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青铜炉五 ...
-
接下邀战令的第二天,便是对战之时。
这是墨麟青在现实世界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作战——不是为了夺嫡,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千千万万夜国的子民,为了夺回麒麟的土地。
可他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辗转反侧。
他怕的不是死。
是死之前,来不及打完该打的仗。
鼻尖传来幽幽雅香。
“……白起。”他翻身坐起,压低了声音。
白烟从枕边炉中升起,缓缓勾勒出人形。那人站在帐中,看了一眼四周简陋的陈设,眉梢微挑。
“怎么,怕死?”
墨麟青不答。
白起看着他,淡淡道:“怕死就不该来。”
“我不是怕死。”墨麟青道,“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
白起等了片刻,见他仍沉默,便自行在案边坐下。他是魂体,坐也只是虚虚浮着,姿态却端正如临帐议军。
“你那将军的战术可行。”白起道,“诱敌入伏,两翼包抄——你在长平时见过我用。”
墨麟青抬眼:“你听到了。”
“你自言自语时声音不小。”白起神色淡然,“若非如此,也不知你对我意见这般大。”
墨麟青一噎。
“我不是……”
“觉得我杀降太狠,还是觉得我待你太苛?”白起打断他,语气无波无澜,“说来听听。”
墨麟青沉默。
他想起长平。四十万降卒,一夜屠尽。他奉白起之命参与其中,手中的刀砍下去时,听见的惨呼至今仍在噩梦里回响。
可他想起的也不止这些。
还有白起说“记住他们还活着时做了什么”。还有白起问“你信不信史书会写我们是英雄”。
他想起这人四十年戎马,最后自刎于杜邮。
那一声“谢大王赐死”,不知是何种语气。
“我不是觉得你做得不对。”墨麟青低声道,“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换了是我,能不能下那样的决心。”
白起看着他。
许久,白起道:“你最好一辈子都不知道。”
墨麟青怔住。
白起没有解释。他站起身,背对着墨麟青,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
“战场上的抉择,从来不是在‘对’与‘错’之间。”他说,“是在‘死一部分人’和‘死更多人’之间。”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淡得近乎透明。
“长平降卒四十万,放回去,是赵国来日的四十万大军。杀尽,是万世骂名,是夜夜噩梦。”
他回过头,看着墨麟青。
“我只能选让秦国赢的那条路。”
墨麟青望着他。
他忽然想起白起也是人。
不是史书里的杀神,不是话本里的魔将,是会做噩梦、会被骂名压身、会在深夜的营帐里说出“我不知还能存续多久”的人。
“……你后悔过吗。”墨麟青问。
白起没有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墨麟青以为他不会开口。
“后悔。”白起说。
他顿了顿。
“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会痛,不是不愧疚。
他只是把那些都咽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他是主将。
因为身后是千千万万把命交给他的兵。
因为他选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青将军。”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声音,“您营帐里有什么动静?”
墨麟青回过神,稳了稳声线:“无事。被梦魇着了。你继续巡逻。”
“是。”
脚步声远去。
墨麟青转回头,白起仍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明日之战,”白起道,“可要我入梦教你布阵?”
墨麟青摇头。
“不必。”他说,“你教过我一年了。”
白起眉梢微动。
“那我便在此处等。”他说,“等你得胜归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莫要丢了秦军左庶长的脸。”
墨麟青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我的脸。”
白起看他一眼,淡淡道:“魂是你,便是你的脸。”
烟散。
墨麟青躺回床上,望着帐顶。
魂是你,便是你的脸。
他闭上眼。
这一夜,无梦。
天蒙蒙亮时,激昂的号角声将他唤醒。
开战了。
墨麟青快速洗漱、整装,奔出营帐时已晚了片刻。几个整装待发的将领看他匆匆赶来,眼中划过一丝不屑。
王爷就是王爷,细皮嫩肉,吃不得苦。
墨麟青没有解释。
两军对战,先叫阵。
风乘岭身骑白马,手持银枪,走在最前。对面千国军中奔出一员猛将,手握弯刀,脸色黝黑,服饰奇特:“夜国的孙子们,谁敢过来与本大爷一战!”
