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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铜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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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军抵平度城时,天正落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玄甲上凝成一层薄霜。风乘岭执缰在前,身侧是谢戈的灵柩——白布已为雨浸透,紧贴着棺木,勾勒出底下僵硬的轮廓。
墨麟青策马在后。
三千骑出,归者不过千余。伤兵伏于马背,血水混着雨水淌进泥泞,将入城的道路染成暗赭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马鞍侧的青铜炉。
炉身湿冷,没有余温。
——三日夜,白起没有再说话。
墨麟青没有唤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翼山那一夜,他说“等打完仗,我带你回郿城”。白起应了。那声“好”太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可他们都没提——
白起还能等多久。
“青将军。”
封晟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拽回。墨麟青勒住马,见封晟立于城门口,玄甲未解,显然是一夜未眠。
“大将军。”
封晟看着他,目光从他面颊上的新伤滑过,落在他鞍侧的青铜炉上。只一瞬,便收回。
“风将军呢?”
“已送谢将军灵柩回营。”墨麟青道,“他……需静一静。”
封晟点头,没有多言。
他侧身让开道路。
“你也是。”他说,“伤要治,觉要睡。接下来的仗,还长。”
墨麟青垂眸。
“……是。”
他策马入城。
营帐中炭火未熄。
墨麟青解下甲胄,动作很慢。后腰的伤又裂开了,血浸透裹伤的麻布,与雨水黏在一处,撕扯时带起细密的刺痛。
他没在意。
他将青铜炉从鞍侧取下,搁在案头。
炉身仍是冷的。
他在炉前站了很久。
窗外雨声渐歇。炭火哔剥,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一道。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炉口上方。
什么也没有。
“……白起。”他轻声唤。
寂静。
炉中只有残灰。
他垂下手。
不唤了。
他坐回榻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上面有旧茧,有新伤,有昨夜握刀时磨破的血痕。
他忽然想起翼山那一夜。
白起说:你是第一个,记了他四十年。
他那时没有答。
他此刻才想明白——
他不是在记比雨。
他是在等一个可以说这些的人。
等四十年,等到了。
可他连那人的魂魄都留不住。
墨麟青闭上眼。
他没有躺下。只是靠在榻边,望着那尊沉默的青铜炉。
不知过了多久。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青将军。”
是他的亲卫,声音压得很低:“大将军请您过帐议事。说是……王城来人了。”
墨麟青睁眼。
“……知道了。”
他起身,披甲,出帐。
没有回头。
主帐中灯火如昼。
封晟坐于上首,两侧是李慕、王扬及几位他不熟识的将领。风乘岭不在——大约还在守着谢戈的灵柩。
帐中央立着一人。
绯色官服,玉带束腰,面白无须。是宫中内侍。
墨麟青踏入帐中时,那人正捧着黄绫圣旨,面带惯常的、不深不浅的笑。
“青王殿下。”他躬身,“可算等着您了。”
墨麟青没有应声。
他看着那道圣旨。
黄绫如新,朱印鲜明。千里加急,只为送到他面前。
“……皇上何意。”他道。
内侍笑意未变。
“陛下惦念殿下,特命奴婢来瞧瞧殿下是否安好。”他将圣旨又往前递了递,“另有一事,需殿下知晓。”
墨麟青没有接。
封晟起身,接过圣旨,展开。
他的面色在烛火下僵了一瞬。
“大将军。”内侍的声音温和,“陛下口谕,不便宣读。只托奴婢转告青王殿下一句——”
他顿了顿。
“太后凤体欠安,日夜思念殿下。”
帐中寂静。
墨麟青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卷黄绫,看着朱印上熟悉的“受命于天”四字。
太后。
他的母妃。
她病了。
也许是真病。也许是皇兄递来的台阶——他自请出征,已表忠心;此刻以侍疾之名召回王城,便是君臣两全。
可若这是台阶,为何要等他在边关拼杀了三个月才递来?
为何不早不晚,偏偏在他刚从翼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第三日?
墨麟青垂下眼。
他忽然想起白起说的那句话。
王要臣死,臣便死。
他那时没有问:若王不要你死,只要你回王城,只要你将兵权交出,只要你安分守己做个闲人——
你可愿跪接那道圣旨?
