴着些许微风,温暖得刚刚好,母亲见唐郅回来后劳累未曾与众人用过膳,休憩过后晚膳也不曾出现,料想他还在生自己的气,便让小路端着饭菜又去了东院。此时唐郅正坐前厅的圆桌旁看书,突然打开的房门射进一缕轻微阳光,照在他森白的脸上和裸露的手上,缓缓灼烧蔓延,唐郅迅速抬起手臂用袖子挡住脸,慌神的从坐墩上起身,闪进右厢的卧室内,好在他躲避迅速,顷刻间灼伤的位置愈合,若是日光再强烈一丝一毫,非血难愈。
尚氏见儿子躲避而去,料定他还不能原谅自己,命小路放下饭菜正欲转身离开,唐郅从卧房中走出,让小路合上门,才上前向母亲赔礼道歉。尚氏转悲为喜,做母亲的从来不会将孩子对自己的不善记挂在心,不过儿子的几句好话倒是能让她高兴好几日。
尚氏欢喜之余又想亲眼见到儿子吃饭,母亲便是这样的人,孩子做的任何平常事都是她的快乐。唐郅却又推开母亲夹菜的筷子说刚喝了她命雨润送来的汤,不饿,过会儿再吃。母亲不依,说几点汤汁哪能顶饱,非要喂他几口,唐郅拗不过母亲纠缠,方坐回坐墩上,接过筷子说他自己来,拿起筷子的手畏畏缩缩,视眼前饭菜如猛兽。而母亲殷切的目光如此咄咄逼人,他夹起一口菜,在眼前停留,终是入不得口。
唐郅放下筷子,转而对母亲说:“实在撑得紧,真是吃不下。”
尚氏只好迁就,作罢。
入夜之后,唐郅出了唐府在街上闲荡漫步,实为找寻可猎食之物。行至昨夜迷失之地又闻到那股奇妙的味道,又见昨夜那位姑娘,唐郅跟在她身后悠悠行走,女子毫无察觉。唐郅跟着她到了镇北的荒山之地,没料到一个姑娘的家竟是居住在这等僻静之地,更为让人钦佩的是,一个女子竟敢独自走在行人了了的夜路上,胆子定是极大。
然而这并非他此刻该关心的问题,一路寻找未果,路遇几人他均下不了口,无奈只得往回走,周身不快,甚为难熬。
回到府上,唐郅难以入眠在书房中徘徊,突又见窗口忽闪而过的清影,定睛一看却什么也没有,深觉诡异非常,走出房门查看,并未发觉什么异样。想来也许久未行访府内上下,索性一游。
东院住着唐郅和唐勖,还有一间下人房是雨润和唐勖侍从的。南院是祖父住的院子,院子后面就是花园,各种花卉争香竞艳,还有一个水塘一个凉亭还一棵垂柳。再是通院,院子正好在南院与北院中间,唐汨住于此,还有一间闺房空着。北院则是父亲和三叔住的院子。还有朴园,是其他下人们住的小院。再来是西苑,本是大伯唐礽一家住的院子,唐礽一家离开后,唐演依然为他们留着,并定期使唤下人清扫。
唐郅对唐礽一家的印象很少,之前基本想不起来的六岁以前的事情突然变成片段,一片片的回到他记忆中。唐郅原来记得家里还有个哥哥和大自己半岁的姐姐,是大伯唐礽的孩子。因为他们是哥哥姐姐,故总被教育要让着弟弟妹妹们,他们特别听话,也特别懂事,从不叫大人烦忧,因此祖父特别喜爱他俩,经常夸他们伶俐聪明,有个什么奇趣玩意儿都首给他们,他便在一旁痴痴看着,渴求得很。
当他们留意到他渴望的眼神,便不假思索的将心爱之物交到他手中。然而他不懂爱惜,玩够之后破坏甚至丢弃,大哥见着便会心疼的捡起来,带回自己屋里,有时不忘对他说:“这是祖父千辛万苦从外头带回来的,不喜欢了收好就是,不可这样胡乱处置,这是在辜负祖父的心意,是万万不可的。倘若不喜欢了,你还我便是,记住了吗?”
那时他不记事,说了好回头却忘了。唐郅脸上浮起难得的笑意,笑话当年,不觉在西苑已停留许久,故信步回自己的屋院,没行几步,一阵怪异的熏风吹得他的发梢飘动起来。他感觉有谁在望着他,不由得身子一侧望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