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尽千雪》君莫请语

3、二

　　抱着柴去厨房，还没进门就听见丁姨娘训斥的声音，和一个宫女的哭喊。
　　“求求您饶了我，这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
　　我和小翠悄悄地进了门，院子里的宫女已经跪了一地，宫女玫末只穿着一件被撕破的寝衣一次次磕头求饶，她的发髻已经散乱，身上除了挨过的鞭痕，裙摆上还有大片的斑斑血迹。几个宫女在默默地流眼泪。
　　丁姨娘拿着鞭子，冷冷地说：“是你不小心被那个疯子玷污了，怪不得别人，后宫最容不得的就是污秽，再说了，谁知道是你跟别人偷情还是真如你所说？没人看见你是被劫走的！”
　　“丁姨娘，您知道那人轻功了得，不出一点动静就能随意出入宫里的任何地方，我又不是第一个受害者，您是知道的。”她的小脸惨白，声音嘶哑。
　　“你不是第一个受害者，所以你也知道宫里的规矩是什么。来人，把她送去废院绞死投井！其他人都听好了，别觉得偷溜出宫去或是私会情人可以把罪责都推到那个疯子身上，我再说一遍，不管什么理由，你们一个个都是清白的身子进来的，只要隐婆说你们不是处子了，一律绞死！”
　　我听得瑟瑟发抖，不是了，我早已不是处子了……偷偷抬头看着玫末被她们拖走，颤抖着嘴唇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劳烦姐姐相告，我跟千雪刚来送柴就听见丁姨娘训人，是出了什么事？”趁大家散开时，小翠悄悄向身边的宫女打听。
　　“玫末是冤枉的，昨晚我听见动静了，可是怕被那个疯子报复就没敢吭声……那疯子每个月都会掳走一两个宫女奸杀，有的被送回来了也难逃一死……”
　　“哪个疯子，为什么不禀报上面派人处死他呢？”小翠似乎很是愤恨，我在一旁愣愣的听着，小翠主意多，口也快。
　　“因为他是六皇子呀，谁敢管他。以前也是有过军功的，被废了人就疯掉了，没了人性了。”
　　我又想起那张被白发遮住大半的脸，是他？从他的姿态能看出他曾经的高贵，而现在变得阴阳怪气、人鬼难辨了。
　　“可怕……”小翠摇了摇头，又听见丁姨娘冲我们喊：“你们俩快去搬柴！”
　　我们低头赶紧往外走，小翠拽着我的衣袖说：“玫末不是被处死在废院吗，我不想进去，你去帮我搬好不好，我在这等你。”
　　小翠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我只好自己前去。
　　迈进院门，刚好看见两个太监把玫末软塌塌的身子放到井沿上推了下去，一旁的长弓弦上沾了血迹。我的胸口又是一疼，扶助门框努力站稳身子，赶紧低头向柴堆走去。我深吸几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绝对不能再想了。
　　当我抬头不经意看向院外的那棵树时，发现那个疯了的皇子就站在树上看着这边的院子，当他看到我时，就轻踩了一下树枝飞走了。
　　他是被废的六皇子，名义上被关了起来。宫墙根本无法限制他的出入，不知为什么，宫人都对他视而不见，任他在宫里为非作歹。这种荒谬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西歧国。
　　我感叹真尔宫廷的荒谬，挑着两担子柴回去。心里对站在树上遥相观看的六皇子耿耿于怀。我对他的印象固定在那个吹着笛子立在树枝上飘逸轻盈的身姿中，他为何要做这等残忍之事，他那疯子般的轻薄语气和近乎癫狂的笑声我是见过的。
　　天气阴呼呼的，傍晚的时候就飘起了雪。我已经劈了一天的柴，可是丁姨娘催促还要继续劈，小翠被指派去洗衣服，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废院。
　　我用稻草把双手缠起来，以免再脱层皮。想起那个井里还有玫末的尸体，我的胸口就疼。我错过了下人们用饭的时间，去厨房讨要时，一个宫女把倒剩饭的小桶给我说：“只有这些了，拿去吧。”
　　我接过来低头就要走。
　　“连句谢谢也不说么？”
　　宫里倒掉的饭食一般是收集起来送出宫卖给养牲畜人的。我只好对她行了礼，才离去。为了避开人，我还是到了废院，挑了两个相对完整的馒头放到怀里留给小翠，我一点点的手抓着吃桶里的剩菜饭。抬起头时，又看见六皇子站在树上看着我。我害怕再与他搭话，就抱着桶离开了废院。
　　“你去哪了？小翠洗了一天衣服，你去哪了？”我一进洗衣院，赖姨娘的鞭子就落到了我身上。
　　“丁姨娘让我在废院劈柴……”我轻声解释道。一低头看到我的单衣已经被抽裂，馒头滚落到地上，露出了粗布的肚兜。我羞愧的遮住身体，低下头不想再多说。
　　“你听丁姨娘的还是听我的？”赖姨娘一步上前，鞭鞭抽在我的脸上。
　　我捂着脸害怕地躲避着，小翠赶紧跑过来跪下，直给赖姨娘磕头：“赖姨娘！赖姨娘！她知道错了，她是吓得不敢说话了！她知道错了！求您放过她！”
　　赖姨娘放下鞭子，指着我的鼻子说道：“小翠可以休息了，你洗不完剩下的衣服不许睡觉。”
　　看着赖姨娘离去，小翠捧住我的脸焦急的说：“你怎么不说话呀，你又不是不会说，你笨死了。”
　　“我没事。”因为不疼，打伤了又有什么关系？我刚要摸摸脸，就被小翠拉住手。
　　“你吃饭了没有？”我捡起为她留的馒头，擦了擦递给她，她反推给我道：“我吃过了，你留着吧。我得跟着赖姨娘回去了。”小翠匆匆走了。我忽然感到，凭小翠的聪明，开春的时候或许真的可以留下一条命，她现在就可以说动赖姨娘手下留情了。

