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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铜炉七 ...

  •   杀降那一夜,墨麟青没有睡。

      他奉命率本部兵马,埋伏在山谷入口。

      起更时分,山谷中传来第一声惨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无数的、此起彼伏的、四十万人共同发出的哀嚎。

      墨麟青没有动。

      他站在谷口,握着刀柄,看着谷底的火把连成一片。秦军如潮水涌向毫无防备的降卒,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他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有人从谷底跑出来。

      一个赵兵,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他踉踉跄跄冲出人群,向谷口奔来,身后追着三个秦军。

      墨麟青拔刀。

      那少年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将、将军……”他扑倒在地,抓住墨麟青的披风下摆,“我、我不反……我不反……”

      墨麟青垂眸看他。

      那少年仰着脸,满脸血污,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想回家。”他说。

      墨麟青抬手。

      刀落。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腥咸。

      那少年倒下去,手还攥着他的披风。

      墨麟青蹲下身,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想起那个撞开他的士兵。想起比雨。想起城门下郑玄的头颅。

      想起四十年后,青铜炉边,白起说“你一直没有忘记”。

      他没有忘记。

      他什么都不敢忘。

      黎明时分,杀戮渐歇。

      墨麟青回到主营,衣甲上全是血。他站在帐中,白起正在地图前与王龁议事,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没有赞赏,没有悲悯,什么情绪都没有。

      墨麟青忽然想问——你可曾梦见他们。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庆功宴在当夜。

      白起举杯,向诸将道:“此战之胜,在座诸位皆有功。后世史书会记载你们,百姓会歌颂你们。”

      他顿了顿。

      “你们是秦国的英雄。”

      墨麟青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是浊酒,苦涩呛喉。他想起白起说“史书会写”,也想起白起说“万世骂名”。

      他忽然笑了一下。

      英雄。

      杀人的英雄。

      坑杀四十万降卒的英雄。

      他放下碗,起身出帐。

      苗远跟出来,在他身侧站定。

      “……比雨。”苗远低声道,“别想了。”

      墨麟青没有说话。

      “自古战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苗远说,“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墨麟青转头看他。

      “该做的事。”他重复道。

      苗远沉默。

      远处山谷的方向,仍有零星的火光在跳动。那是秦军在清点尸首。

      墨麟青忽然说:“明日我要押送剩余降卒。”

      苗远一怔。

      “那是秦图的差事。”

      “我与他对调。”墨麟青道。

      苗远看着他,欲言又止。

      墨麟青没有解释。

      他只想离开这座营寨。

      哪怕只有一日。

      翌日清晨,墨麟青率本部兵马,押送最后一批赵军降卒出城。

      三百余人,皆是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看着只有十二三,瘦得脱了相,眼神空洞如行尸。

      秦图倚在城门口,看见他,挑了挑眉。

      “比雨。”他笑道,“你这是抢我的功劳?”

      墨麟青没有理他。

      他策马上前,越过城门,往南行去。

      行至一处荒野,他勒住马。

      “解开他们的绳索。”他道。

      副将一惊:“左庶长——”

      “解了。”

      绳索被一一解开。那些少年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跑。

      墨麟青策马退后几步。

      “走。”他说,“往南三十里有河,沿河向东,便是赵境。”

      没有人动。

      墨麟青看着他们。

      “走。”他又说了一遍,“趁我还没后悔。”

      终于有一个少年动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踉跄着,互相搀扶着,向荒野深处跑去。

      墨麟青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背影。

      他知道这些人中,活不到赵境的大有人在。他们饿得太久,伤得太重,有的人跑出几步便跌倒,再也爬不起来。

      可他们还在跑。

      朝着家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抓着他披风的少年。

      我想回家。

      墨麟青闭了闭眼。

      身侧,副将低声道:“左庶长,此事若被将军知晓……”

      “我知道。”

      墨麟青睁开眼,调转马头。

      “回营。”

      策马行出十余丈,他忽然顿住。

      ——不对。

      他勒住马,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秦图。

      那人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秦军。

      他看着墨麟青,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笑。

      “比雨。”他说,“你这是在做什么?”

