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尽千雪》君莫请语

4、三 瞩目

　　再见到小翠的时候，我又给她说了见到六皇子发生的事。
　　“他没有伤害你？”小翠若有所思的说道，“他看来还有点人性。”
　　“说什么呢，他已经疯了，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他还会来找我，我下次带上匕首，我要为玫末报仇。”
　　“别乱来，皇上都不管他，他还是不好惹的，你当心点。”
　　我想起他说自己一心求死，却一定要皇上或太子来杀他。
　　之后的五个晚上，我都到废院边洗衣服边等六皇子，可是他并没有出现。

　　下雪的缘故，宫里时时都差人扫雪，小翠留在宫里扫雪，我被放出去砍柴。太监给我的双脚带上脚镣不让我走快，只是在后面驱赶我。原来这活是当值太监做的，如今都推给了我。
　　皇宫下人院外不远处就是后山和一小片林场。大雪封山，两个太监跟着我艰难的从雪堆里找寻合适的干柴，这些柴带回去不能直接用，必须风干几日才能烧用。所以我每天都要出去砍柴。我的双脚已经冻烂了，尽管包上了厚厚的稻草，可是冻疮还是一个劲儿的起了又破。我是感觉不到疼痛，也不忍心看着它这么烂下去。
　　雪地里找柴火艰难，只能从灌木上一点点的砍，天色渐黑，我们回去的时候又错过了晚饭的时间。我和那两个太监一人背回去一捆柴，丁姨娘命我今夜必须砍完码好。我把包裹双手双脚的稻草更换了一下，就去废院劈柴了。
　　我饿的心发慌，坐在柴堆上迟迟提不起力气。我想见小翠，她肯定会偷着给我留饭的，可是她每天也被宫女们盯得很紧，不敢半点偷闲，生怕被看见与我来往亲密而挨打。没有小翠，我的日子更加艰难，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一个等死的人，我总是这样想。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被拦腰吊在院子的树下，脚尖勉强着地。是我昨晚饿晕了，只劈了不到四分之一的柴火。发现我醒了，丁姨娘拿着木棍向我走来。不远处小翠紧张地朝这边张望。
　　“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偷懒了，不把你打到皮开肉绽你是不长记性吗？”棍子一下下的落了下来，发着闷声响。血液一滴一滴的顺着我的嘴角滴到雪地里，很鲜艳的红色。周围的宫女变得更加忙碌不敢怠慢。只有小翠焦急地往我这边看，也不敢说话。
　　“你知不知道错了？知不知道！”丁姨娘下手的速度快了起来，我被打得东摇西晃晕头转向。“说话，你这个贱蹄子！”
　　“人都要打死了，还怎么说话。”来人的口气轻薄戏谑，宫女们吓得都躲了起来，有的还丢了手里的东西。
　　正是六皇子。
　　“奴下管教宫女，六皇子感兴趣？”丁姨娘把棍子拄在地上，对六皇子有恃无恐。
　　“我有段时间没开荤了，把她送给我玩玩可好？”他依然披着那件女式的大氅，几乎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六皇子平时白天都不出来，今天不怕被人看见再治你的罪？”丁姨娘哼笑了一声。
　　“我想出来玩自然就出来了。”他一出手，吊着我的绳子啪的断了，有什么“哆”的一声钉在了树干上，我重重跌到地上，动弹不得。
　　“六皇子，你大白天的强行带走宫女，别怪我禀告上头来阻止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你们私买的奴隶。我玩玩就给你送回来，不会让别人知道的。”说着，六皇子扛起我，脚一点地就飞走了。还有血从嘴角流出来，一滴两滴滴在他的雪白的大氅上。
　　转眼，他把我放到了一个软榻上。边解开我身上的绳子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来的？说话呀，不是真快死了吧。”他又抓起我的手腕切脉，然后嘿嘿笑着冲我道：“没事，死不了。”
　　“你怎么不说话，你要急死我。”他自言自语着脱下大氅，马上看到了上面的血迹。
　　“这是你弄的？”他的脸立刻变得阴冷了，我抱歉地看着他，这一定是他的爱惜之物。他的脸一点点变得扭曲，却没有说话，抱起大氅冲出了屋子。
　　这应该就是他的寝殿了，和我们下人房没有太大区别，布置简陋，基本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和书卷草药，竟然还有梳妆台等女人的陈旧用物。本以为他是疯子故弄玄虚，不曾想这位曾立过军功的皇子还研习医术。我忽然想起他母亲已过世，或许那都是他母亲的遗物，包括那件大氅。
　　“幸亏及时看见了，不然就洗不掉了。”六皇子抱着大氅进门来，依旧自言自语。
