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尽千雪》君莫请语

33、三十二

　　我盖着赞麟的龙袍睡了许久，又或是饿晕、或是冻僵。稍微清醒的时候，感觉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皇上来接我了。
　　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又回到了曾经住过的赞麟给我安排的小院里。布置摆设都没有变，只有被褥换了新的。
　　两个丫头端着膳食推门而入。“公主，您醒了。”她们手脚利索，一个帮我穿衣，一个摆桌倒茶。
　　看来她们是我的两个使唤丫头了。“你们叫什么？以前在哪个宫做事？”这么伶俐的丫头，绝不是简单来的。
　　“禀公主，我叫金铃，她叫银铃，是宣仁宫调过来的。”金铃帮我系好衣扣，眼睛在我的脸上扫视了一下，微微一笑。
　　宣仁宫，是太后派来的人。“好，我自己来就行了，你们下去吧。”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出去帮我关上了门。
　　简单的两个小菜，一碗粥，和着温暖的阳光和鸟鸣抚慰我饥饿的肚子。我的嗅觉和味觉依旧是失灵的。今早陪我用膳的只有洒在身上的阳光和窗外的鸟。
　　“公主，太后召见你。”银铃推门而入。
　　“好，我稍微准备一下。”金铃跟进来，把桌子收拾干净了。我整理好衣服，带好面纱，跟着两个丫头出了小院。物依旧，人已非。门口两个侍卫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立正了。他们应该都是太后的人，被派到这个没有油水的地方当值，应该心有不甘吧。
　　宣仁宫离皇上的宣勤殿较远。两个丫头带着我穿桥过路，所遇之人都对我的异族服饰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她不是去给先皇守墓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不关咱的事，快走……”几个擦肩而过的丫头太监低声议论道。
　　该来的都会来。前面池塘处，是几个熟悉的身影。曾经的嫔妃们，如今都成了风韵更胜的太妃。只在大殿中有过一面之缘。没有了赞麟的庇护，以后要自己面对她们了。
　　“呦，这不是曾经的暖床人偶吗？这光天化日的怎么赶走这么宽的路啊。”
　　“妹妹休得妄语，这是先皇想要带进坟墓的人，如今完完整整的出来了，就是我们皇儿的旨意，你说她给我们皇儿使了什么法术啊。”
　　我停下来微微行礼：“见过太妃，今日太后召见，我先走了。”
　　“先走？懂不懂规矩？见了太妃还不下跪！”另一个年纪更轻的太妃走来扬手就是一巴掌。面纱应声而落，左脸颊又被她的指甲划破。众人看了我的脸，愣了一下便哈哈大笑起来。我脸上的三道刀疤正是拜她们所赐。
　　“行了，太后还等着呢，教训一下就行了。”曾经的贵妃还坐在原地，品了一口茶。
　　金铃帮我捡起地上的面纱，重新带好，继续引路而行。
　　宣仁宫偏居一处，我进殿，看见小翠在门口等候。
　　“妖女，你时日无多了，别以为皇上把你带出来，你就高枕无忧了。”路过小翠时，她低声说道。
　　“但愿，你这次说的是真的。”我盯了她一眼，我知道，就算她们费尽心机也杀不了我，包括太后。
　　太后高坐于殿上，比那日在墓中想见，更佳盛气凌人。依着规矩，我跪拜伏地。
　　“西岐公主如月，承蒙先皇恩泽，幸存至今。今日正式拜见太后。”
　　“哼，妖女，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嫁给皇上吗？真相就要大白于天下了，你的册封之日就是你的审判之时，你给先皇和当今圣上行妖术，害死先皇，你不会得逞的。”
　　“太后，这些话，骗骗世人无懈可击，就不用对我说了吧。皇上硬要把我带出来，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清楚，你也清楚。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愿意，这是我答应赞麟的，我不会食言，这也是他的遗旨。皇上和我都只是奉旨行事，你不必多虑，我别无所求，只是行天职罢了。“