他现在问了。
在心里问。
没有答案。
“殿下?”内侍轻声道。
墨麟青抬眼。
“母妃何时病的?”他问。
“半月前。”内侍道,“太医说,是忧思过度,需静养。陛下本不欲惊扰殿下,只是太后娘娘日日念叨……”
他适时收住话头,微微躬身。
墨麟青沉默良久。
“……我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接圣旨。
他转身出帐。
夜风凛冽。
墨麟青站在帐外,望着王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母妃。有他二十年不沾鲜血的岁月。有他以为早已割舍、却仍被攥在手心的牵绊。
他以为他逃出来了。
可那根线还在。轻轻一扯,他便知疼。
“……你打算回去。”
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墨麟青没有回头。
白烟的轮廓在他身侧缓缓成形。比翼山那一夜又淡了几分,淡得几乎被月光化去。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
白起也没有再问。
他静静浮在墨麟青身侧,同他一道望着那片看不见的王城。
很久。
“我有个副将。”白起忽然道。
墨麟青转头看他。
“长平之前,他跟了我七年。”白起的声音很平,“攻城时替我挡过三箭,退兵时替我断过五次后。”
他顿了顿。
“昭王二十八年,我率军攻魏。他留守咸阳,被卷入朝争,有人告他与魏国私通。”
墨麟青攥紧了袖口。
“王召他问对。”白起道,“他无话可辩。只叩首说,臣不曾负大王,亦不曾负武安君。”
夜风停了。
“王不信。”白起说,“赐死。”
墨麟青没有说话。
白起看着远处。
“我在前线闻讯,上表求王彻查。”他的声音很淡,“表至咸阳,他已死三日。”
他顿了顿。
“王慰我说,奸人已诛,勿为小吏伤神。”
墨麟青喉头滚动。
“……他叫什么。”他问。
白起沉默。
很久很久。
“忘了。”白起说。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月光下透明的手。
“我以为我不会忘。”他轻声道,“可我还是忘了。”
墨麟青望着他。
白起的轮廓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一盏将熄的灯。
“你怕。”墨麟青说。
白起没有答。
墨麟青看着他。
“你怕我也会忘。”
白起仍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望着地上被夜风吹乱的草叶。
像在长平那夜,他问比雨“你在想什么”。
像在青铜炉边,他说“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像此刻。
墨麟青忽然懂了。
他不是怕自己忘记。
他是怕墨麟青回去之后,会渐渐忘记这里的一切——
忘记翼山的杏花。
忘记比雨。
忘记那三百个扑向刀锋的少年。
忘记他。
“我不会。”墨麟青说。
白起抬眼。
墨麟青看着他。
“我记了比雨四十年。”他说,“四十年。”
他一字一顿。
“你怕我记不住你?”
白起没有说话。
月光下,他的眉眼仍是那样淡,淡得像落了一层霜。
可他的唇角——
极轻地、极轻地弯了一下。
“你总是问些难答的话。”他说。
墨麟青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白起。
看着那道淡得几乎要散在风里的轮廓。
他忽然想伸手。
像那个惨白月光的夜晚,白色的轮廓伸出手,穿过他的脸,穿过虚无的空气,什么都没能碰到。
他伸出手。
指节分明。
——穿过了白起的衣角。
穿过了月光。
穿过了四十年的光阴与一百年的孤寂。
什么都没有碰到。
白起低头,看着自己被他“触到”的衣袖。
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活人该有的一切。
可他的眼神变了。
像在长平那夜,他问比雨“你在想什么”。
像在青铜炉边,他说“你方才没了气息”。
像此刻。
“……你这只手。”白起轻声道,“还要握刀。”
墨麟青没有收回去。
他任那只手停在半空,隔着虚无的空气,停在白起身前。
“我不回去。”他说。
白起看着他。
“母妃病中需人侍疾,皇兄可召其他兄弟。”墨麟青道,“我非唯一。”
他顿了顿。
“翼山之战未竟,千国未退,谢将军尚未入土。”
他的声音很轻。
“我答应了风乘岭,与他一同护送灵柩回去。”
白起没有说话。
墨麟青收回手。
他将那只手垂在身侧,垂在那柄随他征战三月、刃口已卷的佩剑旁。
“待战事平息。”他说,“我带你的炉,去郿城看杏花。”
他顿了顿。
“你也带我去看看那株老宅的杏树。”
白起望着他。
月光落在他淡薄的眉眼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好。”他说。
仍是那声轻得怕惊醒什么的“好”。
墨麟青弯了一下唇角。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夜风里,与一道将散的魂魄并肩而立,望着远处那片看不见的王城。
身后帐中,绯衣内侍仍在等候。
可他已不必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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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墨麟青独坐帐中,案上是摊开的兵书。
他没有看。
他只是望着那尊青铜炉。
炉身仍冷。
他没有点香。
他只是将炉挪近了些,近到手边。
然后他垂下眼,执笔,在兵书空白处落下一行字。
很小,小得像怕被人看见。
——比雨,琅琊人。
——苗远,籍贯失。
——秦图,郿城人。
——重左庶长,名失,曾守长平左翼。
——谢戈,夜国断石人。
他一笔一划,写下那些他记得住、或记不住的名字。
那些为他死的人。
那些他欠了一句谢、一个活着的理由的人。
写到第十七个名字时,炉中升起一缕极淡的白烟。
墨麟青没有抬头。
白烟在他身侧缓缓勾勒出人形。
那人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浮在他身后,垂眸,看着他笔下的字迹。