　　夜幕早早的落下，雪静静的飘着，整个宫苑都陷入寂静，我把东西搬到废院，继续浆洗衣服。
　　一会儿，小翠来了，“换下这件衣服吧，我去给你缝缝。还有你要的纸和火信子。”
　　“谢谢。”我冲她笑笑。
　　“你真的不冷？”她握握我的手。
　　“不冷。”我摇摇头，“回去休息吧。谢谢你。”
　　等到半夜，我拿着纸和火信子来到井边点燃。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变大，心里默默恳求玫末原谅。
　　玫末是我在下人院唯一能叫上名来的宫女，她知我经常错过吃饭的时间就常常悄悄留下馒头给我吃。她总是说性子清冷的人是受过难的人。没有天生感觉麻木的人，她希望我有一天能恢复。她遭此不测，我心有自责。小翠在我挨打时还替我说话，我眼见玫末蒙冤，却吓得只知发抖，不能站出来为她说情。即使人微言轻，起码我现在不会后悔自己的懦弱和畏缩。只是我的心脏不允许我为人多加哀痛，否则，那个虫子噬咬般的心痛症会把我折磨到死。再伤心的事情，我也只能冷漠处之。我不可以动情绪。
　　看着跳动的火焰，我对着井口默许：玫末，开春的时候，我定会来陪你。
　　“在宫中私设祭是要被杀头的，你不想活了直接跳下去陪你的伙伴就是，何必多此一举呢？”
　　不知什么时候，六皇子已经站到院子里，一步步从阴暗处走来。他披着一件白色的毛皮大氅，确是女式的，发髻盘在头顶，一支玉簪和白氅相配宜章，风雪拂动着他的长发，更如仙子。
　　我站起来，定定的看着他，咬咬嘴唇。
　　“你是不太会说真尔国语吧，那就吃哑巴亏呢。”
　　“你是不是六皇子？”我不再对他客气了，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嘶——哈！”他吸了口气，眯起眼，向前走了两步道：“找死么，很久没有人敢这么看着我了，我最恨你这种眼神。不过没关系，只要我把你带回寝殿呆一晚，明早当着大家的面把你送回去，你就会被带到这来绞死了。”
　　“你心里有恨，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人？”
　　“你明知私设祭会被杀头，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他的脸上又露出戏谑的笑。站到我面前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问：“又挨打啦，脸都花了。”他冷下脸，凑到我耳边故作神秘的说道：“我和你的理由是一样的。哈哈哈……”
　　“求死？”话一出口我不禁惊到了，他在向皇上挑衅，做尽坏事一心求死。
　　“你还挺聪明的。”他依然嬉笑着，一把把我拉到怀里，一手环住我的腰，一手捏住我的手腕。“你真的不冷吗？伤得这么重也不疼吗？”
　　“你要干什么？”他看起来瘦削，可是力气很大，到底是习过武的人。我的挣扎让他哈哈大笑。
　　“你的气息太弱了，可是还是被我摸到了，你的脉象好奇怪啊。”
　　“什么？”
　　他凝眉思索着，已经松开环着我的腰的手，可是另一只手依然捏着我的手腕。我才发现他须发掩藏下的五官十分精致，他的母亲定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反正你也是求死的人，去我寝殿住一晚如何，我给你看看病。”
　　“你既然想死，我来杀你如何？”
　　“你不配，杀我的人除了皇上，只能是太子。”他又哈哈大笑起来，白发迎风飘起，如同鬼魅。“你等着，我还会来找你的。”他轻蔑地冲我笑了一下，甩身飞走了。
　　刚才烧的火堆已经灭了，只留一缕青烟。
　　我拿雪抹去痕迹，继续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