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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铜炉六 ...

  •   养伤这几日,墨麟青没有唤白起。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说什么。

      郑玄的事已查清。他被千国挟持了家人,被迫传递军情、刺杀主将。事情败露后,封晟给了他一个痛快——斩首,悬首城门示众。

      墨麟青去看了那颗头颅。

      郑玄临死前没有求饶,只说“求大将军救我家小,郑玄死而无憾”。

      墨麟青站在城门下,看了很久。

      他也有家人。

      他也是无奈。

      可那刀捅进他后腰时,没有半分犹豫。

      “若是你,会如何选。”他低声问。

      没有人答。

      他独自站了许久,转身回营。

      是夜。

      墨麟青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白起。”

      白烟起。

      “今晚。”墨麟青说,“我要进你的世界。”

      白起看着他。

      “你伤还没好。”

      “不影响。”

      白起沉默片刻。

      “你想好。”

      墨麟青没有答。

      他闭上眼。

      黑暗。

      坠落。

      再睁眼时,是陌生的营帐顶。

      墨麟青没动。他感受着这具陌生的躯体——年二十五,入伍八年,官至公大夫。胸腔里有旧伤,呼吸时会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睛,让原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比雨。

      琅琊郡人。

      十四岁从军,打了十一年仗。

      那个名字,是他的。

      墨麟青睁开眼。

      原来这就是你。

      他从榻上坐起身。帐中另有一人正在整理甲胄,见他醒了,转头道:“比雨,你总算醒了。张医说你劳累过度,又大动肝火,让你静养几日。”

      是苗远。记忆中与他有过命交情的那个人。

      “无事。”墨麟青道,“战况如何?”

      苗远叹了口气。

      “还是老样子。王龁将军攻上党,赵国派了廉颇守长平,两军对垒快三年了,谁都不肯先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听说,朝中有些动静。”

      墨麟青没有追问。

      他已知晓接下来的事。

      赵王撤廉颇,换赵括。

      白起秘密抵达长平,接管全军。

      然后是一场持续数月的围困,四十万赵军断粮,投降,被坑杀。

      然后是他的自刎。

      墨麟青垂下眼。

      这一次,他要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等待中度过。

      秦军坚守不出,赵括初来乍到,急于求战。每日都有小股赵军前来叫阵,秦军闭营不应,只以强弩射住阵脚。

      比雨这具身体有旧伤,行军打仗尚可,连日僵持却让他胸腔里的隐痛一日重过一日。墨麟青不在意。他每夜坐在营帐外,望着赵军营寨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那日黄昏,主帐传来命令:王龁请诸位左庶长、公大夫议事。

      墨麟青随众人入帐,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那个人。

      白起。

      不是他炉中那个淡得近乎透明的魂魄,是活生生的白起——身着玄甲,眉目冷峻,周身透着沙场淬炼出的凌厉。

      他正低头看地图,听见众人进帐,只略抬了眼。

      “坐。”

      众人依言落座。墨麟青坐在末位,隔着满帐将领,远远望着他。

      这是四十年前的白起。

      还没有自刎杜邮。

      还没有在青铜炉里困守百年。

      还没有——在床边等他醒来,说“你方才没了气息”。

      “……比雨。”

      墨麟青回神。

      白起看着他。

      “方才说的,你可听清了?”

      帐中诸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苗远在旁边轻轻扯他衣角。

      墨麟青起身。

      “末将听清了。”他道,“诱敌深入,分割包围,断其粮道,聚而歼之。”

      白起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坐。”

      墨麟青坐下。

      他看见白起收回目光,继续部署兵力。那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数万兵马的调度说得如臂使指。

      原来你年轻时是这样。

      还没学会叹气。

      还没学会说“我懂”。

      决战之日,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赵括亲率主力出击,秦军佯败而退。赵军追击,一路追至秦军预设的主阵地。王龁率部死守,赵括进退不得,正犹豫间,两翼伏兵齐出,切断了赵军退路。

      墨麟青率部守左翼。

      他守在长平左翼的山岗上,看着谷底如蚁群涌动的赵军。

      他们在往前冲。

      他们不知道退路已断。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比雨。”苗远策马靠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什么愣?”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听见谷底传来厮杀声,听见战鼓如雷,听见弩箭破空。

