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尽千雪》君莫请语

10、九 相斗

　　平静的一天从一顿早饭开始，被破坏的一天从不速之客只可开始。
　　吃完饭，我照常把碗筷收拾了放到门口，透过门缝看到有个太监，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不好，要被发现了！我转身往里跑，进了药房关上门。六皇子看到我的惊慌，脸又恢复了阴郁，如临大敌地盯着门口看。
　　来人一身鹅黄，眉宇间像极了六皇子，腰间的玉佩如凝脂一般。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道士，另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一把双龙戏珠剑。
　　那人踱步到院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屋子，看到药房时，定定的盯了我一眼。那一眼好像盯到了我心里，我吓得离开门。
　　“赞语拜见太子。”六皇子毕恭毕敬的跪下，从未见过的卑恭。
　　那人是太子，怪不得和赞语的眉眼长得这么像。
　　上次后山，我只顾低头不敢露面，并未注意太子的模样。他比六皇子长得健硕许多，身量确是跟六皇子差不多的，眉宇间比六皇子多了气魄和巍然傲气。
　　“你闯祸了你知道吗？”太子冷冷地说。
　　“如果太子今天赐我一死，我倒是乐意。”六皇子抬起头来，嘴角再度上扬。
　　“哼，不用炫耀你的免死牌了。你知道你昨天抓了谁的宫女吗？用这种方式报复，你也配做男人。信不信我阉了你！”太子说的不慌不忙。
　　免死牌，六皇子就是因为有这个，才四处闯祸而无人敢管。这两个兄弟当真是一山二虎，不像我过去的哥哥姐姐们，合着伙的欺负我一个人。
　　“哈哈哈……”六皇子满不在乎的大笑起来，笑得全身发颤，“我管她是哪个宫的宫女，，昨天她就是落我手里了。”
　　“那我就由不得你胡闹了！”太子攥紧了拳头，转身抽出了剑冲着六皇子挥剑而下。剑锋一过，我捂紧了嘴巴，浑身一紧。再次睁开眼睛，确见六皇子稳如泰山的跪着，任凭脸上的鲜血流下来。
　　我以为六皇子要死了……
　　“把她抓出来！”太子突然一声令喝，那两个太监直冲药房奔来。
　　我被拖了出去，丢在太子脚下不敢抬头。那沾着血的剑锋明晃晃地映出我的影子。
　　“这就是你收留的女奴？”
　　他什么都知道。
　　我已是心灰意冷，他不能杀六皇子，定是要拿我出气的。
　　太子提剑指向我，把剑上的血抹到了我脸上，然后挑起我的下巴，盯着我看了片刻。
　　我不知道是不是动一下，剑刃就会划破我的喉咙。那个道士此刻也盯着我，看得我灵魂都要出窍了。
　　“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留她一条命我保证以后不去外面抓人了。”六皇子淡淡地说了一句。
　　“好啊。”太子收了剑，“跟我走吧？”
　　“好。”六皇子立刻应承，听口气好像不是第一次了。他们要去干什么？这两个兄弟明明已经有天然之别了，为什么还要互不放过。
　　我看着六皇子起身，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太子忽然蹲下来，若有所思地对我说：“你最好乖乖躲在这里，下次再被我看见，就没那么幸运留命了。”说完笑了一下走了。
　　他的笑让我感到莫名其妙，好像猫玩耗子似的挑逗，而我的尾巴已经抓在他的手里了。不愧是亲兄弟，连挑逗人的神情都一样，六皇子凝眉盯了我一眼就跟着出去了，眼睛里的阴霾似要把我吞噬。
　　我失神的跪坐在地上，太子的神情奇怪，六皇子的神情也很奇怪。六皇子的神情刚才分明是——想保全我。平时冷血没人性，却在这时候想保全我。
　　算了，猫狗还知道护食呢。可是太子的神情让我捉摸不透。
　　或许，他以为我是对付六皇子的把柄，他错了。
　　门又被落了锁。
　　如果今天六皇子回不来了，我是不是明天也要死了。
　　收拾着屋子等六皇子回来，心里晃晃然。或许是相伴多日的缘故，我竟然希望六皇子能回来。
　　玫末的仇真的是我的仇吗？我坐到院子里的井沿上，我想回废院，问一问玫末，我日日和害死她的人相伴，她是否会在九泉之下诅咒我不得好死。我终究是懦弱的人，连跳到井里的勇气都没有，却还要骗自己说是为了给玫末报仇。
　　我猜测着六皇子跟太子的关系。两人曾因为太子之位明争暗夺吗？他抓那名宫女是为了报复谁，六皇子母亲的死跟他们的争夺有关系吗？后宫皇子妃子之间，无非就是这些事。
　　天上飘起了雨，并且越下越大，我看着渐渐转黑的天幕，等待院子门被人打开。雨水把院子里的泥土砸出一个个坑，我坐在走廊里，看着院子里的水雾，只能等待。
　　厨房好像知道今天六皇子出去了，就没有送饭过来，又或者是大雨阻挡了来路。两个有仇的兄弟，总不能是被叫去吃饭叙旧去了。就算我不吃，他回来总要吃点东西的。
　　我在厨房找到仅有的一点吃食，半晌功夫就看见六皇子被送了进来，他的手里还拿着坛酒，趴在地上醉的不省人事。他的全身已经湿透，外衫被撕破还沾满了泥水。
　　我冲进雨里去带他回屋，他的双眼深深的陷进去，脸上的那道剑痕可怖的结着痂还和着泥。两人这是出去打架了又喝酒了？
　　艰难的把他架到床上，赶紧去拿干布和干净的衣服来。
　　我跪在床边给他擦脸，他忽然坐起来，掐住我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母亲，她那么与世无争她碍着你们什么了！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你！你！你走！”他的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惊慌，看着我却不像是在对我说话。他推开我，摇摇晃晃抓起桌上的茶盏向我砸来，我躲开，却见他冲出门向药房走去。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他把药房里存药的箩筐和瓶子全砸了，又冲进院子踩踏种的蔬菜和草药，最后失神地跌坐在院子里，肩膀一耸一耸，雨声淹没了他的哭声，他像一个被抛弃了的小孩，瘦弱而无助。
