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尽千雪》君莫请语

34、三十三 肃清

　　罢了，该来的都会来，如同十几年前刚进宫想的一样，要我什么时候死都可以，只是，我绝不会杀了自己，杀我的屠刀一定在别人手上。
　　自从上次见面后，先也只来了一次，我知道外面已经风言风语，而先也对我只字未提，他只是问我日常生活如何，需不需要添置物品。短短数月，他的神情已经更佳成熟稳重，我知道他不仅在烦忧我的事，还有南边的战事。我看得出来，可是我没有过问。
　　傍晚，金铃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她刚才去下人院，听前朝当值的人说，太后联名百官给我列了十八条大罪，已经在来的路上拿人来了。
　　小院的门被撞开，二十个卫兵手执弓箭闯了进来，我的小院真的看出小来了，才二十名卫兵就站满了院子，各个严正以待的样子，如临大敌。荆卢大将军走到我跟前，说：“公主，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我并非你们口中的妖女，不用派这么多人来。将军请引路吧。”
　　我刚迈出小院，就有卫兵上来给我戴上了重镣铐。宣勤殿前，百官位列两侧，朝服穿戴整齐，高高坐在大殿门口的是太后和一众太妃及先也的妃嫔。宫女太监在百官身后垂头立着，我看到赖姨娘和赵姨娘正偷偷抬头看着我。卫兵握着长矛列队而立。唯独不见先也和大太监。宣勤殿的大门紧闭着，想必他们被关在里面出不来吧。这是整个皇宫的人都出来了吗？大院中央，是高高立起的火台和绑柱，火台四周堆满了木柴。
　　荆卢将军把我按跪在火台前。向太后禀报：“太后，犯人已经带到。”
　　“妖女，你□□后宫、谋害先皇、蛊惑圣上，你可知罪！”太后的声音浑厚而有底气。
　　我抬眼看看太后，风吹动了她头戴的珠帘花饰，几个妃子抬起袖子遮了遮风。
　　“太后，如月尊先皇遗命回宫，未做任何事。”
　　“证据确凿，你狡辩也没有用。十八条大罪在此，我告诉你，我还能给你再加一条。你身为西岐公主，却贪图富贵，苟且偷生，叛国忘义，论此你也当斩！”
　　“我威威真尔，岂容你这个妖女奸道纵行。依律，处以火刑！”
　　“太后圣明！火烧妖女！”全场的人纷纷跪拜下去，齐声呐喊，震彻天际。我抬头看看天，夜色更佳浓重，我的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荆卢将军把我带上火台绑到立柱上，他勒绳子的力气很大，生怕我会跑掉是的，我咳嗽了一声，有点喘不上气来。
　　八个士兵举着火把来到台子下，又有两个士兵上来把干柴铺到了我的脚跟处。我闭上眼，听着越来越大的风声，隐隐的传来太监的声音：“行刑——”八个卫兵一同把火把丢了上来，火苗噌的窜起来，大风一吹，整个火台瞬间着了起来。
　　“烧死妖女！烧死妖女！”呐喊的声音在周围此起彼伏。热浪扑面而来，腾起的火苗点着了我的裙子，烧到了皮肤，钻心的疼引得我大叫。
　　干柴炸裂声在我四周哔啵响起，头顶有隆隆的滚雷声。“哗”的一声，一道闪电正击中绑我的立柱，绑我的绳子瞬间被烧断了，我全身麻痹随着立柱应声倒在台子上。大火还在烧，只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瓢泼的大雨呼将而下，短短数秒就浇灭了大火。全场的人被突如其来的雷电和大雨吓坏了，哎呦哎呦的乱叫起来，我被皮肤传来的疼痛激醒，哆嗦着拿手指掐住了大腿，我的小腿和脚，更是疼痛难忍，使不上力气。
　　还没等观刑的人反应过来，霎时风停雨住，乌云尽退，一轮皓月高悬于空。月光下，我看清了自己的手臂和腿脚，不忍入目。而我近乎不着片缕。我解了口气，看向月亮：原来你当真庇佑我。
　　一件斗篷披身而落，先也把我抱起来，我依旧疼的浑身发抖。
　　“你坚持一下，坚持一下！”先也抱我向宣勤殿书房跑去，留下太后人等一脸惊慌失措。
　　医官已经在书房里候着了，哆哆嗦嗦的为我清理伤口，一面小心翼翼的看我的脸色。我再也坚持不住，疼晕了过去。
　　我的身上很热，好像还有火再烧。我想动，却怎么也动不了，赞语的手抚到我的脸上，在我耳边轻声说：“忍一下，忍一下就好了。”我摇摇头，因为太疼了。赞麟拉住我的手说：“别动，听话！”我依旧摇头。我睁开眼，先也拉着我的手问：“你怎么样了？”
　　我没有力气挣脱，勉强扫了一下周身，基本上被棉条缠着，动弹不得，我的头发被烧的残缺不全，先也就命人帮我剃掉了。我的右腿没法伸直，疼痛不堪。胳膊上的皮肉刀腕般的疼痛。
　　先也拿棉布帮我拭去头上的汗珠，我因为疼痛又不想出声，咬紧了牙关忍耐着。