看着他写完。
看着他搁笔。
看着他将那页兵书轻轻合上。
“你该歇了。”白起道。
墨麟青没有应。
他只是将青铜炉又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天将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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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墨麟青睁开眼。
晨光从帐缝漏进来,落在案头的青铜炉上。炉身仍冷,白烟已散。
他起身,按剑出帐。
封晟站在营门口,玄甲未解,面色沉肃。
在他身侧,是那个昨夜离去的绯衣内侍。
——他又回来了。
墨麟青停下脚步。
内侍看见他,躬身一礼。那惯常的笑还挂在脸上,却浅了几分。
“青王殿下。”他道,“奴婢昨夜传话不周,今晨又得一道旨意,需当面呈与殿下。”
他双手捧起另一卷黄绫。
墨麟青没有接。
他站在那里,晨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陛下有旨。”内侍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入帐前所有人的耳中。
“青王墨麟青,护边三月,战功卓著,擢升麒麟军左都督,加封太子太保,赐紫金鱼袋。”
他顿了顿。
“即日启程,率麒麟军镇守言叶城,不得有误。”
帐前寂静。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卷黄绫。
不是召回。
是留守。
不是台阶。
是断桥。
皇兄不让他回去了。
“殿下。”内侍轻声道,“陛下说,边关离不得您。太后那边,自有太子与皇后侍奉,您且安心。”
他躬身。
“这是陛下的体恤。”
墨麟青垂下眼。
他忽然想笑。
体恤。
他接过圣旨。
黄绫冰凉,朱印刺目。
“……臣,领旨。”他说。
内侍松了一口气,又寒暄几句,便告退了。
墨麟青站在原地,望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
封晟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青将军。”封晟低声道。
墨麟青没有应。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
太子太保。
紫金鱼袋。
麒麟军左都督。
他的皇兄给他加官进爵,将他牢牢钉在这三千里外的边关。
不是因为他有用。
是因为他回不去。
“大将军。”墨麟青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要杀多少敌,立多少功,才能换一块葬身之地?”
封晟没有说话。
墨麟青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浅,浅得像被晨风吹散的烟。
“……罢了。”他说。
他将圣旨收入怀中,转身回帐。
青铜炉静静立在案头。
炉身温热。
他走近,垂眸看着那尊暗红斑驳的炉。
“你都听见了。”他说。
白烟缓缓升起。
那道淡薄的轮廓浮在炉前,眉眼平静。
“听见了。”白起道。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那道将散的魂魄对望。
“你那皇兄。”白起道,“与昭王很像。”
墨麟青没有应。
“他们不是不信你。”白起的声音很淡,“他们是怕你太有用。”
他顿了顿。
“有用到他们压不住。”
墨麟青垂下眼。
他想起白起说的那句话。
他从未信过我。他只是还没找到能取代我的人。
他想起杜邮驿亭,六十六岁的白起跪接王剑。
他想起那道自刎前的叹息。
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墨麟青忽然开口。
“我不是你。”他说。
白起看着他。
“你不会死在我手里。”墨麟青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不会死在我手里。”他又说了一遍。
白起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墨麟青。
看着他眼底那道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光。
像四十年前长平城头的自己。
像一百年前郿城老宅里,那株刚过花期的杏树。
“我知道。”白起说。
墨麟青抬眼。
白起看着他。
那双冷淡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极淡的、极淡的笑意。
“你不会。”他说。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将怀中的圣旨取出来,搁在案角。
与青铜炉并排。
晨光从帐缝漏进来,落在那卷黄绫上,落在暗红斑驳的炉身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不认识白起。
那时他独自坐在月光里,一遍遍描摹梦中那柄青铜剑的图样。
那时他以为他在赎罪。
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名字。
可那人来了。
从长平的血火里来,从杜邮的秋风里来,从一百年的孤寂里来。
来到他身边。
落在他案头。
“……今日。”墨麟青说,“还要练兵。”
白起看着他。
“你那麒麟军。”白起道,“弓马生疏,阵列不齐。”
墨麟青弯了一下唇角。
“你来教。”他说。
白起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墨麟青。
良久。
“……好。”他说。
烟散。
墨麟青站在帐中,晨光落满肩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青铜炉。
炉身温热。
他转身出帐。
帐外,麒麟军的旗帜正迎着晨风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