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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铜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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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洗。
墨麟青睁开眼时,帐中已无白烟。青铜炉静静立在枕边,炉身温热未散,像有人刚刚离去。
他躺着没动。
梦境与现实的分界愈发模糊——方才那是长平,还是长平之后的荒野?是比雨,还是他自己?他竟有些分不清。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将军!大将军请您即刻前往主帐!”
墨麟青起身。
动作牵动后腰的伤口,钝痛沿着脊背蔓延。他按住伤处,深吸一口气。
——不打紧。
他披甲出帐。
主帐中灯火通明。
封晟立在沙盘前,两侧站着风乘岭、李慕,以及几位他不认识的副将。所有人的面色都不好看。
“青将军到了。”封晟抬眸看他一眼,“伤如何?”
“无碍。”墨麟青行至沙盘前,“大将军,战况有变?”
封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军报递给他。
墨麟青接过。
只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言叶城失守。
——谢戈将军战死。
——风乘岭率部突围,退守翼山,千国大军正在合围。
军报从他指尖滑落,飘坠于地。
“何时的事?”
“昨夜。”封晟的声音低沉,“千国突袭言叶,城中有细作内应,谢将军力战至最后一刻,被流矢射中咽喉。”
他顿了顿。
“风将军率部拼死抢回他的尸身,现已退守翼山待援。若三日内援军不至……”
他没有说下去。
墨麟青弯腰拾起那份军报。
谢戈。
那个守在断石城、以一万五千残兵死扛三万敌军、箭伤累累仍不肯退的谢戈。
他来援断石那日,谢戈靠在城墙上,脸色苍白如纸,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若是你们不来,谢某只能与这断石城同葬了。”
他说这话时在笑。
墨麟青没见过那样坦然赴死的笑。
“……谁去援翼山?”他问。
封晟看着他。
“翼山与断石相隔三百里,千国已在两城之间布下重兵。”封晟道,“若大张旗鼓发兵,必遭伏击。”
他顿了顿。
“只能派小股精锐,昼伏夜行,绕过千国防线。”
帐中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百里险途,前后无援。
一旦行踪暴露,便是十死无生。
“我去。”
墨麟青说。
封晟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
“青将军。”封晟缓缓道,“你身上有伤。”
“无碍。”
“你从未领过这种险任。”
“末将愿学。”
封晟沉默。
帐中诸将的目光落在墨麟青身上,有惊异,有不解,有几分隐约的动容。
风乘岭不在。若他在,大约又会说“青王殿下万金之躯”。
可风乘岭被困在翼山,等他去救。
墨麟青静静站着,等封晟开口。
“你可想清楚了。”封晟道。
“是。”
“此去若败——”
“末将愿领军法。”
封晟看着他。
良久。
“好。”封晟道,“你带本部三千精骑,今夜子时出发。沿小仓河绕行,三日内必须赶到翼山。”
他顿了顿。
“替本将把风乘岭带回来。”
“是。”
墨麟青领命,转身出帐。
月已中天。
他站在帐外,望着那轮寒月。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三千人。”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你也敢接。”
墨麟青没有回头。
白烟的轮廓在他身侧缓缓成形,淡得几乎被月光化去。
“你明知此去凶险。”白起道,“千国在言叶与断石之间布下重兵,三百里处处可设伏。三千人一旦被围,便是全军覆没。”
墨麟青没有说话。
“你听见了。”他说。
白起沉默。
“谢戈说,‘若是你们不来,谢某只能与这断石城同葬’。”墨麟青的声音很轻,“他来援我时,我没能护住他。”
他看着那轮月。
“如今他在翼山。”他顿了顿,“我要去接他回来。”
白起没有再说。
月光下,那道淡薄的轮廓静立良久。
“小仓河。”白起道,“可涉渡否?”
墨麟青一怔。
“可涉。”他答,“河宽不过三丈,水深及膝。”
“涉水之后呢?”
“……山道。”
“山道多林木?”
“是。”
“林木可藏兵?”