风乘岭偏头看向身边诸将:“木成将军,你且……”
“风将军,我去。”
墨麟青打断他。
风乘岭一怔:“青王殿下——”
“必斩此贼。”墨麟青看着他,一字一顿,“请风将军赐战。”
风乘岭沉默片刻,点头。
“好。便让我等见识见识青王的本事。”
墨麟青纵马上前。
两马交错,刀剑相撞。传到手上的力道极大,震得虎口发麻。墨麟青咬紧牙关,稳住身形——他那些年不是白练的,父皇再凉薄,剑术师傅却是实打实的当世名家。
弯腰躲过横扫的弯刀,他瞅准空当,转至敌后。
手起。
剑落。
一颗人头滚落尘埃,溅起一串血花。
那壮硕的身躯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坠地。
墨麟青勒住马,看着地上那颗仍睁着眼的头颅。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取人性命。
不是梦里的附身,不是长平的降卒——是他亲手,一剑一剑,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握着剑柄的手在抖。
不要让人看出来。
他垂眸,调转马头,退回阵中。
风乘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
“风将军。”墨麟青道,“区区小贼,已处理掉。”
风乘岭点头,策马上前,举枪高喝:
“夜国的二郎们!青将军已斩敌将于阵前!接下来,该如何做!”
“夜国不灭!麒麟威武!”
“战!战!战!”
“好!”风乘岭长枪向前一指,“杀!”
“杀——”
两支军队瞬间冲撞在一起。
兵对兵,将对将。
真实温热的血液四处飞溅。墨麟青很快对上了敌军的副将——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人,笑起来人畜无害,刀法却狠辣刁钻。
一道冰凉触感划过侧腰,墨麟青吃痛,低头,衣甲已被划开一道裂口,血正往外渗。
那年轻人笑得温和:“夜青——不对,是墨吧。夜国的青王殿下墨麟青,不一向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弟么,怎会来这战场上?”
墨麟青不答,挥剑架住他第二刀。
“莫不是失宠了?”那青年笑意更深,“被皇兄扔来边关送死,滋味如何?”
墨麟青手腕一沉,压住他的刀锋。
“我是谁与你何干。”他盯着那张笑脸,“你只需知道,今日你的命,归我了。”
战场局势渐渐扭转。
从旗鼓相当,到千国渐露败相。墨麟青心中一凛——要来了。
他装作未觉,与敌军缠斗着,顺他们的“败退”之意追击。
越追越近那片预设的埋伏之地。
近了。
更近了。
冲天的喊杀声骤然炸响,四面山坡涌出无数千国士兵。敌将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掩饰,满是得意与讥讽。
——入伏了。
墨麟青收紧缰绳。
不要慌。
他曾在长平见过白起如何反杀入伏之敌。
稳住阵脚。
等待援军。
可援军迟迟未至。
敌军的包围越收越紧。墨麟青身边的人数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手臂酸得几乎握不住剑,浑身上下都是伤,血顺着手腕淌进袖口,又冷又黏。
白起说等他得胜归来。
他咬牙。
不能死在这里。
侧翼忽然一阵骚动。
一队人马冲破重围,奔袭而来——是王扬,风乘岭麾下的偏将。
“青将军!末将来援!”
墨麟青眼前发黑,几乎看不清来人的脸。
他听见自己在说:“好。”
然后他听见另一道声音。
很近,就在他身侧。
“……青王殿下。”
他转头。
是他麾下的将领,郑玄。
刀光一闪。
墨麟青只来得及侧过半寸。那刀从他后腰捅进去,冰凉彻骨。
他低头,看着刀柄,看着握刀的那只手,看着郑玄煞白的脸。
“……你。”他说。
郑玄没有看他。刀一抽,墨麟青整个人往前栽去。木成一把扶住他,声音又远又近:“青王殿下!军医——!”
墨麟青抓住他的甲胄,指尖全是血。
“抓住……郑玄……”
黑暗漫上来。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想起白起。
我不会让你死在那种地方。
可他还是差点死了。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传来幽幽雅香。
墨麟青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帐顶。
他侧头,看见床边浮着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白影。
白起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他。
那双冷淡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墨麟青想开口,嗓子却像被砂纸刮过。他咳了几声,声音沙哑:“……让你失望了。”
白起没答。
“头一回来真的。”墨麟青扯了扯嘴角,“没经验。”
白起仍没说话。
墨麟青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便闭了眼。
“你去歇息吧。”他低声道,“我没事。”
寂静。
然后他听见白起说:
“……是你欠我。”
墨麟青睁开眼。
白起看着他。
“你方才,”白起顿了顿,“没了气息。”
他没有说下去。
墨麟青怔怔望着他。
炉中白烟幽幽,将白起的轮廓映得明灭不定。他的神情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墨麟青忽然明白了。
他说“我不会让你死在那种地方”,不是随口一句。
他真的在等。
墨麟青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死”,想说“你多虑了”,可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
最后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白起看着他,片刻,淡去身形。
“……下不为例。”
烟尽。
墨麟青望着帐顶,许久,慢慢弯了一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