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尽千雪》君莫请语

32、三十一 封陵

　　“哼，他连棺材都给你准备好了。”太后围着棺椁绕了一周，“千雪，你怕吗？”
　　我勉强一笑：“原来太后还记得我的名字。”我站起来，手指落到赞麟朝服上金线绣着的盘龙上，我侍候赞麟穿上它的情景恍如昨日。果然是赞麟的陵墓，我的脑海里全是他和我的过去。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怕，可是没有。赞麟在这里，我从未怕过。”我的手掌拂过缎面，仿佛赞麟的体温还藏在那里。
　　在我提到赞麟的名字时，太后瞪了我一眼，这是她一生都不敢直呼的名讳，在我口中只是寻常。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的存在毫无价值，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知道你，你只是一个废人，是真正的月之子又怎样，你早已玷污了月之子的身份！”太后一甩手，傲然而立。
　　“是这样吗？”我无言以对，比起历史上的月之子，我只是无名无份罢了。也因此为了和日之子相守，费了些周折。痛过，累过，可从未后悔。最后，以这里作为归宿，倒也不错，总比在虎视眈眈的太后眼前死无葬身之地要好很多。
　　“我所求无多，不过顺天意罢了，我以为我有选择的机会，可是终究要目睹胜者为王的惨事。这些年，我做到了，赞语让我侍候赞麟，祈祐真尔，我就跟着赞麟了，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给他喂过血也给当今皇上喂过血。作为月之子，我已经做了应做之事。其他的，不重要，赞语是你们眼中不堪入目的废皇子，在我眼中是有情有义的性情中人；而赞麟是你们眼中高高在上的皇，在我眼中不过是事事求胜的骄傲男子，他骨子里有不可为别人所道的脆弱，他的杀伐暴力皆因他的胆怯，而赞语一直是那个无畏命运的人，直面血风腥雨。”
　　“你……”太后等着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皇上，你听见了吗，你的好月之子原来一直瞧不起你！”
　　我不去理会太后的歇斯底里，抚上赞麟的棺椁，“我许你今生，但请原谅，我的来世早已许给了赞语，当初为了救你，欺骗了你。”
　　“妖女，你就等着这里的火把一点一点熄灭，如同陷入地狱吧。”太后留给我最后的话，转身风也似的离开了，不一会，就听她下令：“先皇要早日安息，封墓——”
　　我听见石门沉重的闭合声，有一股阴风吹将过来，引得火把乱跳起来。一时圆室内火影重重。万籁俱寂了，我复倚着赞麟的棺木坐下来，把盖棺的龙袍扯下来盖在身上。
　　“赞麟，你可都听到了，来世我不会再跟着你。当日你答应我留赞语一条命，可是你没有，你也曾答应我给我选择的机会，可是你也没有给我。我不怪你，因为你对我不错，我今生只是你一个人的月之子，如我一直对你说的。”
　　“你是考虑周全的人，让我光明正大的回到了这里，以西岐公主的身份，以月之子的身份。你知道吗，14岁那年在大厅中给你们献舞，父皇就是打算把我许给你的，可惜你太心急了，早年你因心急而差点错失了我，如今你因心急而失去了自己的性命。不管怎样，我来陪你来了，从未悔过，是你留我在世上多活了近二十年。”
　　“赞麟，你给我留的棺材很漂亮，是我们西岐传统的纹路和花饰。可是我不会进去睡的，我就在这里挨着你好不好，冻死也好、饿死也好、闷死也好……都好……这样就不算和你藏在一起了……”
　　我躺下来，赞语，我情愿你当初没有帮我恢复知觉，或许现在，我会过得更舒服些。
　　我迷迷糊糊的睡去。醒来后，向甬道走去，走到尽头，墓门已经紧闭，不透一点光。硕大而威严的将我与世隔绝。我走回到圆室，围着在赞麟的棺椁转了一圈，又走回大墓石门处，再走回圆室。如此反复，好像这已经成了我的墓室。肌饿和寒冷侵袭着我，可我坚持走着，不只是想驱赶寒冷，还是想耗尽身体的力气死的快些。赞语，我在这里，下一世，你可一定要找到我。
　　我不得不再次躺下来，休息，或者说是等死。大墓凿山而建，偶尔传来不知哪来的石块滚动的动静，轻微的一两声，又听不见了。开始还寻找哪里能窜出个小虫能逗弄着玩，但是发现大墓建造的极其精致讲究，所有的石块都严丝合缝，不可能有活物钻出来，我便只能躺着了。
　　又是有石块滚动的声音，我侧耳倾听了一下，隐隐的有物体移动的声音，算了，墓室里的回响罢了。那声音听起来恐怖，可是我情愿那是我的幻觉，直到我十分确信那堵墙后面确实有物体移动的声音。难道，这里有暗道，怎么会？
　　我靠着赞麟的棺椁站定，一直侧耳倾听着来自墙壁的声音，我不能确定那声音究竟是来自哪个方向。
　　一个我完全看不出的石门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来人闪身而入，一身深青色长衫。
　　“如月公主，久等了。”皇上垂手站在石门口，一副再次见面后的胸有成竹的样子。
　　“久等了是什么意思？”我缓缓走到他面前，仰视他的双眸，他的眼睛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信息。
　　“没有人敢这么看着我。”他避开我的目光，走到赞麟的棺椁前，叩拜了三次。他身后的大太监也跟进来叩拜了九次。接着拿出一张羊皮卷递到我手中。
　　“这是父皇的给你留的手谕，我也有一道同样旨意的手谕。”
　　熟悉的苍劲有力的真尔文映入眼帘，赞麟没有对我食言。暗门是他命人留下的，只有新皇知道，他已经给我了名，洗去了我的过去经历。此番回都，要么风光大嫁与新皇，要么陪他在这陵墓中殉葬。
　　我骇然：“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手有些发抖，赞麟给我的安排竟然最终是这个！
　　“你或许已经知道，或许还不知道，我自娶妻以来，从未娶正妻。我现在还没有皇后，而这个位子只能留给你月之子。这就是父皇给我的旨意。”
　　心惊之余我只能苦笑：“你或许知道又或不知道，我容貌已毁、体无完肤，先侍奉于你六皇叔，又侍奉于你父皇，根本无法以真面目示人。”
　　“况且，你父皇让我选择，我选择留在这里，你走吧。”
　　“如月公主，你身为月之子，要知道自认我父皇为主后，便是委身于我真尔了。父皇先逝，他的遗愿一日未完成，你的使命便未完成，我并不要你认我为主，我只要你做我的皇后，壮我真尔国国威。”从他的神情里，我看到了和赞麟一样冷酷。
　　“所以，我还是没有选择是吗？”我收起羊皮卷，看向他。
　　“我可以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接你出去，我今天是来拿一样东西的。”
　　“你要什么？”
　　“你脖子上的东西。”他身后的大太监已经做好准备了，以防我反抗。
　　“你拿去吧。”我解下挂在脖子上的剩下的半块玉片，递给大太监。大太监呈给他，他攥在手中看了看，未再说话，转身走了。暗门被缓缓关上了，我跟到暗门前，怎么推也推不动。
　　“赞麟，我脖子上有的东西，是你告诉新皇的吧。你果然连一点余地都不留给我。我懂了，你安排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嫁给新皇。你可知太后恨我入骨，三番几次派人刺杀我。新皇若是足够孝顺，他能护我周全吗？我身上，就那点血有价值了。还是那句话，你要我做的，我都去做。”