墨麟青一顿。
“……可藏。”
白起没有说话。
他抬手,虚虚点向墨麟青胸前——那是沙盘的方向。
“你有三千人。”他说,“分三队。”
墨麟青看着他的指尖。
那指尖是透明的,穿过了月光,穿过了夜风,什么都穿不过。
可他在为墨麟青画一条路。
“前队五百人,携弓弩,先行十里,探两侧高坡。”白起道,“若有伏兵,不必恋战,放响箭示警,后撤与中军汇合。”
他顿了顿。
“中军一千五,沿河岸疾行。遇伏则就地结阵,以辎重车为障,弓弩手居内,长矛手在外。”
“后队一千人,押粮草辎重,与前队保持二十里间距。若前军遇伏,不必急于驰援——趁敌军围前军时,从其侧翼迂回包抄。”
他停下。
“记住,”他说,“伏兵之要害,不在正面,在侧背。”
墨麟青望着他。
月光下,那道淡薄的轮廓微微晃动着,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他的声音那样稳。
像四十年前站在长平城头,说“你们是英雄”。
像四十年后坐在青铜炉边,说“我懂”。
“……多谢。”墨麟青说。
白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墨麟青。
那眼神太轻,轻得像落在他肩头的月光。
“你方才说,”白起道,“来援谢戈时,没能护住他。”
墨麟青没有答。
“那不是我。”
白起顿了顿。
“那是比雨。”
墨麟青怔住。
白起没有看他。
“你一直分不清。”白起道,“比雨是你,你是比雨。”
他的声音很淡。
“可你不是他。”
夜风穿堂。
墨麟青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死在长平之后那年的春天。”白起说,“伤重不治,死于军中。”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遣人去他家乡寻过。琅琊郡比氏,三代从军。他父兄皆战死,母早亡,已无亲故。”
他顿了顿。
“没有人为他守灵。”
月光下,白起的轮廓比方才又淡了几分。
“你是第一个。”他说,“记了他四十年。”
墨麟青喉头滚动。
他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想起青铜炉边反复描摹的兵刃图样。想起战场上一遍遍回放的、那个撞开他的士兵的脸。
他以为那是愧疚。
他以为那是欠了一条命。
他从不知道,那是比雨留在他魂魄里的、最后一点温热。
“……他是什么样的人。”墨麟青问。
白起没有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墨麟青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憨直。”白起说,“木讷。不识字。”
他顿了顿。
“杀敌时不要命。救同袍时也不要命。”
他的声音很轻。
“他救过你,也救过我。”
墨麟青望着他。
“他救过你?”他问。
白起没有答。
他只是垂着眼,望着地上被夜风吹乱的草叶。
“长平那年,”他说,“我病过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
墨麟青也没有问。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了。
那一夜,墨麟青没有回帐。
他站在营门口,望着三千精骑悄然出城。
马蹄裹了厚布,铁甲外罩玄衣,月光下如一道无声流淌的暗河。
白起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浮在墨麟青身侧,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
像在望四十年前的自己。
子时,墨麟青翻身上马。
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马鞍侧的青铜炉。
炉身温热。
他没有回头。
“走。”他说。
三千骑没入夜色。
小仓河水声潺潺。
墨麟青策马在前,耳边是马蹄踏水的细碎声响。
前队已先行十里,尚未传来响箭。中军沿河疾行,两侧高坡静伏于夜色。
太静了。
他攥紧缰绳。
——不对。
“停止前进。”他压低声音,“命前队——”
话音未落,夜空中炸开一道尖锐的鸣镝。
赤色。
遇伏。
“结阵!”墨麟青拔刀,“辎重车居中,弓弩手列前——”
两侧高坡骤然亮起千百支火把。
箭矢如蝗。
第一轮齐射便带走了数十骑。战马嘶鸣,人仰坠地。
“将军!左侧伏兵至少两千——”
“右侧也是!他们埋伏在树林深处——”
墨麟青咬牙。
白起说:伏兵之要害,不在正面,在侧背。
他勒马。
“后队!”他喝令,“不必来援——从西侧迂回,包抄敌背!”
