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尽千雪》君莫请语

9、八 寻人

　　残阳如血。延龙殿院外。
　　九个宫女站成一排，身着素净的青罗裙衫，听从掌事宫女的训导：“在延龙殿，不该听的不能听，不该说的不能说。做好你们的事，伺候好太子和太子妃。听清楚了吗？”
　　“是。”九人颔首。
　　“好，进去吧。”
　　九人鱼贯而入，小翠进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下那个鎏金的匾额。
　　延龙殿，这对她来说真是巨大的转机。上天就是这么眷顾于她，她刚刚入籍宫女就被太子招进延龙殿做侍女。
　　无论是侍候太子还是太子妃，她终于可以成为主子身边的人了，两个月前她还担忧会被处死，而现在，新的宫服和春天一起来到了！
　　她被分到了太子妃处侍奉，当她得知太子妃是当朝将军的女儿时，她立刻明白，两年前就是太子妃的父亲跟随太子攻打下了西歧国，为真尔立下有名战功。
　　太子妃是个温柔的女人，她见小翠聪明伶俐，就常常把她留在身边说话。当她听小翠说是太子下旨把她收入宫籍的时候，她更加知道，这个玲珑的女孩会在以后帮她做许多事。

　　赞语殿内。
　　不知我来之前他一个人的生活怎样，在我躺在他的榻子上养伤这几日，总是看着他忙进忙出，好像真的有很多事来做，嘴里嘟嘟囔囔的，甚少理我。他对我照顾的格外小心，每日检查伤口，调制药膏。他的药挺管用的，我手脚上的冻伤都很快愈合了，只留下浅浅的疤痕，不像以前留下的疤痕，狰狞可怖。
　　“我想我不用总躺着了，伤都好了。”我们坐在一起分食他不多的口粮时，我对他说。
　　“我再看看。”他把筷子含到嘴里，拉起我的手脚检查一番，说道：“好啊，帮我洗衣服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下我，他需要一个使唤丫头，洗衣做饭什么活都做，他的院子不大却有一半种了蔬菜和草药。他有一个书房，全是医药典籍，还有一个药房，里面是他精心存放标注的草药。他的生活很清苦，却保持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整洁的姿态。每天厨房会送来三餐，但只有一个人的量，所以他常常半夜凭借神出鬼没的轻功溜出去打猎，带回些兔子和鸟之类的吃的，他也从不在院子里处理，总是在外面把肉处理干净带回来。
　　他教给我认草药，还教我识字。记不住就没有吃的。简单的逼迫，使唤来使唤去。
　　剩下的时间，他就埋头在典籍中，然后忽然把我从院子里拖进屋，在我身上验针。
　　“有感觉吗？”
　　我摇摇头，本能的拒绝与他说话，甚至与他对视。我知道他对我的病症感兴趣，或许他想找出我的病因才救下我。乱七八槽的中药喝了很多，可是没有丝毫起色。
　　他是个冷血的人，只是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脸颊边下垂的头发让我时常看不到他的眼的眼睛，如同两个黑窟窿。
　　有一次，我喝了药后吐血了，他也只是说了一句。“这药不适合你。”临走时还不忘说：“把血擦干净。”
　　我一直睡在药房里，直到有一天他半夜里推开药房的门把我扛进屋丢到床上。我知道他的兽性又发作了，在他扑上来的那一刹，我的肌肉僵硬地动不了，抽搐到近乎晕厥，他神情很受伤地点我的穴道，直到我在他怀里渐渐恢复平静。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丧失了感觉吧。”我定定的看了他一眼，胸口痛了一下。过去对我来说是个噩梦，比拿弓弦绞死我还可怕。
　　“来做奴隶的丫头都果然有点故事呢。去年是个叫兰儿的姑娘，不想被卖身为妓，只能卖身为奴，不成想是宫里的奴。立春的前一晚，我把她带到我这，让她坐了一回女人。我送回她时没被人发现，结果因为是奴隶，赖姨娘她们还是把她绞死了。”
　　我扭过头去，不想再听他的罪恶故事。
　　他在我胸口下了一针，“别这么看着我，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我看着他困意袭来。再次醒来时，却发现他扒在床边上睡着，灰白的头发把脸遮住了大半，像是守了一夜。我坐起来看到他的睡颜，不见了那桀骜与清冷的神情，却是干净清秀的。他本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却落得如此。
　　我看向桌子，剪刀还在那里放着，我悄悄摸过去把剪刀攥在手里，看准他的后背，狠狠心猛扎过去。
　　“喂！你……”轻微的动静把他惊醒，他敏捷的闪身捉住我的双手一扭，剪刀掉落在地。
　　“这么危险的东西是剪裁纱布和修剪草药的，你怎么可以用它来伤人呢。”他把我箍在怀里，贴着我的耳朵戏谑地说道。
　　“那你千万要时刻保持警惕了，我会恩将仇报的，我一定会的。”我静静的回道，身上没有力气挣扎。
　　“好吧，这次当作是演练，大早晨的别搞这么紧张。去拿饭来。”他松开我，指指大门。
　　我只好作罢，到院子门口去拿早饭。那生锈的锁链暗示着这里已经被锁了许多年了，可是一日三餐从没有被疏忽过，他那样恣意的凭借轻功出入和掳掠宫女而没有受到任何责罚，就说明皇帝无论什么原因把他贬为庶人又监禁在这个小院里，因为父子之情，他还是对他这个儿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回屋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不知又去了哪里，我收拾着床铺，他却从背后跳出来抱住了我。
　　“你的反应太慢了，一点都不好玩。我抓你你就要躲呀，那才有意思！”
　　我懒得搭理他，挣脱开他转身走了，他也没有拦我。
　　我到院子里去打理草药。等着他能剩些饭菜留给我，可是，我的希望落空了。
　　他说，我不听话的下场就是没有饭吃。他的神情好得意、好讨厌。
　　我不喜欢看他惨白的脸和鬼魅般的眼睛，转身离开。
　　我对他的无视他完全不放在心上，他也不会不给我饭吃的，他就是太无聊了想欺负人玩。