      墨麟青攥紧缰绳。

      “放归降卒。”他道,“这是将军之令。”

      秦图笑出了声。

      “将军之令?”他道,“将军何时下过这样的令?”

      他策马上前几步,逼近墨麟青。

      “你分明是私纵降卒。”他的笑容渐渐变得阴冷,“此事若报上去,你猜——白起会不会保你?”

      墨麟青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偶遇。

      是蓄谋。

      从他对调差事那一刻起,秦图就在等他。

      “你恨我。”墨麟青说。

      秦图没有否认。

      “七年前,你我同入行伍。”他说,“我哪点不如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压抑了太久的火。

      “攻城,我冲在最前。杀敌,我斩首最多。可每回论功,你都在我前头。王龁赏识你,白起重用你——凭什么?”

      墨麟青没有说话。

      秦图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你如今自寻死路。”他道,“我只需看着你死。”

      他抬起手。

      身后二十余名秦军弯弓搭箭。

      墨麟青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指向自己的箭镞,忽然觉得很累。

      比在长平城头站一夜还累。

      比杀那个抓住他披风的少年还累。

      比在青铜炉边等白起开口还累。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

      箭矢破空之声。

      ——却没有落在身上。

      他听见马嘶,听见惨叫,听见刀剑相撞。

      他睁开眼。

      苗远挡在他身前。

      二十步外,那三百余名本已逃远的赵卒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他们没有武器,便用石头、用木棍、用赤手空拳,扑向秦图的部下。

      一个少年被长矛贯穿胸膛,倒在苗远脚边。他仰着脸,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墨麟青认出了他。

      是那个最早迈出步子的少年。

      他的眼睛还望着南边。

      墨麟青攥紧了刀柄。

      秦图的脸扭曲了。

      “反了……都反了……”他拔刀策马,“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墨麟青横刀挡在他马前。

      刀锋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

      秦图被震退半步,瞪着他:“比雨,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墨麟青没有答。

      他只是横刀而立,一步不退。

      身后那些少年还在厮杀。

      苗远也在。

      他听见苗远的声音,隔着刀剑相撞的嘈杂传来:“比雨——你先走——”

      墨麟青没有走。

      他看着秦图,一字一顿。

      “七年前你我同入行伍,”他说,“我从未觉得比你强。”

      秦图冷笑。

      “只是每逢攻城,你在前我在侧;每逢杀敌,你斩敌将而我斩敌卒。”墨麟青道,“你在前冲时,我在后方收尸。”

      他顿了顿。

      “你以为王龁为何升我的职?”

      秦图的刀僵在半空。

      “因为我这具身体。”墨麟青说,“受过十七次伤,三次濒死,至今仍有旧创在胸。”

      他看着秦图。

      “你只见我升迁,不见我咳血。”

      秦图没有说话。

      他的刀慢慢放下来。

      “……现在说这些。”他哑声道,“晚了。”

      他抬起眼。

      “今日之事,必要有人担责。”他说,“不是你,便是我。”

      墨麟青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白起说:战场上的抉择,从来不是在“对”与“错”之间。

      是在“死一部分人”和“死更多人”之间。

      他垂下刀。

      “是我。”他说,“私纵降卒,违抗军令。与旁人无关。”

      秦图看着他,片刻,收了刀。

      “好。”他说,“我会如实禀报。”

      他勒马转身。

      “比雨。”他没有回头,“你本可以杀我灭口。”

      墨麟青没有答。

      秦图策马而去,身后秦军随行。

      荒野重归寂静。

      苗远踉跄着走过来,浑身是血,不知是敌是己。他看着墨麟青,嘴唇发抖。

      “你疯了。”他说,“你会死的。”

      墨麟青没有答。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少年。那少年已经没了气息,眼睛还睁着,望着南方。