传令兵策马而去。
他转头,望向正前方幽暗的山道。
火光照不亮的地方,隐隐有旌旗攒动。
那是千国的伏兵。
可那里,也是通往翼山唯一的路。
“前队撤回来了!”副将喊道,“折损过半——”
墨麟青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条路。
“……列阵。”他说,“随我冲阵。”
副将骇然:“将军,那是死路——”
“我知道。”
墨麟青握紧刀柄。
“可谢戈还在等我。”
他策马。
三千骑如决堤之水,向着那片幽暗的山道冲去。
箭矢从耳畔掠过,刺穿身后骑士的咽喉。
刀锋劈开迎面扑来的敌军,热血溅在脸上,滚烫。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风声、马蹄声、刀剑相撞的铮鸣。
还有白起的声音,隔着四十年的月光传来——
我不会让你死在那种地方。
他没有死。
援军在一个时辰后赶到——不是后队,是封晟亲率的主力。
“探子来报,千国主力已调往言叶。”封晟策马至他身侧,“此地守军不过五千,虚张声势罢了。”
他看了一眼墨麟青满身的血。
“你已牵制住他们大半兵力。”他道,“足够了。”
墨麟青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翼山的方向。
——还有一百里。
黎明时分,残兵抵达翼山脚下。
风乘岭站在隘口,玄甲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他的副将战死了三个,谢戈的尸身用白布裹着,停在营帐最深处。
他看见墨麟青,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单膝跪下。
“末将……”
墨麟青扶住他。
“不必。”他说。
他顿了顿。
“我来接你回去。”
风乘岭没有抬头。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墨麟青看见他攥紧的拳,指节泛白,渗出血丝。
他想起长平城头的白起。
想起比雨。
想起那个抓住他披风、说“我想回家”的少年。
他蹲下身。
“谢将军的尸身,”他轻声道,“我与你一同护送回去。”
风乘岭抬起头。
他眼眶通红,一字未发。
只重重叩首。
是夜,墨麟青独自坐在翼山隘口的石墩上。
残兵正在休整,营中偶有低沉的呻吟与啜泣。他不忍听,便走到这里。
青铜炉搁在膝头。
炉中升起一缕极淡的白烟。
“你今日,”白起道,“冲阵时在想什么。”
墨麟青没有答。
他看着山下的夜色。
“在想你说的话。”他道,“我不是比雨。”
白起没有说话。
“可我在长平那一年,”墨麟青说,“替他活过了。”
他顿了顿。
“他没能等到的春天,我等到了。”
白起看着他。
月光下,墨麟青的侧脸带着伤,唇角有干涸的血迹。他望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翼山有杏树。”墨麟青忽然说。
白起一怔。
“入山时看见了,满坡都是。”墨麟青说,“再过一月,花就该开了。”
他顿了顿。
“那时我们该回王城了。”
白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墨麟青。
看着他的眉眼,他的伤痕,他膝上那尊暗红斑驳的青铜炉。
炉中有他的骨灰。
四十年了。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坐在这人身边,听他说起故乡的杏花。
“……秦地也有杏花。”白起道。
墨麟青转头看他。
“郿城老宅的庭院里,曾有一株。”白起的声音很淡,“离家那年,刚过花期。”
他顿了顿。
“之后再未回去过。”
墨麟青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白起。
那道淡薄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透明,像随时会融进夜色。
他忽然想问他:你想回去吗。
可他没问。
他知道白起的回答。
生是秦人,死是秦鬼。
可秦地没有他的坟茔。
他的骨灰在这炉中,在这人膝上。
在这远离故乡三千里的异国边境。
“……等打完仗。”墨麟青说。
白起看着他。
“等打完仗,”墨麟青顿了顿,“我带你回郿城。”
他没有看白起。
“杏花开时。”
白起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久到墨麟青以为他不会应了。
“……好。”白起说。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落在他肩头的月光。
墨麟青垂下眼。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将膝上的青铜炉,又往怀里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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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援军护送谢戈灵柩,自翼山启程。
风乘岭执缰在前,一言不发。
墨麟青策马在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马鞍侧的青铜炉。
炉身温热,像有什么人正静静伏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昨夜白起说的话。
你是第一个。
记了他四十年。
他收回目光。
前路烟尘漫漫。
他忽然想。
比雨,你的春天到了。
杏花开了。
我替你看着。
他没有回头。
三千残骑,向着平度城的方向,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