　　小翠听得一脸惊诧，不知我所云。太后攥起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妖女！你休想得逞……把她押回小院，严加看管……”太后气急败坏，一拍椅子走了。
　　我有些头疼。如此守护赞麟遗愿的背后，是床笫上的征服和认主，是几百个月圆之夜相伴后留下的印记，还有心底对赞语曾许下的誓言。
　　我曾是西岐冷宫里不为人知的小公主，曾是隐姓埋名携母来到真尔的逃难流民，曾是下人院受尽屈辱的奴隶，曾是赞语强留在身边的侍女，曾是赞麟藏匿深宫的枕边人。我的心许给了赞语，身子留给了赞麟。我的玉片不是我的了，我早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今何在？我想沿着眼前长长的甬道走下去，走到坟墓中去不问世事，可是那是谁挡住了我的去路？
　　“参见皇上。”金铃和银铃跪下去，扯了扯我的裙角。
　　我抬起头，看清楚来人，眉眼之间有几分像赞麟，又有几分像赞语。“皇上？”
　　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倒吸了一口气。头垂得更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皇上微微一笑，说道：“叫我先也。”
　　“先也，你叫先也？”
　　“是的，听说母后召见了你，我来接你回去。”几个丫头太监不自觉地偷偷抬头看了看我们，以为皇上不正常了，又迅速低下了头。只有大太监一脸淡定地垂首肃立着。
　　“不用，你政务繁忙，我自己回去就可以。”我径直往前走，先也就跟上来了，和我并排而行，没有再说话。
　　直到小院门口，我才问先也：“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先也看了我一眼，径直走进了小院。我给金铃使了个眼色，她便去沏茶了，银铃跟着我进了屋子。先也正四处打量着小屋。
　　“如果还想添置些什么物件，只管让人去给大太监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会满足你的要求。”先也翻了翻我书桌上写的字，说道。
　　“我现在什么也不缺，你有什么旨意，派人来宣旨就好，不用亲自跑一趟。”金铃端着托盘进来了，我把茶盏递给先也。先也接了，看了一眼我身后，大太监和两个丫头都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当日我中毒昏迷，是你给我喂血解毒。”先也拿起我的手腕看了看。我赶紧抽回手腕。
　　“都是我应该做的，不足挂齿。日月之子的血可以相融，所以能用我的血逼出你体内的毒血，可惜你父皇回来的太迟了，毒已入骨髓……”
　　先也嘬了一口茶：“重孝期间不能举行册封大典，我会先颁布封书昭告天下，立你为后。”我盯了他一眼，想到太后，心想颁不颁封书恐怕由不得你。
　　“我在这座小院里哪也不去，会按规矩去拜见太后，也会在你召见的时候出现。封书我就不要了，孝期过了再说吧。”我从先也手中拿回茶碗，说：“比起你父皇，你做事还是稚嫩了。”
　　先也见茶碗脱手，听了我的话，咬了咬牙，背手离去。太后对我的怨仇还是不告诉他为好。
　　近一个月过后，金铃银铃进门告诉我，我即使整日在屋子里读经写字，宫里关于我的谣言更盛了。无论是宫女太监，还是官员嫔妃，都相信皇上受了我这个异国妖女的蛊惑。下人院流出种种我与戴罪六皇子不堪入耳的过去，医官和军中大将纷纷上书弹劾我亲眼看见我给昏迷中的先皇和皇上实行妖法，更是害死先皇的杀手。绞杀妖女、肃清宫闱的呼声已经如风卷砂石打疼了宫内每个人的眼珠。还有传闻是关于我的无法无天、不守尊卑礼节，直呼皇上名讳、顶撞太妃太后，不行跪拜礼。
　　我合上书，看着金铃银铃讲述宫里的风声。知道我的时日真的无多了，一个人的过去怎么能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