　　“皇上，太后有事要见你。”大太监进来小心地说。
　　“去……”我盯了他一眼。
　　“好。”先也又握了一下我的手，离开了。
　　金铃银铃送走先也，回到榻前：“公主，你怎么样了？”
　　“他来了多久？”
　　“每晚来看望您，昨天是初一月圆之夜，他在这儿过的夜。”
　　“以后皇上来的时候，你们要先叫醒我。”我不希望先也来看我，他不需要把精力放到我身上。
　　两个丫头点点头，退下各自忙去了。
　　医官每天来帮我换药，从他们口中得知，我的右腿和右脚已经被烧的变了形，以后恐怕不便行动。没关系，以此为借口不封后也未尝不可。
　　在床上躺了数月，我只允许先也在初一和十五月圆之夜来小院看我，而且只是隔着纱帘对话，我的右半边脸到脖颈伤的很重，皮肤成了花斑的颜色，右半侧身子的皮肤如同绵延盘踞的树根在我身上蔓爬。整个手臂也是花斑的颜色和蔓爬的皱皮。左腿的皮肤伤的不重，但从肚子绵延到后背有一大片烧皱的皮肤，型同一只展翅的凤凰。我的右脚完全变形，拄着拐杖可以缓慢行进。
　　先也命人给我做了一个轮椅，一把拐杖，好让我坐在轮椅里，到院子里坐坐，或是自己拄拐走动。金铃银铃给我做了几套可以完全遮盖皮肤的衣裳，还有一件大斗篷可以遮住我的身体，连面纱也绣的别致，遮住我可怖的伤疤。
　　伤愈之后，我再也不让她们进来侍候我洗澡，真怕吓坏她们。坐在洗澡桶里，氤氲的热气和花瓣将我包围。我舒展自己的身体，暴露给自己看。前天，先也派人送来了封后的封书，尽管百官和太后反对，但是他还是拟了一份封书给我看，我不知道他是怎样说服他们不处死我的，连太后都没有来找我的麻烦。
　　当先也再次问起我需要添置些什么，我提出了过去赞语小院里的医书和他的手记。先也很大方，把所有的书籍和手机系数给我搬了过来，金铃银铃用了四天时间才把它们整理出来摊开晾晒。近二十年了，很大的一部分都已被虫蛀了，字迹勉强能辨认。我翻开他的手记，上面记录着我的病症和他拿我试药时的反应。包括他对我体内蛊虫的一系列研究记录。在他最后的时光里，他武功尽废，受伤未愈，还给我炼制助我认主的药丸，好让赞麟真正放下心来保护我。我努力记住和赞语一起的日子，是他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是他唤起了我的生存本能，甚至把自己的下辈子也许给他。只是我不知道现在看到他曾为我花费的心力，我会如此平静，或许是没有认主的缘故，我们之间的感情最终被无能为力消磨。我的身体始终被另一个男人占据着，他抱我抱得更紧，他向我索取得更多，他给了我赞语没法给我的，却也无数次在怀疑我时伤透我的心。他始终掌握着我的生死，如那玉片，本来是别人的，他要抢过来，本来要还给我的，他要摔成两半自己留一半。支撑我忍耐这一切的，还是赞语的愿望和身为月之子的天职所在。
　　每天我都坐在轮椅上通读赞语保存的医书，医书的边边角角还有几行清秀的小字，和赞语的字有些不同，我相信，那是赞语母亲留下的笔迹。想起几次目睹赞语发疯，都未曾将这些书籍毁坏，便一时感念他疯癫时隐藏的本能的清醒；而我时刻保持平静与清醒的背后，只是麻痹自己欺骗自己一切都会过去，终究是惧怕身体里那个蛊虫罢了。
　　可是，我不想再畏惧它了。
　　“金铃，把这个送去太后那里。”我写了封信，交给金铃，我相信太后见了会召见我的。
　　很快，太后派人来接我去宣仁宫。
　　“太后，”我艰难地跪下，深深叩首：“我想清楚了，请太后帮我一个忙。”
　　“你说！”太后的声音里半是记恨、半是畏惧。
　　“太后，真尔能够国运昌盛、开疆扩土，与您的功劳是分不开的。有您庇佑，真尔的福泽还会绵延百年，直到下一个月之子出现。我本西岐公主，身怀国恨家仇混迹后宫，自负同样身为月之子妄图与您对抗。可事到如今，我累了，求太后赐死，真尔有您就够了，不需要我。”这些话对不知真相的人来说大快人心，但对太后来说便是极大的讽刺。太后心里愤怒之极但不敢发作，只是紧紧攥着凤椅，无言以对。
　　“太后，我承泽于先皇，又受当今圣上庇佑，只求您帮我最后一件事，算我知恩图报。”我盯住太后，缓缓说：“求您把我的血都放出来，一滴都不用留，分放在小瓶里，封藏在冰窖里，皇上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给他喝。”
　　太后吓得脸色苍白，嘴唇哆哆嗦嗦，依旧不敢说话。
　　“太后，皇上还不知道此事，待他来了，就不好动手了。我知道你等待时机已经很久了，奈何我是受月亮守护的人。太后，别犹豫了。”隔着面纱，我不知道是我的脸吓到了她还是我的话吓到了她。
　　“来人！把她送回去！快送她回去！金铃银铃，你们去禀报皇上，把她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