　　延龙殿
　　清晨的阳光照得屋内暖融融的，书架上的书仿佛散发着墨香。书桌的一角，红色的朱砂已经磨好，淡淡的墨香充斥着整个书房，太子赞麟已经开始批阅奏章。
　　一个小太监矮身进入，屈身道：“禀报太子，新来的宫女都查问过了，没有合乎要求的。”
　　赞麟心里一紧：“九个都问过了？”
　　“是。”
　　“再去一趟下人院，问问姨娘们有没有落下的，近两年进宫的一个都不能少。”
　　“是。”小太监还是矮身退出了。
　　赞麟眯起了眼睛，姨娘们藏匿的宫女是不是他要找的人呢，既然相师说了她就在宫中，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找出来。
　　他不禁来到柜子前，打开一个小盒子，第一层放着一把匕首，没有刀鞘，对着光还能看出上面沾的一点血迹。第二层放着一个玉片，洁白剔透，浑圆温润，上面还雕着花，确是一个日月同辉的图样。

　　赞语院子。
　　晚上我在药房里睡着，听到了外面的哭喊声，我一个激灵起来。他果然又抓了一个宫女来，每个月一次。
　　我缩在墙角堵紧耳朵，可是那种场景不断在脑海中徘徊。宫女的哭喊在这个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冷汗直流，捂上耳朵忍受着发生的一切，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不敢作声。
　　屋里渐渐没了动静，我望着天空呆坐了一夜。
　　明天又有人要死了，我可否会后悔没有挺身而出？我能阻止赞语吗？
　　说什么替玫末报仇，不过是我掩饰内心胆怯和懦弱的借口罢了。我本无意杀人，也无意救人，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天亮了，我不敢出去，不敢见他，我能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吗？就这么躲着吗？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吓了一个哆嗦。
　　“你为什么不准备早饭？”他只穿一件白色的寝衣，肮脏如他，喜欢的却是白色。
　　“我……我……”我低了头往外移步，他往门上一靠给我让路，在我背后笑道：“怕我？我又不动你，你怕什么？哈哈哈……”我想象得到他此刻邪魅的笑容，他就是个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