      也听见他记了四十年、从未亲耳听过的——

      四十万人的哀嚎。

      那声音还未响起。

      可他知道它会来。

      围困的第二十七日,赵军断粮。

      墨麟青站在壁垒上,望着赵营的方向。那些曾经旌旗招展的营寨,如今死气沉沉。炊烟断了三天,偶尔有士兵从营中冲出,向着秦军阵地奔跑——然后被弩箭射穿。

      他想起梦里的长平。

      他附在比雨身上,和所有秦军一起,围困这四十万人。那时他没有太多感觉。他是秦将,赵军是敌人,敌人饿死,于他是胜利。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透过比雨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了。

      看见那些冲出营的士兵,瘦得皮包骨头,眼中是求生的本能,也是绝望。

      看见营中抬出的尸体,一个叠一个,来不及掩埋。

      看见有人跪在地上,割下死去同袍腿上的肉,塞进嘴里。

      墨麟青握紧刀柄。

      “比雨。”苗远在他身后,声音很低,“别看了。”

      墨麟青没有回头。

      “你说,”他问,“若是我们败了,他们会不会这样对我们?”

      苗远没有回答。

      那一夜,白起召三人入帐。

      墨麟青、苗远、王龁。

      帐中只点了两盏油灯,将白起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背对众人,望着墙上悬挂的地图。

      “赵军降了。”白起说。

      三人都没有说话。

      “四十万降卒。”白起的声音很平,“如何处置。”

      王龁沉吟片刻:“以金银土地换人质,放他们归赵——”

      “放虎归山。”白起打断他。

      王龁沉默。

      苗远道:“编入军中,永设奴籍,不得归乡。”

      白起没有评价。他转过头,看向墨麟青。

      “比雨。”

      墨麟青喉头滚动。

      他想起四十年后那个白起——在青铜炉边说“我选了让秦国赢的那条路”,说“后悔”,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他垂下眼。

      “杀。”他说。

      白起看着他。

      墨麟青没有抬头。

      “降卒四十万,一旦生变,秦军难以镇压。”他一字一顿,“只有死人才不会反。”

      帐中寂静。

      油灯爆了一声灯花。

      白起收回目光。

      “明日,分十营安置。”他说,“起更时分,凡头上无白布者,尽杀之。”

      他顿了顿。

      “你三人,各领一营。”

      墨麟青领命。

      那夜他没有回帐。

      他独自坐在壁垒边的山石上,望着赵营的方向。

      那里没有灯火,没有炊烟,没有声音。

      只有四十万等死的人。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墨麟青没有回头。

      白起在他身侧站定,与他一同望向那片沉默的营寨。

      “你方才,”白起道,“看我的眼神。”

      他顿了顿。

      “像是在看一个已死之人。”

      墨麟青没有说话。

      白起等了片刻,没有追问。

      “比雨。”他淡淡道,“你在想什么。”

      墨麟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久到远处赵营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哭号,旋即被什么捂住了。

      “我在想。”墨麟青说,“你会如何死去。”

      白起没有说话。

      “打了四十年仗,从无败绩。”墨麟青的声音很轻,“长平之后,天下再无人可挡你。”

      他顿了顿。

      “然后呢。”

      白起望着远处。

      “然后,”他说,“大王不会再用我了。”

      墨麟青转头看他。

      白起的侧脸在月光下冷峻如刀裁。

      “功高盖主。”他淡淡道,“我早知会有这一日。”

      他顿了顿。

      “只是不知那一日何时来。”

      墨麟青看着他。

      他忽然想告诉白起——四十年后,秦昭王听信范睢谗言,强命你出征。你病重不能行,被削爵贬为士伍,迁往阴密。

      你行至杜邮,使者携王剑追至,赐你自刎。

      你持剑跪于驿亭,说“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你又说“长平之事,赵卒降者数十万,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然后你举剑,自刎。

      时年约六十六岁。

      他没有说。

      他不能。

      “……你既知。”墨麟青低声道,“为何不走。”

      白起看着他。

      “走去哪里。”

      墨麟青答不上来。

      白起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我是秦将。”他说,“生是秦人,死是秦鬼。”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王要臣死,臣便死。”

      墨麟青攥紧了袖口。

      他想起四十年后青铜炉里的那个白起。他说“我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说“睁开眼便是黑暗”,说“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那时候他没有问——你恨吗。

      现在他问了。

      “你恨吗。”

      白起没有回答。

      夜风停了。

      远处赵营的方向,已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恨。”白起说。

      他顿了顿。

      “可我仍是秦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青铜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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