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尽千雪》君莫请语

5、四 进宫的理由

　　夜又恢复了宁静，不远处宫墙上方的天被照亮，那里是主子们的居第，通常是灯火通明的。而我们下人院这边就漆黑一片，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我想起以前在西歧国的时候，母亲的小院到了晚上也是这样漆黑的。
　　悠悠的笛声再次响起，我停下手中的活，站起来看向院外的那棵树。心里突突的紧张起来，我摸摸藏在袖口的匕首，盯着立在高枝上的六皇子，他的衣袂随风轻轻摆动，月光下的身影凄凉又纯净。
　　一曲作罢，他飘然而至。
　　“好听么？”他把玉笛插回腰间，同时取出扇子在手里把玩。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好听，再吹一曲如何？”
　　他扫了我一眼，又捋了一下头发，笑道：“今天有兴致啊，行，再吹一曲。”他眉尾飞扬。
　　就是现在！趁他低头拿玉笛之际，我抽出匕首，向他胸口扎去。他反应极快，身子一闪抬手捉住了我的手腕，轻轻一拧，匕首“嗒”的掉到了井里。
　　“动作太慢啦。”六皇子嘲弄地笑道。还不放开我。
　　我松下刚才一直憋着的气，坦然的直视他，惹恼了他，不过一死。
　　“我都没有伤害过你，你干嘛要杀我。”他满眼挑衅。
　　“你害死了玫末。”我冷冷地说道。
　　“嗯，那怎么办呢，想来寻仇的人太多了，都没本事杀我呢。”他丢开我的手腕，双手一盘，一脸不屑。
　　我的胸口又开始疼，难以抑制。
　　“等你练好了本事再来杀我。”他拉了拉衣领，轻轻点地就跳上了宫墙不见了身影。我疼得全身发颤，蜷缩在井边近乎昏厥。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过神来，拖着无力的双手开始洗衣服。空荡荡的院子只有我捶打衣服的声音。
　　鸡鸣了三次，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绑在我脚上的稻草结了冰霜。我抱起洗好的衣服回到洗衣院，天亮前，我还能睡半个时辰。
　　蹑手蹑脚的进到寝室，宫女们还都睡着，我进到偏房，那里是我的小翠睡觉的地方。
　　小翠没在屋里，我半是奇怪半是担忧。只好再出门寻她，兴许是起夜去了茅房。我坐在门口等了半晌，不见她回来，又到院子门口等。一会儿，她脚步匆匆的回来了，来的方向却是废院。
　　“你去哪了？”我知道她没有出什么事，可是那个方向是废院啊，我刚从那回来。
　　“厕所。”小翠有意避我，她说谎。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从废院来？”我也不依不饶。
　　小翠见状只好把我往废院拉：“走，去废院说。”
　　“我昨天……”小翠的脸红扑扑的，却不像是冻红的。“我昨晚被六皇子带走了。”
　　我们俩都瞪大了眼睛，她是兴奋的，我是受了惊吓。
　　“他没有把你……”我刚开口便被小翠打住。
　　“没有，他根本没有侵犯我，我们啊……”她神秘兮兮地趴到我耳边说道：“我们一晚上都在聊天。”她的脸依旧红扑扑的，我头一次看见小翠羞涩的神情。
　　“你知道吗？”小翠忽然认真地说：“我觉得六皇子其实人挺好。”
　　“啊？”我盯住小翠的眼睛，她像被灌了迷药一般。
　　“我觉得他那些胡作非为，都是装出来的。”她说得颇有心得。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害死这么多人。”
　　“我说了，他是装的，他不也把你放回来了吗？”
　　“那是因为我……”我无法开口说我体无完肤，遭人嫌弃的。可是眼下小翠没事，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她比我聪明伶俐，也会与人周旋，只是担心她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好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你猜我们聊了些什么？”小翠笑得很甜，我想是六皇子会哄女孩子开心。
　　她凑近我小声说道：“他给我讲了好多他小时候和母亲在一起的事情，他还问了我的过去，还问了你的过去。对了，你都没给我说过你之前是怎么过的，为什么被卖到宫里来。”小翠冲我眨眨眼睛，希望从我嘴里套出什么话。我不能回忆往事，打断她说道：“你还是离他远一点。他是废皇子，跟他牵扯在一起总不是好事。”
　　“怕什么，你我不也是开春就要被处死的人吗？怎么，你几乎夜夜都在这废院呆着，总是能见到六皇子，就不允许我见一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怕别人知道了，对你不好。”