　　我躲在廊柱后面，第一次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他是个受尽伤害的人。
　　我来到他身边，捧起他的脸，给他遮雨。跟他在一起这么多日，我才好好地看了他的脸，瘦削惨白却很细腻，和他的发色极不相称，眼眶深凹，双眼却像苍鹰，
　　“跟我回屋。”我语气稍稍严厉了些，用力扯了扯他。他竟然听话地爬了起来，任凭我拽进屋，摁倒在床上。我不管不顾地退了他的衣衫，他的身上有淤青也有鞭痕，他的胸口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不过是旧伤了，他命大，这致命的一刀竟没让他命陨。
　　是现在？我看着他，杀他的心又蠢蠢欲动。他现在没有反抗能力，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可是，有什么阻止了我。我想起太子，他的眼线一直盯着这个院呢，今天我杀了赞语，明天他就可能派人来杀我。我还想找母亲的玉佩，赞语还能暂时罩着我。我又找了一个理由骗自己了。
　　我不犹豫了。拿干布给他的周身擦干净，盖上被子就跑去烧热水。他的眼睛开始睁不开，我烧了热水端进来时，他的唇已经干裂，迷迷瞪瞪说着胡话。
　　覆手贴到他的额头上，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没法判断他是不是因为淋雨而发了烧，他的脸苍白得吓人。我抱起他给他擦干了头发又给他套上寝衣，他始终皱着眉头，似睡非睡。我只好不停地给他搓手心和脚心，希望可以缓解他的病情。
　　我几次拿手试探他的额头，期盼可以感受到温度，可是什么都感觉不到。我每隔一小段时间就给他喂水，是看着杯子里的水蒸气少了确信不会太烫才喂给他。他每次都只能勉强喝一口，想张嘴说点什么却没有力气又昏睡过去。
　　我好怕他死掉，只因为他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来到药房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凭借着他平时教我的药方捡了几味清热的药，拿回去捧到床前：“赞语，赞语，你看看这些行不行。”我轻轻叫醒他，他缓缓睁开了眼，看了看我手中的药，艰难地点点头。
　　我赶快跑去厨房煎药。顺便做饭，把菜叶剁碎跟米熬在一起，只有这些能吃的。端着米粥和药回到寝屋，他正安静的睡着，可能是药味刺激了他，他咳嗽了一下。再次把他扶起来，他虚弱地靠在我身上，问他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喝药，他点点头。
　　我放下药拿起粥，小心地喂他，他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药也只喝了一半就昏睡过去。
　　我放平他。到院子里看着东倒西歪的蔬菜和草药，心疼不已，我来了之后就一直是我照顾的，被他发疯没有留下一棵完整的。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只好淋着雨把蔬菜和草药一棵棵扶正，能救多少是多少，不然他肯定要后悔的。之后，我又来到药房，把满地的草药一点点捡起来重新收好放回原处。破碎的瓷坛已经没法用，我就先用纸包起来，并歪歪扭扭的标注上名字。一直忙活到天亮，庆幸他没有疯到把书房里的书撕了，那样就真的没法救了。
　　饥肠辘辘地再回到寝室，他依然沉睡着，我小心地靠近他把手放到他的鼻孔想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然后失望地拿开手，我感受不到。
　　“赞语，赞语。”我轻声叫他，屏住呼吸等待他哪怕最轻微的回应。“赞语，赞语。”我轻轻拍拍他，生怕他不再回应我。
　　他不声不响的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眼睛都没有睁开的意思，就哑着嗓子嘀咕了一句：“病人最忌打扰。”
　　“你退烧了吗？”不管什么打扰，听到他回应就让我松了口气。
　　“没有。”他睁开了眼睛，好笑地看着我，嘴角邪魅地抽了一下，轻轻扯扯我，“上来。”
　　“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他竟然一拽把我扯倒在他怀里，抬胳膊把我压在身子下，扯开我的衣服抱住了我。我只是吓了一跳，却没有反抗的想法，任他缠住我，把头贴到我的胸口。
　　“你的身子很凉，帮我退烧。”他的声音依然沙哑。
　　“我……”我犹豫着要说点什么，却发现他已经睡过去了。或许是因为他的缘故，我虽然感受不到他的体温，但已经出了汗珠。打了几个喷嚏后，我也昏昏入睡。不知睡到几时醒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也褪去了寝衣，裸着上身抱着我睡。
　　肚子好饿，我刚才一定是饿晕过去的，我拿开他的手，昏昏沉沉的下床去门口看有没有人送饭来。饭还是早饭的那些，可是现在已经下午了，饭已经凉透，我去厨房重新热了。端回寝室，看见他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睡着。不知道之前生病，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