　　他把大氅挂好，转头问我：“你好点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了，你情愿被打死也不愿说一句话是吗，这倒跟我很像，死也不会求饶的。哈哈哈！可是我不让你求饶，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拿起桌上的手帕擦着我唇边的血，他的眼眸让我想起了苍鹰。
　　我深吸一口气，又有血要漾出来，我赶忙闭紧嘴，听他自己疯言疯语。
　　“你别紧张，我不会对一个病人怎么样的。”他似乎一下子恢复了神智，悠然地起身去后面的桌子上翻找了一下，拿出一节小干枝放到我嘴边，“这个含着。”举手投足风度翩翩。
　　我不想理这个疯子，扭过头去不做声。
　　“你可真麻烦，”他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银针，扎到了我的脸颊上，我立刻就张开了嘴。他把草药放进去，又帮我合上嘴，得意地看着我。
　　“不说话是吧，明天我把你送回去，你死定了。”他一开口说话，又变得轻佻不堪。
　　他卷起我破旧的衣袖，看着上面一片片的淤青，忽又惊奇地问：“你真的不知道疼啊。”我又没看清他从哪里拿出的银针，搜的扎到我的胳膊上。他看着还在颤动的针尾，接着叫到：“一般人扎到这个穴位早就疼得大叫了，你竟然不知道疼！你太好玩了！”
　　疯子。我看着他乐得开了花的脸，心想之前怎么能把他和仙子联想在一起呢，他明明就是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他见我依旧默不作声，便道：“算了，我送你回去好了，你身体不好，我找别人来陪我。”说着便打横抱起我，飞出了屋子，转眼把我放到了废院。
　　“趁着没人回去吧，小心挨打。”他后退了几步跳上宫墙，临走还不忘挖苦我。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脸坏笑，不知在想什么。
　　我随手抱了一捆砍柴到厨院，宫女见了我都躲开了，在一旁窃窃私语。丁姨娘走过来，那不可置信的目光快要将我穿透。我低下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是怎么回来的？”丁姨娘眯着眼睛问道，上下打量了我几次。
　　“他送我回来的。”
　　我话音未落，旁边的宫女都倒抽了一口了气。
　　“怎么可能，六皇子怎么对她手下留情？”
　　“她竟然没被奸杀……”
　　“……”
　　只有丁姨娘盯着我看了半晌没说话，然后说道：“你且去干活吧。去浣衣院，赖姨娘找你。”
　　我进浣衣院的时候，所有人也是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只有小翠捂住了嘴巴掩藏难以抑制的笑容。她们的表情让我很难为情，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备受瞩目。
　　我不自觉的走到赖姨娘面前，总觉得该说些什么但又无从说起。
　　赖姨娘同样快要把我盯穿了，看着我站了半晌才指了指旁边一堆床单冷冷地说：“明天天亮之前这些必须洗完。”
　　“是。”我依旧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一切，径直把床单包起来背到废院去。
　　入夜，小翠偷着给我带了干粮和匕首，兴致勃勃地问我：“说说，你是怎样让六皇子放你回来的？”
　　“我什么也没做，他疯疯癫癫的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今晚我就结果了他。”
　　“你可千万不要急于一时，毕竟，他都没有伤害你。”小翠的话让我有些迟疑，他疯癫胡作非为害死玫末是一回事，可是几次与他见面他确实没有伤害我，按照大家所熟知他的臭名习性来看，他确实很例外地没有伤害过我，轻佻戏弄全只在言语上。
　　我一时为难，低头看到洗衣盆里水中的倒影时，忽然明白，我全身上下哪还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脸也花成这个样子，哪个男人肯碰我？我自嘲的笑笑，又忽然想起六皇子对我说过的话。
　　“你回去告诉其他人今晚当心些。”他说，放我回来是要找其他人代替。
　　“天哪，我的天哪，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得把这事告诉大家。”小翠一个机灵跳起来，责怪地推了我一下就跑没了影，好像我真做错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