　　“你不说，我不说，谁人还知？”
　　“他疯疯颠颠的，万一天亮了才肯送你回来怎么办？”
　　“哼，我们有三日之约。我相信他。”小翠拍拍腿，欢喜不胜言表。
　　“你知道吗？”她复压低声音道：“刚开始他把我掳走的时候，我怕极了，他的轻功当真是举世无双，没有一点动静。他拿迷药把我迷晕了，我在他房里醒来的时候，他竟然给我沏茶，然后就毕恭毕敬的和我说话。我开始怕到不行，以为今晚要死了，结果他始终坐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和我说话，说个不停，我才一点点放下心来，和他搭了几句话，想不到我们很投缘，聊得十分开心，他举手投足都是公子风范，还与我定下三日之约。”
　　“什么三日之约？”
　　“我只要陪他三夜，他就不再做淫邪之事了。我救了大家，岂不是好事，兴许因为这个，开春的时候上头会放我一命呢。”
　　我顿时十分心疼小翠：“我昨晚也见到了六皇子，可是我没有本事杀他，要不然你也不用这般冒险了。”
　　“昨晚你见到他了？怪不得他总向我询问关于你的事情。他觉得你很奇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年龄不大可什么事都好像看得很透，也从来不逢迎讨好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奇怪你到底是图什么，不像我，想尽办法寻门路活下来，过去的奴隶也都是这个样的，可是你呢，既然生无可恋，在街边乞食等死就是，何必要到这宫里来，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吗？”
　　我愣住了，即使有理由现在也变得不重要了。
　　“怎么回事，说说嘛。”小翠摇摇我的手臂。
　　“我进宫……是来找人的。”我迟疑犹豫，终敌不过小翠热切的眼神。
　　“啊，要找你的小情郎是不是？”小翠呵呵笑起来。
　　我不想告诉她真实缘由，就顺水推舟道：“是。”
　　“他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差事的，有机会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算了，太危险了，宫里这么大，又见不到外人，有缘自会相见的。”
　　“那你更要努力的活着呀，你这么不爱惜自己，以后怎么见你的情郎呢？”小翠摸摸我的脸，好似在教导我。
　　她的话不错，我是不爱惜自己，我早已对生活失去了希望，抱着残躯苟延残喘，只是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而已。
　　其实很早，我就怀疑母亲是装疯卖傻，可当我看到她在我性命攸关之时仍旧无动于衷之时，我又才开始相信，她是真的疯了。就在她弥留之际，她神智清醒地告诉我，让我来真尔皇宫寻找当年被拿走的一枚玉佩，就在她要告诉我是谁拿走玉佩时，她断了气。
　　我知道母亲是在真尔出生的。我就是这样受驱使而来，为完成母亲的遗愿而来，尽管她一天都没有照顾过我，可是她的愿望好像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真尔皇宫之大，宫人之多，我只是奴隶，根本见不到外人，母亲的玉佩怎会交到这宫里人的手里的？她留给我太多疑问，却从未向我解释过半分。事到如今，我时常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拿到玉佩又能怎么样呢？身外之物罢了。
　　小翠见我不愿多说，便拉我往回走，“算啦，我们回去还能眯一会儿。”

　　快到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了，丁姨娘又派太监带我出去劈柴，这次也带上了小翠。小翠的手很快冻僵了，握不住斧头，我们便分工，我负责砍柴，她负责拾柴。看着我们的两个太监催促：“今天装不满四筐柴就不要回去，冻死你们活该。”说着，呷了一口随身带的酒。
　　上次的积雪还未化去，泥土都冻的梆梆硬，有的地方路很滑，我和小翠踉踉跄跄，脚上的铁链沉重，她的脚踝很快被磨破渗出血了，可是因为太冷她也不觉得痛。
　　我们翻过一座小丘来到后山，这里灌木众多，很多都适合当柴火烧。山上隐隐的有犬吠的声音，我们四下寻望也不见踪影。当我们再次听到犬吠时，两只高大的猎犬已经在七八棵树外了。
　　我们一行四个人立刻不敢动了，屏息注视着那两只猎犬，那两只猎犬也束着耳朵瞪视着我们，后方传来悉悉索索的人声，不一会儿，两匹高头大马出现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