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尽千雪》君莫请语

7、六

　　是我害了她吗，是我害了她吗？他是疯子，他不讲道理的，我怎么忘了？是我太懦弱，昨天他就让我来替小翠，我应该答应的，我竟然相信一个疯子会回头。是我太懦弱了！我抱着小翠，压抑住自己的哭声。
　　有血从嘴角流出来，我有点喘不过气来。我脱下自己的衬裙给她换上。然后打来水，清洗染了血的裙子。
　　我奋力的揉搓，想在小翠醒来之前洗完。
　　“不要！”小翠如梦初醒。
　　“小翠，不要声张。”我抱住她，她的脸色煞白。
　　小翠定睛看清我，默默地推开了我：“你骗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
　　我骇然，这就是他想要的吗？让我们反目对他有什么好处？我们碍着他什么了？
　　“小翠，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相信他的话，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但是他对你我用两种说辞就是他居心叵测。我们不能被他蒙蔽了。”
　　“受伤害的人是我！你敢说他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他想要你，他想要的人是你！他几次要你陪他你都不去，你就把我推出去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小翠，不要相信他的话……”
　　“昨天，他有没有让你去顶替我？”小翠的眼中含满了泪。
　　我默默的点点头。
　　“可是你没有都帮我挡一挡，枉我以前在你受罚挨打的时候冒死帮你说了这么多话、帮你挡事。千雪，我看清你了，你自私冷漠你活该当亡国奴，你们西岐国就该被踩在我们脚下。”
　　我咬咬唇，此刻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不管她当时答应三日之约是有替人出头领封赏的野心，还是真的喜欢六皇子，她都不会承认，因为她已经受到了对女子来说最大的伤害。
　　可若真像她说的那样，六皇子犯了邪偏偏想要我陪。那就更能说明六皇子骗了小翠亦骗了我，目的是旁敲侧击逼我就范，还能道貌岸然的说他没有伤害我的意图。
　　我被他玩了，我们都被他玩了。
　　我们忘了，他是皇子啊，玩转心思是他骨血里就有的。
　　看着小翠离去的背影，我知道从此再无人可以依赖。
　　这件事情，每个人都有私心，每个人也都曾为彼此考虑；可是还是阴差阳错，分崩离析。
　　我蹲下来继续洗裙子，只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算计我？
　　一整天，小翠对我视而不见，直到她被派去废院砍柴，我才偷偷跟过去。
　　“小翠，并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的身体有隐疾。”小翠依旧不理我，只是专注的砍柴。
　　“实话跟你讲，我进宫前已经失了身，所以留下了病症，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心痛痉挛抽搐而死的。”
　　“不用讲你那可怜的故事了，早些时候骗骗我多照顾你还行，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她猛地将斧头劈下去，一个蹦起的木片差点打到我的眼睛。
　　“六皇子之所以没有强加于我，我只觉得他是嫌弃我不好看。”
　　“你说完了就可以走了。我觉得这里这么安静挺好的，你觉得呢？”
　　我已经把最羞耻的事向她坦白了，她的反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是我自取其辱吧，毕竟她本来可以不受伤害的。
　　因为我的懦弱，我欠了玫末的，又欠了小翠的。
　　我发现从记事起，我就是这般讨厌自己的，我无力让父亲喜欢我，无力得到母亲的关护，无力带母亲逃脱那个真尔男人的荼毒，又无力拯救我的同伴。
　　我走的每一步都伤痕累累。皮肉的疼痛终于在我失去知觉后得到解脱，可是那让人无可奈何的心痛症可以在我任何一次情绪激动的时候要了我的命。我若想保命，只能冷漠的逃避，压制住悲伤、压抑住愤怒、压抑住任何想要产生的情绪波动。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于这么做，也因为这个习惯，我失去了玫末，也失去了小翠。
　　纵有一千种理由，我被自己的过去所拖累，看不到未来，亦没有勇气杀死自己来结束所有的痛苦。我一直在等待，等待别人杀了我，我把生的权利交给上天，亦把死的权利交给上天。我想起六皇子也是这么说，他一心求死，却偏要皇上或是太子来杀他。他和我一样，都等待着死。

　　入夜，废院。
　　在这里干活已经成了我的梦魇，过去认为可以远离其他宫女就少了是非，现在是害怕见到六皇子。冥冥之中，我觉得我们之间会一直纠缠不清，那种强烈的直觉让我感到害怕，如临深渊，无法避及。
　　“今天是不是很难过呀，我来陪你说说话。”六皇子的声音一出现，我打了个寒颤。
　　“你为什么要算计我？”我尽管害怕，可是此刻连挪步的力气都没有，直到他苍鹰般的眼睛扫视着我的脸颊。
　　“我想让你陪我，可是又不想勉强你。照平时的习惯我直接掳走你就是，可是我不想这样对你；我想让你知道，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这样就算你不喜欢我，你也会死心塌地跟在我身边的。”他看看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为什么是我。”他躬身逼视着我，我感觉撅撅嘴就能碰到他的唇。
　　“我想给你治病。”他扯起我的双手，邪魅地笑着看着我。那双又红又肿，有好几个烂掉的冻疮的手，断了的小拇指还被稻草缠着。
　　“走吧。”趁我愣神之际，他已经抱起我，腾到了空中。
　　“不！”我一下子心慌意乱，我想治病，可不该是他。“你说过不勉强我的。”
　　“那是骗你的。”他呵呵的笑着，转瞬进了他的屋子。
　　他把我放到榻上，打量着我说：“我很好奇你的身体为何这般僵硬呢？”
　　我避开她的眼睛，拒绝回答。
　　“不说，好吧。”他点燃一支香，然后站在原地说：“要想得到恢复，首先你得睡个好觉。”
　　我的四肢已经软弱无力了，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我的身子轻飘飘的，四周都是星辰，我是在天上吗？我大声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我就这么漂着，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冷漠的看着我的父亲，有居高临下冷漠看着我的哥哥姐姐，有冷漠的看着我的母亲。
　　“我是千雪。父亲，我是千雪。母亲，我是千雪。哥哥姐姐，我是千雪。”我向他们伸出手去，他们依旧冷漠的看着我。我看到父亲揽过哥哥姐姐坐在一起，我看到发疯的母亲，我意识到，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开始剧烈的咳嗽，终于咳醒了。
　　“睡得好吗？”六皇子的脸在我眼前一点点的清晰起来。他正托着我的手，把纱布一圈圈的缠上去。“调药调了好久的，今天不许沾水。”
　　“快送我回去。”我的身体依旧软绵绵的，挣扎着起来。
　　“晚了，不回去也罢。”他指指窗外，天空已经是明晃晃的了。
　　就算是被绞死，我也不能留在这里。我站起来，拖着僵硬的身体往外走。
　　“好吧，既然你非要回去，我送你便是。”他从后面抄起我，飞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