      他蹲下身,合上那双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苗远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方才那些赵卒,”苗远说,“他们本不必回来。”

      墨麟青没有抬头。

      “我知道。”他说。

      他站起身。

      远处的天际,夕阳正沉入地平线。

      他该回营了。

      回营的路很长。

      墨麟青策马独行,苗远被军医强押回去治伤,副将远远跟在三十步外,不敢靠近。

      他望着前路,什么也没想。

      又或者,想了太多,反而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想起白起说“你一直没有忘记”。

      他想起青铜炉边的那个夜晚,白起望着他,说“你方才没了气息”。

      他想起自己问白起“你后悔过吗”,白起沉默良久,说“后悔”,又说“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他也会。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放走那些少年。

      还是会站在秦图的刀前。

      还是会让那三百余人回来送死。

      他没有选择。

      就像白起没有选择。

      就像这世间的所有人,都在“死一部分人”和“死更多人”之间,选一条不那么痛的路。

      营门在望。

      他勒住马,没有进去。

      他忽然很想见白起。

      不是四十年前这个还不认识他的白起。是青铜炉里那个、等了他很久的白起。

      那个说他“魂是你,便是你的脸”的白起。

      那个说“在你散尽之前,我不会让你死在那种地方”的白起。

      他想告诉他——

      我也在等你。

      从长平那一年,等到如今。

      他不知道自己在营门外站了多久。

      夕阳沉尽,夜幕降临。

      副将终于忍不住上前:“左庶长……”

      墨麟青回神。

      他策马入营。

      主营帐的灯火还亮着。

      他站在帐外,听见白起与王龁议事的声音。

      “比雨违令之事,”王龁道,“如何处置?”

      沉默。

      然后他听见白起说:“明日再说。”

      墨麟青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

      他牵马出营,一路向北,行至白日那片荒野。

      那三百余名少年的尸首已经被收殓。他不知是谁做的——也许是苗远,也许是哪个他不认识的校尉。

      他独坐在荒野中,对着无碑的坟冢,坐到夜深。

      夜风很冷。

      他忽然笑了。

      比雨,你替我还了一条命。

      当年那人救我,我记了四十年。

      今日我救这些人,却不知他们姓甚名谁。

      他低下头。

      ——可他们记得我。

      他们本可以走,却折返回来。

      因为他们知我是为他们而死。

      他顿了顿。

      这便够了。

      他站起身。

      回程时,他没有再犹豫。

      他不知明日等待他的是什么——军法处置?削爵?还是斩首?

      无所谓了。

      他见过比这更重的代价。

      四十年,他在青铜炉边等一个人开口。

      今夜,他在荒野里,与三百无名少年共度最后一程。

      他想白起若知道,大约会说——

      魂是你,便是你的脸。

      他们是你,你也是他们。

      墨麟青垂下眼。

      那就这样吧。

      我替他们活着。

      你替我记得。

      他推帐入内。

      营中寂静,同帐之人早已安寝。

      他在榻边坐下,垂眸,看着枕边。

      青铜炉静静立在那里。

      他没有点香。

      炉中却升起一缕白烟。

      极淡,若有若无。

      他望着那缕烟,没有唤那人的名字。

      烟中隐约浮现一道轮廓——淡得几乎看不清眉眼。

      没有言语。

      只是静静浮在他身侧。

      墨麟青闭上眼。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

      也没有说“我没事”。

      他只是躺在榻上,任那缕若有若无的白烟萦绕枕侧。

      像守着。

      像等着。

      像四十年后的每个夜晚。

      帐外更深露重。

      他没有睁眼,却知那白烟一直没有散去。

      他忽然想。

      原来你不是从青铜炉里遇见我。

      你是从比雨那一年,就开始等我。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翻了个身,面向那炉。

      黑暗中,白烟的轮廓微微一顿。

      然后轻轻靠近了些。

      墨麟青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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